《郁达夫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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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文集-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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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位他的同乡K女士。当时K女士正是十六岁。脸上带有一种纯洁的处女的娇美,并且因为她穿的是女子医学专门学校的黑色制服,所以质夫一见,便联想到文艺复兴时代的圣画上去,质夫自从那一天见她之后,便同中了催眠术的人一般,到夜半风雪凛冽的时候,每一个人喝醉了酒,走上她的学校的附近去探望。后来他知道她不住在那学校的寄宿舍里,便天天跑上她住的地方附近去守候。那时候质夫寄住在上野不忍池边的他的朋友家里。从质夫寓处走上她住的地方,坐郊外电车,足足要三十几分钟。质夫不怨辛苦,不怕风霜雨雪,只管天天的跑上她住的地方去徘徊顾望。事不凑巧,质夫守候了两个多月,终没有遇着她一次;并且又因为恶性感冒流行的缘故,有一天晚上他从那地方回来,路上冒了些风寒,竟病了一个多月。后未因为学校的考试和种种另外的关系,质夫就把她忘记了。质夫病倒在病院里的时候,他的这一段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竟传遍了东京的留学生界。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质夫从没有见过她一面。前二月质夫在中国的时候,听说她在故乡湖畔遇见了一个歹人,淘了许多气。到如今有二个多月了,质夫并不知道她在中国呢或在东京。

质夫远远的站着,用了批评的态度在那里看那些将离和送别的人。听见发车的铃响了,质夫就慢慢的走上他同学的车窗边上去。在送行的人丛里,他不意中竟看见了一位带金丝平光眼镜的中国女子。质夫看了一眼,便想起刚才他同学w对他说的话来。

“原来就是她么?长得多了。大得多了。面色也好像黑了些。穿在那里的白色中国服也还漂亮,但是那文艺复兴式的处女美却不见了。”

这样的静静儿的想了一遍,质夫听见他的朋友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向他话别:

“质夫,你也早一点回中国去吧,我一到北京就写信来给你。”

火车开后,质夫认识的那些送行的人,男男女女,还在那里对了车上的他的同学挥帽子手帕,质夫一个人却早慢慢的走了。

东中野质夫的小屋里又是几天无聊的夏日过去了。那天午后他接到了一封北京来的他同学的信,说:

“你的位置已经为你说定了,此信一到,马上就请你回到北京来。”

质夫看了一遍,心里只是淡淡的。想写回信,却是难以措辞。以目下的心境而论,他却不想回中国去,但又不能孤负他同学的好意。质夫拿了一枝纸烟吸了几口,对了桌上的镜子看了一忽,就想去洗澡去。洗了澡回来,喝了一杯啤酒,他就在书斋的席上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质夫呆呆的在书斋里睡了一日。吃完了晚饭出去散步回来,已经九点钟了。他把抽斗抽开来想拿催眠药服了就寝,却又看见了几日前到的他同学的信。他直到今朝,还没有写回信给他同学。搁下了催眠药,他就把信笺拿出来想作口信。把信笺包一打开来,半个月前头他写的一张小说不像小说,信不像信的东西还在那里。他从第一句“我近来的心理状态,正不晓得怎么才写得出来。……”看起,静静的看了一遍,看到了末句的“……啊啊年轻的维特呀,我佩服你的勇敢,我佩服你的有果断的柔心。”他的嘴角上却露了一痕冷笑。静静的想了一想,他又不愿意写信了。把催眠药服下,灭去了电灯,他就躺上他的褥上去就睡,不多一忽,微微的鼾声,便从这灰黑的书室里传了出来。书斋的外面,便是东中野的旷野,一幅夏夜的野景横在星光微明的天盖下,大约秋风也快吹到这岛国里来了。

一九—二年七月改作

(原载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创造季刊》第一卷第二期,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小说 血泪

一

在异乡飘泊了十年,差不多我的性格都变了。或是暑假里,或是有病的时候,我虽则也常回中国来小住,但是复杂,黑暗的中国社会,我的简单的脑子怎么也不能了解。

有一年的秋天,暑气刚退,澄清的天空里时有薄的白云浮着,钱塘江上两岸的绿树林中的蝉声,在晴朗的日中,正一大一天减退下去的时候,我又害了病回到了故乡。那时候正有种种什么运动在流行着,新闻杂志上,每天议论得昏天黑地。我一回到家里,就有许多年轻的学生来问我的意见,他们好像也把我当作了新人物看了,我看了他们那一种热心的态度,胸中却是喜欢得很,但是一听到他们问我的言语,我就不得不呆了。他们问说:“你是主张什么主义的?”

我听了开头的这一句话就觉得不能作答,所以当时只吸了一口纸烟,把青烟吐了出来,用嘴指着那一圈一圈的青烟,含笑回答说:

“这就是我的主义。”

他们听了笑了一阵,又问说:

“共产主义你以为如何?”

我又觉得不能作答,便在三炮台罐里拿厂一枝香烟请那问者吸;他点上了火,又向我追问起前问的答复来。我又笑着说:

“我已经回答你了.你还不理解么?”

“说什么话!我问你之后你还没有开过口。”

我就指着他手里的香烟说:

“这是谁给你的?”

“是你的。”

“这岂不是共产主义么?”

他和大家又笑了起来。我和他们讲讲闲话,看看他们的又嫩又白的面貌,——因为他们都是高等小学生——觉得非常痛快,所以老留他们和我共饭。但是他们的面上好像都有些不满足的样子,因为我不能把那时候在日本的杂志上流行的主义介绍给他们听。

有一天晚上,南风吹来,有些微凉,但是因为还是七月的中旬,所以夜饭吃完后,不能马上就去上床,我和祖母母亲坐在天井里看青天里的秋星和那淡淡的天河。我的母亲幽幽的责备我说:

“你在外国住了这样长久,究竟在那里学些什么?你看我们东邻的李志雄,他比你小五岁,他又不上外国去,只在杭州中学校里住了两年,就晓得许多现在有名的人的什么主义,时常来对我们讲的。今年夏天,他不是因能讲那些主义的缘故,被人家请去了么?昨天他的父亲还对我说,说他一个月要赚五十多块钱哩。”

我听了这一段话,也觉得心里难过得很。因为我只能向干枯的母亲要钱去花,那些有光彩的事情,却一点也做不出来,譬如一种主义的主张,和新闻杂志上的言论之类我从来还没有做过,所以我的同乡,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我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记着我,如今非常信用我的母亲,也疑惑我起来了。我眼看着了暗蓝的天色,尽在那里想我再赴日本的日期和路径,母亲好像疑我在伤心了,便又非常柔和的说:

“达!你要吃蛋糕么?我今天托店里做了半笼。还没对你说呢!”

我那时候实在是什么也吃不下,但是我若拒绝了,母亲必要哀怜我,并且要痛责她自己埋怨我太厉害了,所以我就对她说:

“我要吃的。”

她去拿蛋糕的时候,我还呆呆的在看那秋空,我看见一个星飞了。

二

第二年的秋天,我又回到北京长兄家里去住了三个月。那时候,我有一个同乡在大学里念书。有一天一次我在S公寓的同乡那里遇着了二位我同乡的同学,他们问了我的姓名,就各人送了我一个名片:一位姓陈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美少年,他的名片的姓名上刻着基而特社会主义者,消费合作团副团长,大学雄辩会干事,经济科学生的四行小字;一位姓胡的是江西人,大约有三十岁内外的光景,面色黝黑,身体粗大得很,他的名片上只刻有人道主义者,大学文科学生的两个衔头。

他们开口就问我说:

“足下是什么主义?”

我因为看见他们好像是很有主张的样子,所以不敢回答,只笑了一笑说:

“我还在念书,没有研究过各种主义的得失,所以现在不能说是赞成哪一种主义反对哪一种主义的。”

江西的胡君就认真的对我说:

“那怎么使得呢!你应该知道现在中国的读书人,若没有什么主义,便是最可羞的事情,我们的同学,差不多都是有主义的。你若不以我为潜越,我就替你介绍一个主义吧。现在有一种世界主义出来了。这一种主义到中国未久,你若奉了它,将来必有好处。”

那美少年的陈君却笑着责备姓胡的说:

“主义要自家选择的,大凡我们选一种主义的时候,总要把我们的环境和将来的利益仔细研究一下才行。考察不周到的时候,有时你以为这种主义一定会流行的,才去用它。后来局面一变,你反不得不吃那主义的亏。所以到了那时候,那主义若是你自家选的呢,就同哑了吃黄连一样,自打自的嘴巴罢了,若是人家劝你选的呢,那你就不得不大抱怨于那劝你选的人。所以代人选择主义是很危险的。”

我听了陈君的话,心里感佩得很,以为像那样年轻的人,竟能讲出这样老成的话来。我呆了一会,心里又觉得喜欢,又觉的悲哀。喜欢的就是目下中国也有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青年了;一边我想到自家的身上,就不得不感着一种绝大的悲哀:

“我在外国图书馆里同坐牢似的坐了六七年,到如今究竟有一点什么学问?”

我正呆呆的坐在那里看陈君的又红又白的面庞,门口忽又进来了一位驼背的青年。他的面色青得同菜叶一样,又瘦又矮的他的身材,使人看不出他的年龄来。青黄的脸上架着一双铁边的近视眼镜。大约是他的一种怪习惯,看人的时候,每不正视,不是斜了眼睛看时,便把他的眼光跳出在那又细又黑的眼镜圈外来偷看。我被他那么看了一眼,胸中觉得一跳,因为他那眼镜圈外的眼光好像在说:

“你这位青年是没有主义的么?那真可怜呀!”

我的同乡替我们介绍之后,他又对我斜视了一眼,才从他那青灰布的长衫里摸了一张名片出来。我接过来一看,上边写着“人生艺术主唱者江涛,浙江”的几个字,我见了浙江两字,就感觉着一种亲热的乡情,便问他说:

“江先生也是在大学文科里念书的么?”

他又斜视了我一眼,放着他那同猫叫似的喉音说:

“是的是的,我们中国的新文学太不行了。我今天《晨报》上的一篇论文你看见了么?现在我们非要讲为人生的艺术不可。了要和劳动者贫民表同情不可。他们西洋人在提倡第四阶级的文学,我们若不提倡第五第六阶级的文学,怎么能赶得他们上呢?况且现在中国的青年都在要求有血有泪的文学,我们若不提倡人生的艺术,怕一般青年就要骂我们了。”

江君讲到这里,胡君光着两眼,带了怒,放大了他那洪钟似的声音叱着说:

“江涛,你那人生艺术,本来是隶属于我的人道主义的。为人生的艺术是人道主义流露在艺术方面的一端。你讲话的时候绝不提起你的主义的父祖,专在那些小问题上立论,我是非常反对的,并且你那名片上也不应该只刻人生艺术那几个字,因为人生艺术,还没有成一种主义,你知道么?你在名片上无论如何,非要刻人道主义者不可,你立刻去改正了吧!”

胡君江君争论了两个钟头,还没有解决,我看看太阳已经下山了,再迟留一刻,怕在路上要中了秋寒,所以就一个人走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刻,听见屋里争执的声音更高了起来,本来是胆子很小,并且又非常爱和平的我,一边在灰土根深的日暮的街上走回家来,一边却在心里祈祷着说:

“可敬可爱的诸位主义的斗将呀,愿你们能保持和平,尊重人格,不至相打起来。”

三

我回到哥哥家里,看见哥哥在上房厅上与侄儿虎子和侄女定子玩耍。一把洋灯的柔和的光线,正与这中产家庭的空气相合,溶溶密密的照在哥哥和侄儿侄女的欢笑的面上。我因怕把他们欢乐的小世界打破,便走近坐在灯下按钢琴的嫂嫂身边去。嫂嫂见了我,就停住了手,问我说:

“你下半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上S公寓去了一回。”

“你们何以谈了这么久?”

“因为有两个大学生在争论主义的范围,所以我一时就走不脱身了。”

嫂嫂叫厨子摆上饭来的时候,我还是呆呆的在那里想:

“我何以会笨到这步田地。读了十多年的死书,我却一个彻底的主义都还没有寻着。罢了罢了,像我这样的人,大约总不合于中国的社会的。”

这一年九月里,我因为在荒废的圆明园里看了一宵月亮,露宿了一晚,便冒了寒,害了一场大病,我病愈了,将返日本的时候,看见《晨报》上有一段记事说:

“今秋放洋的官费留学生中,当以XX大学学生胡君陈君为最优良。胡君提倡人道主义,他的事业言论,早为我们所钦佩,这一次中了T校长的选,将他保荐官费留学美国,将来成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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