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人联想到荒山野坳中什么怪鸟的歌唱;跑完一条小街,每隔三步五步,总有一个熟人相逢,言无数语,便送出一阵笑声。有一个时期,我只要跑到我家的门口去,就常常听到这笑声从对门的药材铺子里传出来。药材铺里有一个中年的风流医生。
还有一个却是当时年龄和我相仿的孩子,衣着不整,身上又极其肮脏。这孩子好像从不接触书本,却也从不参加割草放牛的队伍,黄瘦羸弱,整天在街上闲荡,像水上的浮萍。惯常傻傻地作着毫无理由的干笑,并且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姜色的肌肤橡皮一样拉得很长,两只手背都被这奇怪的习惯弄得满是血茧。有些街上的闲人,一遇到这孩子,就用手放在口边作个提示,说:“喂,来一下!”孩子也从不推辞,起劲地咀嚼起自己的皮肉来。在人家戏弄的笑声中,他也嘻开了那不可思议的嘴巴。……
这光怪陆离的角色,正是那座庄严高大、古趣盎然的宅第中人。但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几时能够到这里面去看看?─—每一次散步经过宅前,总是引起我这样的遐想,可是从未遇到过机会。偶然从半掩的大门望进去,第二道的影门又紧紧地关着,“侯门似海”。
屋子大概很深很大,可是主人已经很潦倒,灰黯的窗和壁,破旧的家具,也许还有几张颓唐的脸,在静中追索过去的繁华。但门前独倚斜阳的少妇,却使我想起一个寂寞的深闺,帘幕低垂,昼静如夜,日长似年,在芭蕉投绿的窗前,有人俯首默默地刺绣,纤纤的双指千针万针地不断牵引。倦来时一手支颐,深思般呆着。屋后还该有个遍种修竹的园子;梧桐院落,满地爬着苍苔,颓败的花坛里,杂乱地种了些芍药和秋海棠。
可是我知道这不过是幻想的炫惑。
我记起流行在镇上的一首歌谣来了:
穷呀穷,
勿要到“四家头”里打短工!
出畈乌蓬松,
(chu)畈点灯笼,
觅菜梗,两头空,
盐封干菜透起松,
臭霉豆腐搭桥洞,
(chien)筷鱼烤看面孔。
讨讨工钱─一乃姆妈欠(nga)米钱(tung)!
我们的生活里充满着不平。许多人胼手胝足、流血流汗,养不活自己;少数人却用欺诈剥削来满足罪恶的私欲:肥美的土地,妖媚的姬妾,峨巍的屋宇,还准备后世“克绍箕裘”,永垂不隳。可是他们的雄图不一定实现。他们中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产生一两代孝子贤孙,凭借余荫,替社会延长若干黑暗的生命。而更多的是膏腴锦绣,声色犬马,悖入悖出,挥金如上,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结果却像《红楼梦》里甄士隐所慨叹的那样:“陋室空床,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
在小镇上,谁都知道龙舌嘴上古宅的名字就叫“四家头”,虽然古宅的旧事,已经从人们的记忆里剥蚀得了无痕迹,只留下一些白痴孱儿,旷妇怨女,但“穷呀穷”的歌谣,却永远在人们口里唱着,直唱到有一天,那古宅在暴风雨中坍毁。
一九三五年
注:chu和chien都是动词,前者意同“归”,后者同“夹”,nga是“我们”的意思,鲁迅先生在“无常”中曾经用到过;tung是助词,我找不出适当的方块字把它翻译或解释出来。
苏州拾梦记
苏州拾梦记
已经将近两年了,我心里埋着这题目,像泥土里埋着草根,时时茁长着钻出地面的欲望。
因为避难,母亲在战争爆发的前夜,回到了滨海一角的家乡,独自度着她的暮年。只要一想着她,我就仿佛清楚地看见了她孤独的身影,彷徨在那遭过火灾的破楼上。可是我不能去看她,给她一点温暖。
苦难的时代普遍地将不幸散给人们,母亲所得到的似乎是最厚实的的一份。她今年已经七十三岁,这一连串悠悠的岁月中,却有近五十年的生涯伴着绝望和哀痛。在地老天荒的世界里,维系着她一线生机的,除却对生命的执著,也就是后来由大伯过继给她的一个孩子─—那就是我。正如小说里面所写的,她的命运悲惨得近乎离奇。二十几岁时,她作为年轻待嫁的姑娘,因为跟一个陌生男子的婚约,从江南的繁华城市,独自被送向风沙弥天的、辽远的西北,把一生的幸福交托给我的叔父。叔父原只是个穷书生,那时候在潼关幕府里做点什么事情,大约已经算是较为得意,所以遣人远远地迎娶新妇去了;但主要原因,却是为着他的重病,想接了新妇来给自己冲喜。当时据说就有许多人劝她剪断了这根不吉利的红绳,她不愿意,不幸也就这样由自己亲手造成。她赶到潼关,重病的新郎由人搀扶着跟她行了婚礼,不过一个多月,就把她孤单单地撇下了。我的冷峻的父亲要求她为死者守节,因为这样才不致因她减损门第的光辉。那几千年来被认作女性的光荣的行为,也不许她有向命运反叛的勇气。─—这到后来她所获得的是一方题为“玉洁冰清”的宝蓝飞金匾额,几年前却跟着我家的旧厅堂一起火化了。─—就是这样,她依靠着大伯生活了许多年,也就在那些悲苦的日子里,我由她抚养着成长起来。
哦,我忘却提了,她的故乡就在那水软山温的苏州城里。
时光使红颜少女头白,母亲出嫁后却从此不再有机会踏上她出生的乡土。悠悠五十年,她在人海中浮荡。从陕西到四川,又到南国的广州。驴背的夕阳,渡头的晓月,雨雨风风都不打理这未亡人的哀乐。满清的封建王朝覆亡了,父亲丢了官,全家都回到浙东故乡,她照旧过着世代相沿的未亡人的生活。家庭逐渐堕入了困境,家里的人逐渐死去,流散了,最后是四五年前的一把火,烧毁了残破的老家,才把这受尽风浪的老人赶到了上海。
老天怜悯!越过千山万水,迷路的倦鸟如今无意中飞近了旧枝,她应当去重温一次故园风物!
可是一天的风云已经过去,她疲倦的连一片归帆也懒得挂起,“算了吧,家里人都完了,亲戚故旧也没有音讯了,满城陌生人,有什么意思!”她笑,那是饱孕了人生的辛酸,像蓦然梦醒,回想起梦中险0似的,庆幸平安的苦笑。接着吐出个轻轻的叹息:“嗳,苏州城里我只惦记着一个人,那是我的小姊妹,苦苦劝我退婚的是她,(我当时怎么肯!)出嫁时送我上船,泪汪汪望着我的是她!听说而今还在呢,可不知道什么样儿了?有机会让我见她一面才好!”蹉跎间这愿望却也延宕了两年。
一直到前年春天,我才陪着她完成了这伤感的旅行。
是阴天,到苏州车站时已经飘着沾衣欲湿的微雨。雇一辆马车进城,得得的蹄声在石子路上散落。当车子驶过一条旅馆林立的街道,她看看夹道相迎的西式建筑,恰像是乡下孩子闯进了城市,满眼是迷离好奇的光。我对着这地下的天堂祝告:苏州城!你五十年前嫁出去的姑娘,今天第一次归宁了。那是你不幸的女儿,为着乡土的旧谊,人类的同情,你应当张开双臂,给她个含笑的欢迎!
但时间是冷酷的家伙,一经阔别便不再为谁留下旧时痕迹,每过一条街,我告诉母亲那街道的名字,每一次,她都禁不住惊讶得忽地失笑:“哎哟,怎么!这是什么街?不认得了,一点也不认得了!”
在观前街找个旅馆,刚歇下脚,心头的愿望浮起。燕子归来照例是寻觅旧巢,她一踏上这城市,急着要见的是那少年的旧侣。可是我们向哪儿去找呢?这栉比的住房,这稠密的人海,白茫茫无边无岸,知是在谁家哪巷?纵使几十年风霜没有损伤了当年的佳人,也早该白发萧萧,见了面也不再相认了,但我哪有勇气回她个不字?
母亲在娘家时开得有一家烛铺,后来转让的主人就是那闺友的父亲,想着这些年来世事的兴替,皇室的江山也还给了百姓,一家烛铺的光景大约未必便别来无恙。但母亲忽然飞来的聪明记起了它。向旅馆的茶房打听得苏州还有着这个店号,我就陪着她向大海捞针。
烛铺子毕竟比人经得起风霜,虽然陈旧,却还在闹喧喧的街头兀立。母亲高兴地迎上去,便向那店伙问讯:“对不起,从前这儿的店主人,姓金的,你知道他家小姐嫁在哪一家,如今住在哪里?”
我站在一旁怀着凭吊古迹似的心情,这老人天真的问话却几乎使我失笑。那店伙年轻呢,看年纪不过二十开外,懂得的历史未必多,“小姐”这名词在他心里岂不是一个娇媚的尤物?我只得替她补充:金小姐,那是几十年前的称呼,如今模样该像母亲似的一位老太太了。听着我的解释,那店伙禁不住笑了起来。
人生有时不缺乏意外的奇迹,这一问也居然问出了端倪。我们依着那烛铺的指点,又辗转访问了两处,薄暮时到了巷尾一家古旧的黑漆门前。
剥啄地叩了一阵,一位祥和的老大太把我们迎接了进去。可是她不认得这突兀的来客。
“找谁,你们是找房子的?”
“不,是找人,请问有一位金小姐可住在这里?”
主人呆了半天,仿佛没有听清意思。“哎哟!”母亲这一声却忽然惊破了小院黄昏的静寂,她惊喜地一把拖住了主人。
“哦,你是金妹!”
“哦,你是……三姐!”
夜已经无声地落在庭院里了,还是霏霏的雨。从一对老年人莹然欲涕的眼睛里,我看出比海还深的人世的欢喜与辛酸,体味着不能用语言表达的奥妙的意思。我的心沉重得很,也轻松得很。我像在一霎时间经历了半世纪。感谢幸运降临于我不幸的母亲!
把母亲安顿在她旧侣的家里,我自己仍然在旅舍里住着。
春快要阑珊了!天气正愁人,我在苏州城里连听了三天潺潺的春雨。冒着雨我爬过一次虎邱,到冷落的留园和狮子林徘徊了一阵。我爱这城市的苍茫景色,静的巷,河边的古树,冷街深闭的衰落的朱门。可是在这些雾似的情调里,有多少无辜的人们,在长久的岁月中度着悲剧生涯?
但我为母亲的奇遇高兴。五十年旧梦从头细数,说是愁苦也许是快乐。人类的聪明并不胜如春蚕,柔情的丝缕抽完了还愿意呕心沥血;一生的厄运积累得透气的空隙也没有,有时只要在一个─—仅仅一个可以诉苦的人面前赢得一声同情和温慰,也可以把痛苦洗涤干净。我不能想象母亲的情怀,愿这次奇遇抖落她过去的一切……
第四天晚上离开苏州时,天却晴了,一钩新月挂在城头,天上鳞鳞的云片都镶着金边。─—好会捉弄人的天!路畔一带婆娑的柳影显得幽深而宁静,却有蹄声得得,穿过柳荫,向那行色倥偬的车站上响去。别了,古旧的我的母乡苏州!明儿我们看得见的,是天上那终古不变的旧时明月!
别离的哀伤又在刺着衰老的心了。可是从母亲的脸上,我看见了一片从来没有的光辉。“嗳,总算看见她了!做梦也想不到。她约我秋天再来,到她家里多住一阵子。也好,大家都老了,多见一面是一面。”我知道,她在庆幸她还了多少年来的宿愿。
可是就在这一年的夏天,时局起了激变。
在上海暴风雨的前夜,母亲回到了残破的家乡,一年半来她就像被扔在一边似地生活着;而她的早已无家的母乡,落入魔掌也一年多了。在这风雪的冬天,破楼上摇曳着的煤油灯下,不会埋怨这年代的过于冷酷吗?我不禁时时想起我的母亲,和这场战争中一切母亲的命运。
可是母亲却惦记着苏州,惦记着苏州的旧侣,絮絮地从信里打听消息。可怜的母亲,我可以告诉您吗?您的母乡正遭着空前的浩劫。您的唯一的旧侣,我不敢想象她家里的光景。有一时我常常把一件事情引为自慰,那就是那一次苏州的旅行,我想如果把那机会放走了,怕也要永远无法挽回。但我如今倒有些失悔了,没有那一次坠梦的重拾,也许这不幸的消息给她的分量还要轻些?我又怀着一种隐忧:“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母亲说过她愿意长眠在祖茔所在的乡土,她会不会再在晚年沦入奴隶的恶运?
一九三九年一月
窗下
窗下在窗下,我望着无云的天。
玄想之翅遂向空腾起,沐着阳光,向不见边际的蓝色飞远了。
我曾经有孩提的心,驾风舟,泛云海,探索宇宙的奥秘。虹桥彼岸有瑰奇的天地,月中宫阙是宝玉砌成。而夏晚小院的凉榻上,我还织过不止一回的摘星之梦。
稍后我又爱独自仰卧草茵,枕着丛翠,凝望天宇,对自由阔大的人世,射出向往的箭。
有一次我独上危楼,正当江南雪后,阳光稀薄,寒气逼人,天体辽廓如无极。遥望郊外白首的层峦,傲然环立;俯瞰城中密密麻麻的房宇街巷,挤着一堆人事兴废,一种无意义的感叹,不觉油然而起。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