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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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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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鲁、卫两国建议下(这两国是齐国邻居,也怕真跟齐国翻脸),郤克决定——讲和!
然后,趴在床板上得胜回国了。
“袖中血洒地,车上旌拂云。”这是古人歌颂郤克的诗。
郤克在鞍之战,用自己的坚强毅力,赢回了为人的尊严。
不过,郤克负伤太重了,腿本来就瘸,回去落了个严重偏瘫,又带病工作了两年,在灭掉山西中北部地区的赤狄,为晋国再立新功之后,就以半身不遂之身殉职了。
从此,齐顷公开始像鼻涕虫一样粘住了晋国,他不远三千里过来朝拜,甚至提议尊晋景公为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晋景公连称不敢,但是钻在被窝里乐了三天。齐顷公从此捐粮、捐钱、捐军队,和晋国联手对抗中原公敌——蛮楚。
既然齐国人对自己变得忠心耿耿了(就像战败的日本人对美国人那样),晋国出于回报,命令,鲁国把汶阳之田交割给齐国。
汶阳之田本来是鲁国的,从齐桓公时代起开始在齐鲁之间抢来抢去。鞍之战之后,作为对战败国的惩罚,晋国命令齐国退出对汶阳之田的占领,交还给战胜方的盟军鲁国。这块肥肉在鲁国嘴里没叼几天,晋国又要它再吐出来还给齐国。鲁国人牢骚满腹,差点搞了个“五四”爱国运动。一些鲁国人引用《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那一段,嘀咕晋国无德无信。在这首诗里,鲁国人把自己比喻成了被泡过之后又遭抛弃的妞。
齐顷公不再走军事救国路线,也不囤积粮食了,齐顷公变得很低调,他周济穷人,照顾鳏寡,让流浪汉拿着麻袋和肥老鼠一起住进施粥棚,养着。一直到齐顷公死,国人都很敬服他。齐顷公成为我们“春秋十大蜥蜴”出场之第一,名为“灭此朝食蜥蜴”。
(附记:齐、晋鞍之战还有另外一个小插曲,仗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平阿邑的一名齐国士卒在战斗中把他的戟给丢了,但是他却捡了一条矛。撤退的时候,他很不开心,对路上的人说:“我丢失了戟,得到了矛,这么回去可以吗?”
路上的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失了兵器又得到了兵器,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这个小卒继续走,心里还是不高兴,遇上高唐邑的大夫,就站在他的车前问:“今天作战时,我丢失了戟,得到了矛,就这么回去可以吗?”
大夫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丢失了戟,得到了矛,怎么向祖国交待呢?”
这个小卒一个立正敬礼,答了声:“嗨!——!”然后返回战场,奋勇作战,终于战死了。
高唐邑的大夫说:“君子不能单让别人赴死。”于是也催车杀过去,死在战场上。
唉,春秋人的性子,真可爱啊。
关于戟和矛,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矛是什么,可以不多说了,就象削尖了尖儿的甘蔗。
戟,则是“卜”字型,矛头下面加一个横枝。横枝象镰刀那样,可以钩割;戟尖可以象矛那样,刺。是多功能武器。但是不能砍,这是青铜材料的弊端。等坚韧的铁器时代来临以后,劈砍类武器如关老爷的大青龙偃月刀,才孕育出炉。
戟,是戈矛联装的兵器,既可以冲刺,又可以勾杀,是当时最厉害的家伙,比矛有面子。
戟的杆,两到四米长不等,战车兵用的长,步卒短。最短的手戟用于投掷,“三国”典韦使的那种。吕布的戟,实际上是戟刀,横枝外端铸了个月牙儿型竖刀,样子好看,我国从前机关大院愚蠢而保守的大铁门顶子上,还有过这种尖东西的缩型呢,一排十几个小戟刀立在门上,八十年代你如果回家晚了,就得爬门,从这戟刀顶上翻进去。回忆起来,郁闷而有趣得很。
如今,美国人的警棍仍是戟形的,而且用途多样。曾经有过一位警察巡逻时候,用警棍伸到饼店的橱窗里面,拿警棍上横生的小枝,挑出一个多纳圈(Donut)来吃——那个戟枝正好可以穿进多纳圈的中心洞子。不料这事被饼店的摄相机录下来了,这警察为偷一个饼而丢了饭碗。
又及:最近看新浪新闻,河北定州发生村民遭二百暴徒袭击事件,四人致死。暴徒还“自制了一种长短不等的钢管,一端磨尖,管侧焊有镰刀”云云——这,不就是戟吗,今人跟古人一也。哈哈。 
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历来是相生相克的一对冤家姐妹。南北母亲河和大姨河的霸,是春秋时代的主旋律,争霸的焦点就是对中原地区的控制权(即黄河、长江所夹持的中原地带,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河南省,也就是我所谓的“巴尔干”火药桶)。火药桶的药捻子,通常都是郑国这个墙头草。
自从楚庄王邲之战战胜,郑国就当了楚的小弟,许国也是楚的小弟。这两个小弟之间,由于离的近,也互相打架。郑国攻打许国,抢了许的庄稼地。许灵公于是跑到楚国那儿告郑国,郑灵公于是也去楚国应讼,楚国还给他预备了一个律师叫皇戌,替他答辩。虽然皇戌能说会道,在司马子反听讼的时候获得胜利,但是到了最高法院楚共王那里的时候,还是输了。
这是公元前585年的事情。于是郑国就叛离楚国,改投奔晋国。晋景公乘机把手伸入中原巴尔干地区,楚国来打郑国(讨伐它的叛离之罪),晋国新任三军元帅栾书就带兵救郑。
有晋国罩着,郑国就乘机又狠狠揍了许国一顿,大抢了很多东西。
看见晋控制了郑这个中原轴枢国家,楚国很不爽。楚国人很急,就花了好多贿赂使劲拉拢这个从前的“老相好”——郑国回来。郑国于是叛出晋联邦,投奔回楚国怀抱。(你看,作为小国,也是可以前后大赚好几笔的,只要有两强对峙的局面供它可以利用,日本二战后可以说就是这么利用美苏对峙不断给本国捞到好处的。)
但是玩火玩大了也会烧身。当年晋三军元帅栾书即讨伐郑国。郑使者求和,被晋人杀死,并拘捕郑国国君。楚国见机并不救郑,而是选择攻陈,以压迫晋国放弃围郑(围陈救郑)。中原巴尔干地区上演起“与蜥蜴共舞”的闹戏。
在这场混战中,晋国弄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囚徒,这个人的名字“钟仪”和他的身份“楚囚”,在未来的2500年中,砥砺激扬着中华儿女,特别是国家板荡衰亏时机。
钟仪的职务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他是楚国陨县县长。
楚国的县长钟仪先生被俘以后,被存放在了晋国战车库里边,一放就是一年,差点长毛。
(古代的监狱不多。犯人一般不蹲监狱,而是直接割掉鼻子、砍掉腿,砍完了就可以回家了——好像从医院回来似的。大约在监狱里蹲着还有饭吃,不受风吹雨打,在当时看来这不是处罚而是享受。因为没有监狱,或者说只有级别够高的少数人才能进监狱,所以钟仪就被关进了战车库。)
钟仪之所以能活下来,多半是啃军人的皮甲充饥,以及抓老鼠当点心吃。晋景公视察战车库,瞥见胡子邋遢的钟仪,吓了一跳:“呔!是人是鬼?”
对方没有动静。
仗胆走近这个发霉了的东西细看,却是一个活人,卧在一堆老鼠骨头中间。解开他的桎梏,衣服已经被老鼠或者他自己快吃光了,惟独冠还端坐在头上。我们知道,冠对于古人,就像阿拉伯族妇女的面纱,是不能摘的,它像地主的金牙一样,标志着身份。只要戴着冠就表示你是个人物。一个当官的或者读书人即便再落魄,也是要戴着冠的——而且冠并不等于帽子。老百姓是没有带冠的权利的,但他可以戴块抹布——类似擦桌子的抹布,顶在头顶(其实,戴块抹布更舒服)。钟仪先生能保住自己的冠,不知道是如何地和老鼠英勇搏斗的,估计一年都不敢睡觉。
“可是,你为什么戴南人之冠?”
有司说:“这是来自楚国的囚犯,名叫钟仪!”
虽然政治经济丝毫不逊于中原,甚至冶炼、郡县制度领先于中原,楚国的文化却被北方佬所歧视,视同蛮夷。楚国人怒了,故意穿奇装异服,跟中原唱对台戏——如同80年代不被主流承认的社会小青年儿,穿喇叭裤,烫大波浪头。
于是,楚国人衣冠个性显著,一看就知。什么长冠、远游冠、法冠、切云冠,名目很多,屈原在《楚辞》里多有描述,包括他老人家自己戴的巍峨高冠,象个火锅烟囱,都是出洋相,中原没这样的。
是啊,这家伙光着身子也要坚持戴故国的南冠,为保住自己的民族帽子,跟老鼠们不知英勇搏斗了多少次,估计一年都没敢睡大觉,不忘本,
这个“楚囚”钟仪同志,蹲监狱期间这种顾不上讲礼节的场合还坚持日日戴故国的南冠,不忘本,不懈怠,民族感情忠贞。晋景公问他祖上是什么人,他说是乐师。晋景公请他表演一段,他就操琴,却弹奏了一段儿楚国音乐,唱也使用故国南音,凄婉,令人泣下数行。真是“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誓不休”啊。
晋景公觉得这个一举一动都慎守着故国礼仪的楚囚,很值得敬佩,很有股子信仰。于是就礼遇钟仪,把他当成一个守节不移的忠君爱国模范来推广宣传(跟明清的大善人宣传守节妇女一样)。而与此同时,战场上传来坏消息。
楚共王奋起楚庄王遗威,攻服陈国之后,遂解郑国之围,进而远袭山东莒国,莒人溃散,松懈晋国对山东的控制力度。同时,晋国西线又遭受秦军、白狄的联合骚扰。再加上处理国际事务的几次失衡(如处理“汶阳之田”归属问题),诸侯暗地摇头,存有二心。晋景公想一举击溃楚人,重新夺回中原霸权的希望已显。
于是,浑身不爽的晋景公考虑跟楚国媾和。
钟仪就在这个时候被释放回楚国,做和平大使,回去向楚国人民讲晋主席的诚意。
钟仪活动得如何,历史上没说,这个人回国以后就消失了。但是,楚国确实响应了晋国的示好,随即派人来晋国谈判。
晋回访,并在取得人质后释放了扣押于晋国的郑国国君。
巴尔干地区的“与蜥蜴共舞”,算是暂时平息下来。
(“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这是当代楚地名人、烈士恽代英同志被老蒋俘虏后,在监狱里作的绝命诗,用的就是楚囚钟仪的典故。
“楚囚”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啊。
东晋南渡以后,亡国之余的士大夫们星期天没事,一齐到郊外新亭玩赏,看着江南安逸柔媚的美好景色,有官僚叹息道:“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众官僚听了,勾起亡国之痛,都相视流泪。只有王导(不是姓王的导演,是王丞相)愀然变色,说:正当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楚囚”,就又成了束手无奈者的代名词。但更多时候,它是刻苦卓绝、舍身守义者的代名词。) 
就在“与蜥蜴共舞”之后,晋国人不晓得为什么,大约是得了外星人的暗示吧,纷纷议论着要迁都了。
人说山西好风光,山西南部资源富饶,树木葱郁,风水都不错,是晋国的活动域,即便今天的山西,晋南也是晋北人最理想的嫁闺女去处。
晋国人想从今天的山西翼城,迁都到附近运城地区的解州、临猗一带(关羽的老家)。这到不是为了给关公面子(关老爷再神,也还得再忍几年才能下凡),主要是那里是我国重要的池盐产区,有几十公里长的池盐带,传说黄帝与蚩尤打仗,蚩尤战败被肢解,他的颈血滴淌成了这些大盐池。蚩尤的头也埋在这一带。每逢夏季暑热,池中盐分自然结晶,捞采即得。《诗经》所谓:
“南风之薰兮,
可以解吾民之慢兮。
南风之时兮,
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按《诗经》的意思,有了盐就可以有钱。司马迁所谓“河东盐铁之利甲天下”是也。山西晋国的盐与山东齐国的海盐,都是非常好吃又好卖钱的。(盐这东西,无价,高了去,比金子都可以贵。)晋齐两个国家富裕,跟这有一定关系。盐业是国家的摇钱树,司马迁所谓“河东盐铁之利甲天下”是也。
但是韩厥(就是鞍战之中抓住假齐顷公的那个)却反对迁都到这里,担心老百姓会变得骄奢淫逸,争夺私利而不顾国家,所谓“大国悠悠,无患自坠”,安逸久了,天朝老子我第一,接下来就会孳生愚蠢和封闭。并且盐地居住不卫生,容易得脚气。
那么,迁都哪里好呢?韩厥说:新田是个好地方,因为那里有河,居民垃圾可以排到河里去,生活卫生。韩厥同时批评了传统的垃圾掩埋法,说它容易对土壤构成污染,使人得传染病。(这是最早有关城镇卫生建设的论述。)
于是晋景公按照韩厥意见,向西一百里迁都到新绛,从原来的山西翼城的绛城。这个依山傍水的卫生城市就是现在的侯马,那里如今还残存了晋国的九座古城,城内的宫殿台基遗迹,城外的铸铜、铸币、制骨、制陶、制瓦的作坊,散落在夕阳残烟之中。数万块铸铜用的陶范,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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