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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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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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共王魂飞魄散,赶紧杀猪似地又叫养由基:“养由基给寡人连续射击。”养由基这回可算得了圣旨了,驻车弯弓,挥手如猿,箭如星弹,整梭子整梭子的箭,一连串猛发,箭箭无虚射,五步、十步、百步之内,敌人应弦而噎,远远近近,伏尸满地。后面的晋军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呢,伸着脖子往前挤——养由基号称“养一箭”,专射人脖子(因为就那儿没甲胄)——直到看清一支三棱箭来拜访自己的脖子,才满意地倒下。牛人就是牛啊!养由基杀人——打一歇后语——“绝对不续弦”。养由基一边射,一边还冲敌人招手呢:“呕哎,呕哎,呕哎呕哎呕哎——e on; e on; 呕哎——!”
晋国士卒的盾多为竹木、藤制,制狭而长,叫做步盾,中间微凸为了卸掉箭矢打击力。盾高1米,宽60~80厘米,内侧以木框为骨,外蒙多层麻织物和皮革,最后涂漆施以彩绘。 这样的盾,没有金属护层,以养由基射穿七甲的神力,弄不好就能洞穿。楚国大将“叔山冉”也赶来护驾,这牛人更猛,拎起一个晋国兵,拿他当炮弹,投掷晋国兵车,砸断敌人车轼,晋军大骇(星宿老怪的打法,是跟这儿学的吧。)
养由基的娴熟绝技,加上叔山冉骇人听闻的打法,使晋军一边作揖,一边不由自主纷纷退步,楚共王才得以在河边脱险。
凭着楚国骁勇的单兵作战能力,与晋军从早激战到晚,胜负未判。楚人武器精良,兵员素质一流,虽然略为受挫,但中军精锐奋力抵御,死保楚共王,战退晋军。楚左军节节后退,但也能作到收放自如,直至天黑见星犹鼓勇不止。就是楚右军及郑军笨点儿,因为是杂勇纠合,被晋军集中精锐力量压挤,一度溃败。总体来讲,楚愈到后来愈战愈勇,双方一直打到天黑出星星,还未停止。因为太色已黑,双方国君只得鸣金收兵,明天再战。
从早上起,饭没吃一口,坐下来休息的机会也没有,军士们累得倚着矛戈喘气,炊事员招呼吃饭都不动弹,缓了半天才下场。 
公元前575年的春天的夜晚,白日既匿,继以朗月,星星也闪烁起来啦,它们就跟我们今天的山林春郊的一样,眨着同样节奏的眼睛。野战场的宿营里,篝火跳动着,除了巡哨的口令,寂静一泻无遗,偶然料峭的山林寒气,吹在每一个战士的身上。战士们主要都是城里平民,文化水平较高,望着天空作诗道:
“慧彼小星,
三五在东。
肃肃宵征,
夙(念素)夜在公。”
写的怎么样,比“你不扛枪,我不扛枪,谁来保卫祖国谁来保卫妈”如何,这是记录在《诗经》里的。
勤劳于王事的士兵们,像无名的星星一样,注定是明月的辅衬。春天是生而勿杀的季节,可是我的伙伴他就倒在了我的身边。
当夜,楚中军元帅子反命令,治疗伤员,喂刷马匹,修理盔甲,磨砺武器,调治战车,作好再战准备,明晨鸡鸣而食,整装待命,唯命是听!
经过这番补充休整,楚军很快恢复元气,擦拳磨掌预备次日再行攻击。他们枕戈待旦。孔武善战的楚兵,成为晋国人夜半噩梦中惊醒的原因,晋国人担心着,能不能活到明天天黑。
而且由于早上都“填井平灶”了,晋国人现在就没法做饭,只能啃压缩饼干充饥。晋国人的肚子更饿了。
不过,事情说坏也就坏在了楚元帅子反身上,在楚庄王时代的围宋战役里边,这家伙就是疏忽大意,被宋大夫华元半夜摸到床前,按着他发了誓,胁迫楚军撤围。子反本来是犬羊之质,却因为出身贵族,就披上了虎狼之皮,打仗根本没志气没眼光,其实他除了泡妞心得以外没有什么政治素养。即便泡妞他也没泡好,跟巫臣争夺大美女夏姬,被涮以后,灭了巫臣全家,巫臣逼上梁山,教吴国人启衅,歇斯底里地咬楚国,楚国从此不复能霸。自古英雄出草莽,从来纨绔少伟哥。这次鄢陵会战,这个“大纨绔”更惹下了无可饶恕的大祸。
半夜,子反检查完营地防卫,还没有睡意,他觉得有点口渴,要找水喝。于是童仆抱着黍子酿的酒送给他。子反呵斥道:“哼!快拿下去,这是酒兮!”
“这不是酒,老爷。”
“谁说不是!”
“真不是酒,不信您尝尝。”
子反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这人要是酷爱喝酒,遇上了甘美的醇酿,他就想起了从前,想起了从前,他就又喝第二杯,喝了第二杯又喝第三杯,就这样一杯接一杯,美酒煮咖啡地喝起来了,不能自止,结果把自己喝醉了。
而晋国那边,苗贲皇又出主意了(这个苗贲皇是从前斗越椒的儿子,因为老爹被灭族,所以逃到晋国效力),鉴于楚人势大,苗贲皇教晋人故意虚张声势,他徇行军中传令:“明早检阅军阵,补充士卒,喂好马匹,饱餐一顿,再次祷告,明天再战!”还故意放松俘虏,让他们逃回去报信。楚共王听到报告后,感觉晋军决心也很大,想召子反一起商量对策。
子反正迷迷糊糊地睡呢,别人喊他:“元帅,醒醒醒醒,老板叫你!”
子反喝得太多了,头痛,出不去。楚共王乘车跑来,找他要谈,一进帐中,闻到酒味就明白了。楚共王转身出去,叹道:“昨天的战斗,我眼睛瞎了,所依靠的就是司马了。可是司马又这样,他这是忘记了楚国的社稷呀。天败楚也夫!我没法呆了兮!”
“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子反不能议事,又被晋军伪装出的杀气腾腾的假相迷惑,“蜥蜴技穷”的楚共王自料难于取胜;又恐怕晋国的同盟军日内到达,如果吴国人再从背后掏自己的老窝,那就简直有社稷之危了。于是楚共王连夜收拾东西走人,引军逃遁。
“报道敌军宵遁”以后,晋军于次日进驻楚营,休整三天,把楚国人没吃完的罐头全部报销,然后腆着肚子凯旋回国。至战斗结束后,盟军仅齐军到达指定战场。
此役,楚在不利的战略形势下和晋国展开决战是失策的(晋军盟友强多),但是到了战斗的第二天,战场态势有利于楚国,楚军却连夜宵遁,战术上又是败招。不过放弃战机的楚共王保全了楚军主力,也算是求稳妥了。
楚子反酒醒以后,发现自己被装在车上已经走到瑕地了,旁边杨柳岸小风残月了,正在惆怅,楚共王派人对他讲:“从前令尹子玉战败,当时楚成王不在军中,所以子玉承担罪责自杀。但是这次我在军中,固你没有罪,是寡人有罪。”子反爬起来,对着使者说:“臣是有罪的,臣愿意死。”令尹子重这时候也派人传话来了:“从前子玉使楚国丧师,他的结果你是知道的,我想你应该考虑自杀了。”——这个令尹子重官级比司马子反大,俩人一直有矛盾。子反说:“即便没有子玉的先例,令尹大人您这么说了,我何敢贪生怕死。”于是就在薄雾轻拢时刻,败兵残车的战场碎片中,拔剑自杀,以谢天下了。楚共王派使者再次告诉他不必自杀,但是已经晚了。那个服务生送酒给他喝,自认为是爱他,忠于他,想让他喝点可口的,恰好却害了他。所以古人总结说,小忠是大忠的祸害。
按照楚国的规矩,“覆军杀将”,败兵之将只有一死,楚国的法律是明确规范而严苛的。楚国今尹26人,从最早的屈瑕,到令尹子玉,到这回的子反,被迫自杀或被诛死的竟有9人,个个都没有善终,真是个高危职业。贵族伏诛是楚国法律的特点,体现出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这跟中原“刑不上大夫”的优待是不同的。
从另一种角度讲,楚国法律严苛,对大家族毫不留情,目的也是想打击他们,避免他们势大欺主,从而加强王权。而中原诸侯包括晋国在内,还都沉迷于分封制下多家族联合体执政的国家形态,国君不敢轻易拿法诛杀谁。
但是,如果法律严苛的话,比如楚国,人们就会动辄得咎,一些有能力的人,脾气也大,不拘小节,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鼻子被割掉或者膝盖挖去。所以,好多楚国的卿大夫之人,坐在家里,祸从天降,纷纷被迫跳槽跑了。所谓珠玉无胫而自走,人才流动古已有之,又根据“虽楚有才,晋实用之”来看,很多楚人跑到了晋国效力,包括鄢陵之战在内的好几次战役,都是楚国那边跑来的人,出谋划策,遂使助晋国转危为安、克敌制胜(比如这次苗贲皇教晋军把中军兵力分开,增强两翼去殴打楚军战斗力较弱的两翼)。 
鄢陵会战结果,并未使双方军队任何一方遭到歼灭性打击。楚军虽败,但元气仍存,晋军虽胜,但对中原诸侯的控制力也不大如前。相比之下,楚国从此对中原的争夺更走向颓势。
晋楚争霸战还加速了晋国卿家势力的成长,卿家族因为立功显示才能,争得功勋和土地,提高了政治经济地位,尤其要说的是郤至。
郤至分析了晋国的“三大耻”和楚军的“五大败”,慷慨激昂,动员士卒,促成决战。战斗打响后,郤至率领新军追击楚王将校,三次遭遇楚共王,郤至每每惶恐地赶紧下车,摘掉头盔,立正、敬礼,然后,象风一样诚惶诚恐地疾行避开,去另找别的楚将打架——这不是叛变通敌,是春秋打仗,战场上遭遇敌君的礼数。
楚共王看见郤至这么客气,也不好意思起来,就在战场上,使人拿了一只弓,找郤至套辞:“我看见这位晋国将军见了寡人就疾行趋避,不是受了伤吧?”
郤至又赶紧把帽子脱下来,捏在手中,说:“我跟随我们君主,沙场血战,为君主的事业而勤劳,不敢接受您的赐赠。恕我兵甲在身,不能施礼。”说完,作了三个揖,急速退开,接茬找楚国人砍架去了。
郤至有礼有节,尊敬对方君王,但并不丧失立场。
接着,郤至又协同韩厥,一起追击郑国国君。韩厥的驾驶员说:“郑国君的马车夫频频回头,不专心驾驶,咱加把劲儿,准能活捉他。”
韩厥却放了郑国君一马,让他逃跑,恪守不辱国君之礼。郤至也对部下说,谁敢伤害敌人国君,军法伺候。
这就是“先王”的游戏规则。尊重对方的国君,等于树立自己国君的权位。
而楚公子茷不是国君,不在保护动物之列,被晋军拳打脚踢,绑了过去。
鄢陵之战毕竟是晋、楚弭兵运动中的一次插曲,跟过去激烈的争霸战迥然相异。脱帽至敬,够戏剧性的吧,而楚司马子反,竟然临阵醉酒,在古今战争史上也属罕见。这些迹象表明,晋、楚一方在打,另一方仍以和为重,双方都留有余地,楚军夜遁,晋军也没有“誓将剩勇追穷寇”。
在战场上获得最佳男配角奖的郤至,虽然论战和打仗都不落俗套,光环集中于一身,却抢了别人的镜头,遭元帅栾书嫉恨,后诬陷他是楚国的卧底。
郤至性格也有缺点,就是不懂得假装低调。鄢陵之战胜利后,郤至出使洛阳,到周天子那儿献俘告捷。老周笑纳以后,使劲称赞郤至。
郤至飘飘然了,开始胡喷:如果不是我,晋国是打不胜的。当时“鸽派”范文子极力主张不打,说什么“天意”。但是我觉得,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我论述了“三大耻和五大败”之后,元帅栾书还是躲躲闪闪,犹犹豫豫。是我强使他下达作战命令!如果让我主持晋国军政的话,楚、越两国一定会来称臣朝拜。
“俗话说刀架在脖子上,就是指郤至这种人吧。”周大夫评论道,“人的本性,总想超越自己的上司,反倒被排斥得更厉害,所以圣人崇尚礼让,君子不自我吹嘘。”(又是“圣人君子”,一派老贵族的口气,新兴家族郤至,最听不得这个)
想超越上司,换句话说,则是积极进取。三郤不会装孙子,总爱冒尖,这在“老油条”们眼里,当然是不通人情世故,毛病大了。
所谓“三郤”,老大就是这鄢陵之战最佳男配角——郤至,其他是郤錡(qí,其)、郤犨(chōu,抽),都是鞍战英雄跛子郤克的亲戚。
虽然遭受周大夫非议,但是“三郤”一天比一天旺,号称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公室”就是国君的公族。
“三郤”为什么可以比国君公族还富裕呢?这要分析一下卿家族的经济基础。
在分封制体系下,天子把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国内也实现小分封。国君把很多土地城邑分封给他的亲族分支和功臣家族。特别是新攻占区的土地城邑,国君为了激励这些家族,就必须答应把攻得土地城邑分给功臣。而春秋时代随着诸侯之间的兼并,新占土地往往比最早的诸侯面积大很大,譬如晋献公就把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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