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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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灭-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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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走进后台,看见许多意想不到景象:狭窄的支柱,高耸的天顶,挂油灯的柱子,近看挺可怕的舞台装置,满脸白粉的演员,式样古怪,料子粗糙的服装,上衣沾满油迹的工人,挂在空中的绳索,高高吊起的布景,戴着帽子踱来踱去的后台监督,随便坐着的跑龙套,还有消防人员,总之是一大堆滑稽,凄惨,肮脏,丑恶,刺眼的东西,和吕西安生在台下看到的大不相同,使他诧异不置。台上快要演完一出歌舞剧,叫做《贝特朗》①,仿照麦图林的悲剧编的。诺迪耶,拜伦,瓦尔特·司各特都很重视麦图林的原作,可是在巴黎不受欢迎。①指《贝特朗或海盗》,一八二二年上演的一部三幕歌舞剧。艾蒂安嘱咐吕西安:“仔细搀着我的胳膊,要不你不是踩着活门掉下去,就是一座森林从天而降,套在你头上,再不然你会撞翻宫殿,拖倒茅屋。”一个女演员听着台上的对白准备出场,艾蒂安问她:“小宝贝,佛洛丽纳可是在更衣室里?”“是的,亲爱的,谢谢你在报上说我好话。佛洛丽纳到这里以后,你更和气了。”卢斯托道:“小家伙,别误了你的事。快点上台,好好念你的两句台词:住手,混蛋!今天卖座卖到两千法郎呢。”女演员脸上换了一副表情,嚷道:住手,混蛋!吕西安看着愣住了,那声音吓得他全身发冷。她的确变了一个人。吕西安对卢斯托说:“这就叫戏院。”卢斯托回答:“戏院同木廊书店和报纸一样,是文学的装配工场。”拿当出现了。卢斯托问道:“你是为谁来的?”拿当说:“替《法兰西新闻》跑跑小戏院,聊胜于无。”卢斯托说:“今晚跟我们一同去吃消夜,希望你对佛洛丽纳多多照应,以后回敬你就是了。”“一定帮忙,”拿当回答。“你知道,她搬到邦迪街去了。”刚才的女演员从台上回进后台,问道:“小卢斯托,你同来的漂亮青年是谁?”“啊!亲爱的,他是个大诗人,将来要出名的。——拿当先生,你们今晚同席,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吕西安·德·吕邦泼雷先生。”拿当说:“先生,你的姓漂亮得很。”艾蒂安招呼他的新朋友:“吕西安,这位是拉乌尔·拿当先生。”吕西安道:“真的,先生,我两天以前拜读了大作,没想到你写了那样的书,那样的诗集,对一个新闻记者会那么恭敬。”“等你第一部书出版了,看你的吧,”拿当很含蓄的笑了笑。韦尔努瞧见他们三个在一起,嚷道:“呦!呦!极端派①同自由党握手了。”拿当回答:“白天我代表我的报纸说话,晚上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天黑了,个个记者都是灰色的。”②①这是极端派保王党的简称。②法国有句俗语:“天黑了,只只猫儿都是灰色的。”韦尔努对卢斯托说:“艾蒂安,斐诺和我同来,正在找你呢……噢……他来了。”斐诺说:“嗳,嗳,咱们没有位置吗?”女演员满面春风的笑着说:“我们心坎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哦,佛洛维尔,你的爱情倒结束得快。听说你被一个俄国亲王拐走了。”佛洛维尔便是那个大叫住手,混蛋的女演员,她回答说:“这个年月还能拐走女人吗?我们在圣芒德住了十天,亲王给了经理室一笔钱。”她又笑着说:“我看经理但愿上帝多派几个俄国亲王来,让他拿些补偿费,只有收入,没有支出。”一个漂亮的乡下姑娘在旁听着,斐诺问她:“那么你呢,小妹妹,耳朵上两颗金刚钻哪里来的?可是搭上了什么印度亲王?”“没有。不过是个做鞋油生意的英国人,已经走了!觉得家里无聊,资财上百万的生意人,不是随便碰得到的,象佛洛丽纳和柯拉莉那样才福气呢!”卢斯托道:“佛洛维尔,你要误场了,你被你朋友的鞋油迷了心了。”拿当道:“你要台下叫好,别象疯子般直嚷:他得救了!最好安安静静的进去,走到台边,用丹田的声音说:他得救了,象芭斯塔在《唐克雷蒂》①里念:噢!祖国一样。好,去吧!”拿当说着推了她一下。①指罗西尼根据伏尔泰的剧本《唐克雷蒂》改编的歌剧。韦尔努道:“来不及了,她误场了!”卢斯托道:“场子里拚命拍手,她怎么啦?”跟过鞋油商的女演员道:“她拿出她的看家本领,跪下去露出胸脯来了。”斐诺告诉艾蒂安:“经理请我们上他的包厢去,我在那儿等你。”卢斯托带着吕西安在舞台背后绕来绕去,穿过迷魂阵似的甬道和楼梯,走到四楼上的一个小房间,拿当和费利西安·韦尔努跟着他们。佛洛丽纳道:“诸位先生好。”又转身对一个坐在一边的矮胖子说:“先生,这几位都是我命运的主宰,我的前程操在他们掌心里;可是我希望明儿早上他们一齐躺在我们的饭桌底下,只要卢斯托党生样样安排好……”艾蒂安说:“当然安排好!《辩论报》的勃龙代,货真价实的勃龙代,也给请来了。”“噢!小卢斯托,那我非拥抱你不可,”佛洛丽纳上前搂着卢斯托的脖子。胖子玛蒂法看着沉下脸来。佛洛丽纳十六岁,身材瘦削。她的美象一个含苞未放的花蕾,只有喜欢稿本胜过完工的图画的艺术家才赏识。这个迷人的女演员相貌之间处处流露出秀气,很象歌德笔下的迷娘。玛蒂法是伦巴第街上有钱的药材商,以为大街上一个年轻的女戏子不需要多少钱,不料十一个月中间,佛洛丽纳已经花了他六万法郎。老实的商人坐在一角,象看守田园的忒耳弥诺斯神①,叫吕西安看着好不奇怪。十尺见方的更衣室糊着美丽的花纸,摆一个普绪喀女神的像,一张半榻,两把椅子,一条地毯,一个壁炉架,好几口衣柜。女用人正好替佛洛丽纳穿扮完毕,一身西班牙装束,佛洛丽纳在那出情节复杂的戏里扮一个伯爵夫人。①古代拉丁民族崇拜的神,雕像往往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块界石。拿当对费利西安说:“再过五年,这姑娘准是巴黎最美的女演员。”佛洛丽纳转身对三个记者说:“啊!你们这些心肝宝贝,明天要好好捧我一阵才对。今夜你们都要醉得人事不知,我包好车子预备送你们回去。玛蒂法弄了好酒,同路易十八喝的不相上下;他还找了普鲁士公使的厨子。”拿当说:“我们一看见先生,就知道有好东西请我们。”佛洛丽纳说:“他知道请的客是巴黎最危险的人物。”玛蒂法神色不安的瞧着吕西安,看他长得这样美,不免暗暗忌妒。佛洛丽纳也发现了吕西安,说道:“这一位我不认识。你们哪一个把八角阁的阿波罗①从佛罗伦萨带来的?他长得和吉罗德画的人物一样漂亮。”①古希腊有名的阿波罗雕像,此处指罗马时代的仿制品。卢斯托道:“小姐,我忘了介绍,这位是外省来的诗人。你今晚太美了,我连最起码的礼数都想不起来……”佛洛丽纳道:“他能做诗人,大概很有钱吧?”“穷得象约伯一样,”吕西安回答。“真有意思,”佛洛丽纳说。剧本的作者,年轻的杜·勃吕埃忽然闯进来,穿着大礼服,个子矮小,身体灵活,看上去象公务人员,又象业主,又象经纪人。他说:“小佛洛丽纳,台词记熟了吧?嗯,别临时忘了。特别注意第二幕,要泼辣,要尖刻!我不爱你那一句要说得好,跟我们排练的一样。”玛蒂法对佛洛丽纳说:“干吗你要扮这个角色,说这种话呢?”大家听着药材商的话哈哈大笑。她道:“那跟你有什么相干?又不是对你说的,傻瓜!”佛洛丽纳又望着记者们说:“听他的胡说八道真好玩。我要不怕破产,还愿意花钱收买,他说一句糊涂话给他多少钱。”药材商回答:“可是你说这句话把眼睛瞪着我,象你背台词的时候一样,我看着害怕。”她道:“那容易,下回我望着卢斯托就是了。”过道里响起一阵铃声。佛洛丽纳道:“你们一齐请出去,我要温温台词,把意思弄清楚。”吕西安和卢斯托最后走出。卢斯托亲了亲佛洛丽纳的肩膀,吕西安听见佛洛丽纳说:“今晚不行。老头儿告诉他女人,说他下乡去了。”艾蒂安问吕西安:“你看她可爱不可爱?”吕西安道:“可是,朋友,那个玛蒂法……”卢斯托回答说:“呃,孩子,你还一点不了解巴黎生活。有些无可奈何的事只能忍受!比如你爱一个有夫之妇,不是一样吗?人总得有点理智。”

第二部 外省大人物在巴黎 十五 药材商的用处

艾蒂安和吕西安走进楼下紧靠前台的包厢,戏院经理和斐诺都在里头。对面的包厢坐着玛蒂法和他的朋友,柯拉莉的后台老板,做丝绸生意的卡缪索,另外一个小老头儿是卡缪索的丈人。正厅里乱烘烘的,三个做买卖的不大放心,正擦着手眼镜张望。上演新戏的第一晚,包厢里的看客总是无奇不有:新闻记者带着情妇,外室带着情夫,有爱看新戏的老观众,有喜欢找这种刺激的上流人物。一位司长和他的家属占着一个最好的包厢;剧作家杜·勃吕埃靠那司长的力量,在财政部门弄到一个领干薪的差事。吕西安自从吃过晚饭以后,到一处诧异一处。两个月来他看到文艺生涯那么穷困,在卢斯托屋子里那么丑恶,在木廊商场那么低微同时又那么威风,总之是一副意想不到的豪华和奇奇怪怪的面目。得意和失意,昧着良心的妥协,权势和吹拍,欺骗和享乐,光荣和屈辱,全都混在一起,弄得吕西安目瞪口呆,好似看一幕从来未有的活剧。斐诺问经理:“你以为杜·勃吕埃的戏能赚钱吗?”“情节很曲折,杜·勃吕埃有心模仿博马舍。大街上的观众但求刺激,不喜欢这一套。他们不懂风趣。今晚全靠佛洛丽纳和柯拉莉,她们俩长得漂亮,极有风情;穿着短裙跳起西班牙舞来,准会抓住观众。这次演出是碰运气。如果报上来几篇有趣的评论,一炮打响了,我可以赚到三万法郎。”斐诺说:“我懂了,这出戏要内行才会赏识。”“近边的三家戏院打发一批人来捣乱,少不得大喝倒彩;我安排好对付的办法,把对方雇的人收买了,要他们无的放矢,乱嘘一阵。对面包厢的三个老板要佛洛丽纳和柯拉莉成功,各人买了一百张戏票送给熟人,他们能把捣乱分子轰走。捣乱分子收了双份的钱,也会听让我们轰走。这个办法可以博得群众的好感。”斐诺道:“两百张戏票,这些人才宝贵呢!”“对!再多两个漂亮的女演员,象佛洛丽纳和柯拉莉一样有阔人供养,我就过关啦。”两小时以来,吕西安听见样样要靠金钱决定。不论在戏院里,书店里,报馆里,从来不提艺术和荣誉。造币厂的大锤子连续不断的砸在吕西安的头上心上。乐队奏着序曲,他不禁把池子里乱烘烘的掌声和嘘叫声,跟他在大卫的印刷所里体会的,恬静纯洁,诗意盎然的境界,作一个对比:那时他和大卫只看到艺术的神奇、天才的光辉的胜利、翅膀洁白的荣誉女神。他回想到小团体中的晚会,亮出一颗眼泪。艾蒂安·卢斯托问道:“你怎么啦?”吕西安回答说:“我看见诗歌掉在泥坑里。”“唉!朋友,你还有幻想。”“难道非得在这儿卑躬屈膝,侍候大腹便便的玛蒂法和卡缪索,象女演员侍候新闻记者,我们侍候出版商一样吗?”“小朋友,”艾蒂安咬着吕西安耳朵,指着斐诺说:“你瞧这个蠢家伙,既没思想,也没才气,可是贪得无厌,只能不择手段的发财,做买卖精明厉害,在道里阿铺子里要我四分利,还好象帮了我的忙……他收到一些有才气的青年写的信,为了一百法郎不惜向他下跪。”吕西安厌恶透了,心里一阵抽搐,想起留在编辑室绿呢桌毯上的那幅漫画:斐诺,我的一百法郎呢?“还是死的好!”他说。“还是活的好!”艾蒂安回答。幕启的时候,经理站起身来,往后台吩咐事情去了。于是斐诺对艾蒂安说:“道里阿答应了,周报三分之一的股子归我,付他三万法郎现款,条件是我担任经理兼总编辑。这桩买卖好极了。勃龙代告诉我,上面正在起草限制新闻事业的法案,只允许现有的报纸维持下去。半年之内,要花一百万才能办一份新的报刊。所以我马上决定了,虽然手头只有一万法郎。要是你能叫玛蒂法拿出三万来买我一半股份,就是说认六分之一的股子,我让你当我小报的主编,两百五十法郎一月薪水。对外由你出面。编辑部的权我是始终不放弃的,我的利益也全部保留,只是表面上脱离关系。稿费作五法郎一栏算给你;你只付三法郎,再加上一些不要报酬的稿子,你每天有十五法郎外快,一个月就是四百五。报纸对人对事或者攻击,或者保护,都由我决定;你要做人情,出怨气,也可以,只消不妨碍我的策略。我或许加入政府党,或许加入极端派,此刻还不知道;可是我同自由党的关系暗地里仍要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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