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刚来单位不懂事的时候。组织处长看到这样倒高兴,说虽然提拔老何是错的,
但当时没有提拔老孙却是对的。这个人太小心眼,太经不起风浪,如提他当正处长,
肯定也会像提拔老何一样,挨老熊的批评。
小林情况这一段倒不错。上次老何说帮他入党,倒真给他用劲,在支部会上提
出来让大家议。可他这个人虽然提了副处长,鉴于他平时的罗嗦和女人作风,大家
并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说话没什么市场。老孙那时又在医院,没有参加会,老何势
单力薄,所以小林的事并没引起大家的注意,倒是别的处的党员,说话占了上风,
确定了几个发展对象,都是别的处的。
小林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当然沮丧。可沮丧两天又来了一个好消息。老何搬家
住进了两居室,牛街大杂院的一间平房腾了出来,那地方太偏僻,又是回民区,大
家都不愿意到那里去住,最后平衡来平衡会,决定叫小林搬家。小林一听这消息很
高兴,甚至比听到让他入党还高兴。因为入党还不是为了提拔,提拔还不是为了吃、
穿、住房子?现在这时候,崇高的话都别讲了。虽是牛街,虽是回民,房子也不大,
但总是自己独立,不再跟那家泼妇合居;但他不知道这地方对不对老婆的心思,所
以带着好消息回家,也有些提心吊胆,接受上次教训,为了庆贺,买了一根香肠。
没想到回到家,老婆听到这消息例高兴,说:
“牛街好,牛街好,我爱吃羊肉!再说只要脱离了这个泼妇,让我住到驴街也
可以!”
又问为什么买香肠,不买一只烧鸡?
小林说:“上次买了只烧鸡,落了一顿埋怨!”
老婆说:“上次是入党,这次应该买烧鸡。”
所以小林这一阵情绪,倒是比别人好些。
女小彭情绪还那样。自从女老乔提前退休以后,女小彭没了对立面,活得倒挺
开心,经常在办公室打毛衣。但作为一个女同志,长期没有对立面也别扭。老何是
新提的副处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经常让女小彭这样那样,久而久之,女小彭就把
他当作对立面,动不动就戗他两句。好在老何是肉脾气,大家让着他他就来劲说人
家,人家戗他两句他也不恼,反过来还担心别人心里窝气不窝气,所以两人还合得
来,没像跟女老乔一样,成为对抗性矛盾。
老张仍坐着轿车来单位上班。和女老乔那件事已过去两个月了,大家也感到那
话题没了什么滋味,例都开始与老张接触。女孩子再也不像见了老虎。老张呢,夹
着尾巴做了一阵子人,熬过了艰难时期,也就熬出了头,精神仍恢复到了出事之前。
家里老婆也不闹了,有时还把那件事当玩笑开开。局长楼上来下去见到其他人,开
始感觉到可以平起平坐、平等问候了。上下班仍可以放胆碰车门。一次在单位老张
上厕所,正好碰到老孙。厕所的间隔板坏了,拆下去修补,两个茅坑成了一间。两
人蹲到一间屋里,都感到别扭。这时老孙仍记着许多疙疙瘩瘩的事。倒是老张经过
一次挫折的洗礼,心里纯洁许多,自动拆去了和老孙的一些隔阂。他也知道老孙因
为没有提上去心里委屈,于是语重心长地说:
“老孙哪,我想对你说句话。”
老孙也不好一下掰了面子,说:
“你说,你说。”
老张说:“你这个同志呀,各方面都好,就是缺少一个字,缺少一个‘熬’。
熬过艰难时候,往后情况就好转了。”
当时老孙没有说什么,但等揩过屁股提上裤子走出厕所,心里发了怒,不禁心
里骂道:
“你他妈人面兽心,自己乱搞男女关系。还教训我缺这缺那片
心里又骂世道不公平,老张犯了那么大的错误,行政上没有处理,又让他当副
局长熬过了错误时期;自己辛辛苦苦工作,为党拉马坠镫,最后被一脚踢开,这怎
么能调动人的积极性?
三十号这天,上午分梨,中午会餐。大家又分头买菜在一块吃。不过吃得很沉
闷。老孙不说话,女小彭打毛衣,小林给大家分过梨,盘算要占草篓,好当一个搬
家的工具;只有老何想调节气氛。为了调节气氛,他故意说了几个笑话。不过笑话
说得很蹩脚,大家没笑,倒更加觉得没意思。于是草草吃完就各人提着各人分得的
梨,分头下楼回家。
小林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因他要搬草篓。等他搬着草篓来到楼下,不巧碰到
女老乔。女老乔突然在单位出现,确实让人吃惊。几个月不见,女老乔似乎比过去
消瘦一些,眼睛下边多了两个肉布袋。虽然女老乔过去限制过小林入党,处处与他
为难,但前一段揭发女老乔时,小林该揭的都揭了,现在人家成了落水狗,自己也
没必要非学鲁迅;倒是现在一见消瘦下去的女老乔,小林还为过去揭发她的材料感
到内疚,于是主动上前与女老乔打招呼:
“老乔,你来了?”
女老乔看到小林,也有些吃惊;见小林来跟她说话,又有些感动。过去自己毕
竟在入党问题上卡过他。现在这年轻人不计前隙,来与自己说话,品质果然不错
(刚才老孙与女小彭见了她,除了露出吃惊,都没与她说话),于是说:
“小林,下班了?”
小林说:“下班了,今天你有空了?”
女老乔说:“有空了。我给你说小林,我从明天起,就不在北京住了。”
小林说:“不在北京住,那你往哪里住?”
女老乔说:“我随我丈夫到石家庄。临走,来这看看。我从二十二岁来到这单
位,在这干了三十二年。现在要走了,来这看看。”
小林明白了女老乔的意思,忽然有些辛酸。他想对女老乔再说些什么,但这时
班车已经快开了。小林只好一手提着一包梨,一手提着一个草筐,匆匆忙忙说:
“老乔,再见!”
女老乔说:“再见!”
1988。12,北京十里堡
头人
头人
一
申村的第一任村长,是我姥爷他爹。“他爹”到现在,成了“祖上”。大家一
说起过去的事,就是“祖上那时怎样怎样”。我虽然寄养在姥爷家中,大家也让我
喊。据三姥爷序列中的孬舅讲,祖上长得很福态,大人物似的,脸上不出胡子。我
当时年幼,上了他的当。后来长大成人,一次参加村里烧破纸,见到了百年之前的
祖上画像,才知道是个连毛胡子,这才放下心来。
但申村是祖上开创的,却是事实。祖上初到这里,以刮盐土、卖盐为生。我三
岁来到这里,这里还到处是白花花一片盐咸。村西土岗上,遗留着一个灰捶的晒盐
池子,被姥娘用来晒打卷好的红薯干。听人说,祖上初到这里生活比较苦。但据俺
姥娘讲,她婆家一开始生活比较苦,后来还可以。清早一开门,放出我姥爷哥儿四
个,四处奔散着要饭。那时姥爷们还都是七八岁的顽童。要一天饭回来,基本上能
要饱,开始用小条帚扫脚,上炕睡觉。
但据幸存下来的四姥爷讲,他小时候生活还是比较苦。居家过日子,哪能天天
要饭?主要还是以祖上卖盐为生。五更鸡叫,祖上便推着盐车走了,在人家村子里
吆喝:“卖小盐啦!”傍晚,姥爷们便蹲到门槛上,眼巴巴望着大路的尽头,等爹
回来。祖上终于回来,哥四个像扒头小燕一样喊:
“爹,发市了吗?”
大路尽头一个苍老的声音:“换回来一布袋红薯!”
举家欢喜,祖姥娘便去灶间点火。很快,屋顶升起炊烟。
“爹,发市了吗?”
大路尽头不见回答,只是一个阴沉的脸,大家不再说什么,回屋用小条帚扫脚,
上炕睡觉。
准确记下这段历史,是枯燥无味的。反正姥爷们后来都长大成人,成人之后,
都娶妻生子,各人置了一座院落。后来祖上便成了村长。
祖上当村长这年五十二岁。那时村子已初具规模,迁来了姓宋的、姓王的、姓
金的、姓杜的……有一百多口人。县上乡上见盐成地上平白起了一座村庄,便派人
来收田赋。可惜大家谁也不愿到这来吃盐上,推来推去,推到一个在乡公所做饭的
伙夫头上。伙夫本也不愿来,可他实在再没别的地方推,便拿了别人的铁链、锁头
和藤杖,步行十五里,嘟嘟囔囔来了。来到这里已是正午,村里该管一顿饭。可乡
下人见小,谁也不愿把生人领到家吃饭。最后还是祖上把他带到家,弄了几块红薯
叶锅饼捣了一骨朵蒜。蘸蒜吃罢锅饼,伙夫拉开架子说:“老申,挨门通知吧,八
月十五以前,把田赋送到乡公所;不送也不强求,把人给他送到县上司法科!”
说罢走出家门,抖落着手里的铁链和锁头,蹲到村中一棵大槐树下。
祖上和村里人这才知道这个浑身油渍人的厉害,争着给他递烟袋。伙夫推着烟
袋说:
“吸烟不吸烟,咱先办公事吧!”
大家都说:“大爷,吸吧吸吧,一切都好说,不就是八月十五吗?”
吸罢烟,伙夫又说:“你们这村子也太不像话了,眼里还有没有一三法啦?我
整天也很忙,哪能天天管这些罗嗦事?你们选个村长吧!”
村里人瞪了眼,这村长该怎么选。
伙夫用烟袋指着祖上说:“老申,就是你了!以后替上头收收田赋,断断村里
的案子!”
祖上慌忙说:“大爷,别选我,我哪里会断案子,就会刮个盐土罢了!”
伙夫说:“会刮盐士也不错,断断就会了!张三有理就是张三,李四有理就是
李四,杀人越货,给他送到县上司法科!”
说完,抖抖铁链和锁头,走了。
托一个伙夫的福,祖上成了一百多口子的头人。大家一开始还有些丰灾乐祸:
一个公事把老申给套住了。后来祖上真成了村长,村里村外跑着,喊着张三李四的
大号,人物头似的,大家又有些后悔:怎么老申管上咱们了?
祖上刚当村长,态度比较温和。八月十五以前,挨门挨户收田赋:“大哥,上
头让收田赋。”口气很气馁,象求人家。中间出了几件婆媳斗殴、姑嫂吵架的杂事,
人家按伙夫的吩咐来找祖上说理,祖上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陪些好话给排解
了。害得祖姥娘埋怨:“可跟你给人当下人吧!”
祖上愤怒地喊:“上头派下我,我有个啥办法?”
愤怒归愤怒,八月十五这天,祖上仍将收起的田赋,集合到一辆独轮车上,一
个人推着往乡上送。掉屁股推了十五里,弄了一头的汗。打听着推进乡公所,见人
就说:“大爷,我把田赋送来了。”
可人家都翻白眼不理他。最后祖上上茅房遇见个系围裙的人,蹲在那里拉屎,
认出是上次到申村发脾气的公差,一阵高兴,伏下身子说:
“大爷,我来了。”
那人仰脸认半天,才认出祖上,用砖头蛋子指着屁股:“你来干吗?”
祖上说:“今天是八月十五!”
那人提裤子出了茅房,碰到茅房口一车子粮食,奇怪地问:“咦,你怎么把粮
食推来了?”
祖上答:“大爷,你不是说八月十五以前嘛!”
那人拍脑袋想了过来,摇头叹气:“唉,唉,你不会当村长!”接着掉屁股跑
向伙房,“我馍锅还在火上坐着!”祖上这才知道他是一个伙夫。
以后又经过几次这样的事。第二年夏秋两季,都是祖上一个人推独轮车去送田
赋。伙夫见他就说:
“唉,唉,你不会当村长!”
祖上委屈地说:“大爷,我本来就不会当村长,都是你指派了我!”
伙夫说:“不是那个不会当,只是这推独轮车的事,是村丁干的!”
接着一边在案子上揉面,一边比葫芦画瓢给他讲了些为官之道。
三年以后,祖上村长会当了。行动举止,有了些村长的意思。这期间他见过一
些世面,到乡上开过几次会,听乡长周乡绅说过一回话,又与别的村长学习学习,
于是会当了。
祖上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村里找了一个村丁,让他替自己推独轮车。这村丁姓
路,是个刚迁来的外地户,听说村长让他当村丁,也很乐意。以后再逢夏秋两季,
到乡里送回赋,独轮车便由路村丁推着,祖上在一边空手,拿草帽扇风。路上祖上
问:
“车子不重吧小路?”
小路掉屁股推车,弄了一头汗,但仍挣着脖子说:“不重不重,一车粮食,可
不能说重!”
村里出现案子,祖上不再东奔西跑,断案弄了个案桌,设在村西一间破庙里,
祖上坐在案桌后,让村丁传人。路村丁用洋铁皮砸了一个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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