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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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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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点点头,说:“老金,你今后工作的着眼点,要放开一些。不能光抓纪检

和计划生育,其它方面的工作,也要注意!当然喽,只是注意,还不能插手。我过

两年就退居二线了,工作还不得由你们年轻的来干!”

金全礼感动得两眼想冒泪,真诚地说:

“吴老,您不要这么说,这么说我心里难受。您不能说‘退’这个字,地区的

干部群众不答应!我跟着您,学了不少东西!”

吴老说:“这话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到处乱说。上次年华同志到这里来,我跟

他坐一个车,他在车上是跟我很知心的。年华这个同志很好,中央提他提得对,我

从心里敬重他!”

金全礼说:“年华同志也很敬重您!”

吴老说:“就是上次让他吃了面条,心里很不是滋味!”

金全礼说:“他是河南人,爱吃面条!”

吴老“哈哈”笑了。

自跟吴老谈过话,金全礼工作更加踏实。

这天是礼拜四,金全礼正在办公室办公,行署办公室一个秘书椎门进来,说:

“金专员,有人找您,见不见?”

金全礼问:“哪儿来的?”

秘书说:“他说他找您告状!”

金全礼以为又是群众揭发干部,于是说:

“请他来,请他来,人家大老远跑来,不容易!”

可等秘书把人带来,金全礼一看,却是春宫县县委办公室主任,金全礼“哈哈”

笑了,说:

“老钟,你搞什么名堂!还不直接来,说是告状的!”

谁知县委办公室主任气呼呼地说:

“金专员,我今天找您不为私事,我就是告状的!您不是管纪检吗?”

秘书退出,金全礼给办公室主任倒了一杯茶,说:

“谁得罪你了,让你告状?”

办公室主任说:“我要告小毛!您这里不准,我告到省里;省里不准,我告到

中央!联合国我也敢去!”

金全礼说:“行了行了,用不着动那么大的气。我走时不是交待你们了,让你

们配合小毛的工作,不要处处与他为难,要为春宫八十万人民着想!”

办公室主任瞪着眼睛说:“我们没有与他为难,可他处处与我们为难!告诉您

金专员,我的办公室主任,已经让他给撤了!”

说完,蹲在地上抱头“呜呜”哭起来。

金全礼这时倒吃了一惊,问。“是吗?”

办公室主任抹着泪说:“还是吗!您现在当了大官,是不管底下人的死活了!

您抽空到春宫去走一走,看小毛正在春宫干什么!自他到县委以后,除了琢磨人,

没干一件好事!他现在大权在握,是想把人都换成他自己的,我这还不是他开的第

一刀!”

金全礼问:“问题那么严重吗?上次小毛到地区开会,还来过这里!”

办公室主任说:“他那是耍两面派,在蒙骗您!为什么撤我,还不因为我是老

县委的人!”

金全礼这时心里生气了,怪小毛不够意思。提他当县委书记,金全礼没说什么,

怎么他现在敢如此无礼!但他表面上仍很镇静,笑着问:

“那你现在失业了?”

办公室主任咕嘟着嘴说:“让我到科委去。您想,科委是什么单位?金专员,

我给您说,这问题您得解决,您不解决,我住在您办公室。人家都说当初跟您跟错

了,还不如跟县政府了。您‘吱溜’一下升走了,留下一帮人让人宰割!您是老领

导,您不能见死不救!”

说完,又哭了。

金全礼说:“行了行了,拿我的饭盆和菜票,到食堂给我打饭!打两个人的!”

办公室主任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抹红眼睛,端着饭盆到食堂打饭。

剩金全礼一个人在办公室,金全礼气得摔了一只杯子。妈的,你小毛也太胆子

大,太岁头上就这么动了刀子。接着抓起电话,让总机接春宫。总机那边接电话,

他又突然想起了许年华,想起许年华处理事情的水平,气马上又消了,让总机撤了

那个电话。

等办公室主任打饭回来,两人隔桌子吃饭。金全礼说:

“老钟,我告诉你,你吃完饭,就到地委那边找陆书记,把情况向他反映,看

他什么意见!县委的事,找地委合适!”

办公室主任瞪起眼睛:“不行金专员,这事您不能推,您是老领导,这事您还

不管,人家陆书记会管?我不找陆书记,我就找您!”

金全礼禁不住骂了办公室主任一顿:

“让你找陆书记,你就找陆书记!这事你让我怎么管,让我去跟小毛吵架吗?

有组织渠道,你为什么不找陆书记?这点道理还不懂吗?”

办公室主任懵了头,用筷子根刮着自己的满头浓发,刮了一阵,似乎明白了,

又似乎没明白,说:

“好,好,我去找陆书记!”

吃过饭,办公室主任就去找陆洪武。等办公室主任一走,金全礼又有些伤感。

唉,为了自己,推走跟自己多年的同志,是不是太自私了?但从大局出发,他现在

是不能和小毛闹仗的。那样对全局太不利。不过就这样牺牲同志,他心里又不忍。

这样思来想去,一下午也没办好公。

过了有一个礼拜,陆洪武见到他问:

“老金,春宫有人告小毛的状,你知道吗?

金全礼说:“不知道。为什么告小毛的状?”

陆洪武说:“一个县委办公室主任,说小毛泄私愤图报复,撤了他的职。我已

经跟小毛通电话,看来不是这种情况。这个办公室主任有作风问题,在县宾馆混来

混去,和几个女孩子不清楚!”

金全礼说:“是吗?如果是这样,这个人是不适宜呆在县委!”

陆洪武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办公室主任,处理过去

就算了。我以为你知道,给你打个招呼。我已经同意小毛的处理意见了!”

金全礼说:“这样处理很好,这样处理很好!”

与陆洪武分手,金全礼又生起气来。妈的,这个小毛果然不是东西!什么作风

问题,借口罢了。撤一个人,总要找些问题。这个办公室主任爱和女人接触金全礼

是知道的,但过去他也接触,你小毛怎么不管?现在你一当县委书记就撤人,这不

是改朝换代是什么!什么人没有问题?抓什么人什么人就有问题。谁不爱和女人接

触?无非程度不同罢了!接着又想起自己对老部下见死不救,有点对不住自己的良

心。可话说回来,他在小毛手下,自己也无能为力。谁叫你有作风问题?这问题一

抓一个准,我金全礼能去证明你没有作风问题?我不是见死不救,是没法救。救不

好连自己也拖着沉下去。于是心里又得到安慰。这样思来想去,一夜没有入眠。直

到黎明,东方出现朝霞,他又突然想起许年华,一切问题似又想通了。又对工作鼓

起了信心,他吃了两块蛋糕,忘掉这件事,又精神抖擞去上班。



一进腊月,专员吴老突然中风病倒。这天清早,吴老象往常一样提着菜篮子到

自由市场买鱼。买了一条大的,买了一条小的。鱼贩将鱼放到他篮子里,那条大的

突然蹦出菜篮,在地上乱跳。吴老弯腰去捉鱼,一下跌倒在地上,昏迷过去。鱼贩

不认识吴老是谁,送医院也晚些,于是中了风。吴老家人闻知,都赶往医院。吴老

清醒倒是醒清了,就是身子不能动弹,话也不会说了。吴老的老伴哭道:

“说不让你买鱼,你尽逞能,看不会说话了不是!”

吴老意志倒坚强,只是笑笑。

这时地委书记陆洪武也坐车赶到了,上前握住吴老的手:

“吴老,你要吃鱼,让通讯员搞些好了,何必自己去!”

吴老握紧陆洪武的手,也只是笑笑。

吴老的苦衷大家不知道。吴老有这样一个习惯,顿顿吃饭离不了鱼。他吃鱼不

能吃死鱼,一吃就犯胃病,拉肚子,得吃活鱼。一到做饭,他要亲自下厨房查看,

看下锅的鱼是不是活的,尾巴还动弹不动弹。如果不动弹,就得赶紧换鱼。哪怕买

回来是活的,临到下锅变死了也不行,也要拉肚子。前几年吴老不用亲自到自由市

场买鱼。那时候他刚当专员,人也年轻些,工作风风火火,经常到各县去。各县知

道他这点毛病,临走时,都用桶装几条活鱼。这几年不行了,吴老年纪大了,精力

不济,到下边转得少了,大家知道他也快退居二线了,人情也就薄了,各县很少再

给他送活鱼。所以吴老得亲自到自由市场买鱼。所以就中了风。

金全礼当时正在下边县里抓计划生育,听说吴老中了风,立即驱车赶回地区。

他与吴老是有感情的。虽然搁伙计还不到一年,但他觉得吴老这人忠厚,以诚待人,

对他不错。车子赶到地区医院已是晚上,吴老已经睡着了。吴老的老伴在一旁坐着

打瞌睡。金全礼在病房外喘完气,才蹑手蹑脚进去。吴老老伴见是金副专员来了,

忙站起给他搬座位,又要叫醒吴老,金全礼忙上去拉住吴老老伴的手,悄声说:

“别叫醒吴老,让他睡吧!”

然后就在凳子上坐下,一言不发看着吴老。

这样等了一个小时,吴老还没醒。吴老老伴说:

“金专员,你回去休息吧。等他醒了,我告诉他。”

金全礼说:“不,我回去也睡不着,我就在这里坐着。”

一直到夜里下三点,吴老才醒来。老伴扶他起来喝了几口桔子水,吴老这时发

现了金全礼,眼中露出奇异的光,用手指指金全礼,又指指老伴,又指墙上的钟表。

吴老老伴说:

“金专员在这里坐了半夜了!”

吴老这时眼中冒出了泪,金全礼上前一把抓住吴老,眼中也冒出了泪,声音哽

咽地说:

“吴老,吴老,你这是怎么搞的!”

吴老对别的地区领导都是坚强地笑,但在金全礼面前,泪却顺着面颊往下流。

吴老抓过金全礼的手,在他手上写道:

“以后你给我搞活鱼!”

金全礼使劲点点头,又禁不住哽咽地说:

“吴老,我对不起您!”

吴老使劲拍打着金全礼的手。金全礼说:

“要不要我给年华同志挂个电话,接您到省城?”

吴老摇摇头,又在金全礼手掌里写道:

“这里比省城强!”

金全礼明白吴老的意思,使劲点了点头。

从此吴老就在地区医院躺着。金全礼一天一次去看;有时下县里去,等一回到

地区,就必去医院看。陆洪武也去看,但工作毕竟忙些,不如金全礼来得勤。“二

百五”不爱看人,仅来过一次。其它副书记副专员也来过。省委第一书记许年华听

说吴老病重,专门派秘书来看望过一次。吴老拉着秘书的手,又一次哭了。

大家观察吴老的病情,看来他今后不可能再上班。吴老也是一个明白人,在一

次陆洪武来看望他时,在陆洪武手上写道:

“我要求提前退休,请组织考虑。”

当时陆洪武握住吴老的手说:

“吴老,您安心养病,不要想别的!”

但离开吴老以后,他也考虑地区不能长时间缺额专员,于是就向省委组织部写

了一个报告,建议在现有副专员中,提一个起来接替吴老执事。

这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这消息一传出,吴老患病马上就成了次要新闻。谁接

替吴老当专员,成了大家关心注目的问题。地区医院马上变清冷了,行署大院的气

氛马上紧张起来。

行署大院的副专员现在有五个,“二百五”一个,金全礼一个,还有沙、管、

刘三个。沙、管两个是靠资历熬上来的,工作平庸,另一个刘是新提拔的大学生,

正在中央党校学习,竞争力都不大。具有竞争力的,只剩下金全礼和“二百五”。

金全礼自来专里以后,工作踏踏实实,没明没夜。不摆专员架子,群众呼声较高:

“二百五”当初与金全礼换对了,这一年乡镇企业和市政建设搞得都不错。所以大

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二百五”和金全礼身上。平心而论,“二百五”与金全礼相

比较,“二百五”又比金全礼具有优势。一是“二百五”副专员已当了五年,金全

礼刚当副专员不到一年;再一点从这一年工作看,“二百五”抓的是实事,乡镇企

业有产值,市政建设有规模,而金全礼尽跟犯错误干部大肚子妇女打交道,论实际

的政绩,似乎就没有“二百五”大。“二百五”也自知这一点,所以一听说吴老病

倒,他倒很高兴,以为自己接吴老的班无疑。他听说陆洪武向省委组织部打了报告,

仗着他以前在省委组织部呆过,马上就坐车去了省城。在省城活动三天,回来后气

宇轩昂的样子,似乎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金全礼当然也想当专员,接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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