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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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 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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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元佐见效果达到。继续道:“其次是这些人怎么来。从苏州来唐行,有水路有陆路,水路是要花钱的。陆路也要走两天——这还是走得足够快,否则恐怕得要三天。这些花销谁来承担?灾民有这么多闲钱还来唐行干嘛?”
  众人微微皱眉,这的确是个极大的漏洞。穷家富路,都已经逃荒了,哪来的银钱赶路?只能边走边乞讨,哪里有吃的往哪里去。如果指向性如此明确要来唐行,沿途补给如何解决?光是沿途镇市乡村的负荷能力,也是很难说的。
  “所以首先人数未定,其次目的地也未定。”徐元佐道:“咱们应该有所准备,却没必要慌张,对吧?”
  众人已经彻底安定下来了,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容。
  徐元佐话锋一转,却道:“然而若是真有人暗中散播谣言,收拢灾民,蛊惑人心,运送粮草,让这些灾民前来松江……甚至是唐行,直指我等,那又该如何?”此言一出,刚刚轻松下来的会场再次紧张起来。
  众人脸上一阵寒霜,良久方才有人道:“我仁寿堂与人无冤无仇,何人如此处心积虑暗中下黑手?岂非损人不利已么?”
  徐元佐站起身,绕着诸公缓缓踱步,脸上笑容益发叫人觉得诡异。
  “先生真是宅心仁厚的君子,看不出其中暗藏的鬼蜮伎俩。”徐元佐压抑着嗓子:“我且问你,十两银子的货,卖给苏州人十二两银子,你赚二两。肯不肯少赚一两?”
  刚才那人脱口而出:“自然不肯,我还恨不得卖他十三两呢!”
  “那便是了。”徐元佐道:“谁都不肯少赚,谁都又想多赚,所以这商场之上,真有‘无冤无仇’这四个字么!恐怕不知觉中,早就恨得深入骨髓了!”
  众人都是成功商人,人生阅历早就告诉了他们这些事实。不过此刻被徐元佐揭开来说,还是浑身发冷。就像是大冬天被人掀了被子,露出里面的光身子来。
  徐元佐继续道:“让咱们手忙脚乱,也绝不是损人不利己,而是损人肥己。”他轻声道:“这时候一旦乱起来,就要影响春耕。春耕受了影响,来年米价波动就大。米价无论是涨是跌,一旦波动就是抓心挠肺的大事,尤其是产量往下走,粮价往上走。到时候他们手里有银有粮,过来予取予夺,咱们的商货价钱多少都是他们说了算,明明公价是十二两的,他能压你一成半!你还觉得这是‘损人不利己’?”
  众人噤声,听徐元佐继续往下说。
  徐元佐绕了一圈,回到自己交椅后面,道:“之前我三番五次反对卖地给苏州人,并且要官府彻查外乡人在松江,尤其是我华亭县的土地,就是怕发生这种事!到时候咱们要买他们的棉丝桑竹,他们只需要手指在算盘上拨个珠子,咱们这边就是成千上万两的银子出去了。”
  “敬琏说得有理!”之前没说话的董事们纷纷开口支持徐元佐,在利益的问题上,大家出奇地一致。而且因为仁寿堂去年的收益率实在太高,也让人对徐元佐格外信任。
  “那咱们现在该如何应对?”胡琛问道。
  “第一,核查清楚灾民人数、前往何方。”徐元佐伸出两个手指:“第二,诸君要广开人脉,咱们要为自己、为灾民、为苏州百姓讨个说法:知府蔡国熙到底有没有能耐治理苏州?海内大郡,天下首富的苏州,为何会逃出来如此之多的灾民?”
  众人眼睛一亮:有道理!如此之多的灾民涌上官道,地方官府难辞其咎!或许苏州知府跟幕后黑手已经结成盟友,但多半也只是个从属配合的盟友。徐元佐直指蔡国熙,正是攻敌之所必救,既不会冤枉蔡国熙无辜受累,也能迫使他们的官商之盟产生裂痕。


第300章 老师来访
  春节过后,各府州县在开印办公之后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劝农春耕。虽然江南头一季的水稻该在三月插种,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召集各乡图老人开会,三令五申强调春耕事宜,对于家里的确有困难的人,还要给以耕牛和农具的补贴。
  这些工作要从正月忙到二月,直到三月插秧,官府的压力才算轻松一些。
  郑岳少年时候在家里也是不务生产的贵少爷。他家的地都是佃农耕种,他最多也就是远远看过一眼。真正能够分辨五谷,知道稻和麦的区别,还是上任为官之后的事。这一天,他趁着天气晴朗,蓝天白云,便兴起了巡访的念头。
  太祖皇帝为了不许官吏扰民,特别强调县官不能下乡村,并且写进了《大明律》。不过好在后面还有一条小尾巴:如果是点视桥梁、圩岸、驿传、递铺、踏勘、灾伤、检尸、捕贼、抄扎之类,不在其限。
  郑岳此番出行,就是去点视桥梁圩岸的。
  目的地就是唐行。
  据说唐行如今更是繁荣,虽然还不能跟华亭媲美,但比起上海也差不多了。这种雨后春笋一般冒出的繁荣,在农业社会还是太过罕见。大家已经习惯了一块土地经过三五十年,乃至上百年才完成基础积累,成为富庶之地,看到唐行只是三五个月就更上一层楼,感觉神异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徐元佐眼里,这却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仁寿堂包揽赋税,粮柜就设在唐行。所有人要纳粮,就得来唐行。稍远些的地方当天无法往返,就造成了留宿经济。村里人出趟远门不方便,多少要带点土产。于是又刺激了商品经济。
  以前农家缴税,各种愁云惨淡,仁寿堂却是以商税弥补了一部分难收的农税。虽然让小商人承担了更多负累,但是农民却缓了口气,也能够添置一些家庭用品。因此又反哺了小商人的生活。
  这些链条环环相扣,构成了社会经济活动的剪影。在封闭的小环境中。效果格外明显。
  郑岳坐在小轿里,随着轿夫的起伏而晃悠。他透过轿窗,看到一块块放满了水的好田,知道这是插秧的前奏,心中也是颇为欣喜。轿子走得慢,远处风光几乎不动。郑岳看了一阵又眯睡一会儿,再看时眼前已经是桑林棉花,甚至占用了良田。
  虽然不通农务,郑岳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国朝之初。百废待兴,大明真个是一穷二白从零开始,衣食住行什么都缺。所以太祖皇帝才将休养生息放在首位,非但劝农稼穑,也规定了棉麻桑树等经济作物的种植比例。
  最初时,百姓都愿意种粮,不愿种植棉麻。等国家太平日久,粮食渐渐够吃用了。而棉麻消费日高,种植一亩桑棉可以抵三五亩水稻。还没有种植庄稼的劳累。趋利是人的通性,自然乐意将有限的土地优先种植桑麻棉竹等经济作物。
  至于粮食,够自己吃就行了。就算不够吃,还可以买嘛。湖广、浙江都是产粮大省,交通方便,运费也不很高。尤其是湖广。在宋时还是蛮夷荒地,至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粮仓。等到两广的土地开发出来,苏松浙江恐怕都不用再种粮食了。
  郑岳心中暗叹一声:无农终究不稳,可惜厚利之下,谁肯务本?好在我明年任满。也该是可以升任科道了。
  自孝宗弘治朝以来,知县升任知州的只有武宗时候出现过一例,可以忽略不计。其他极少数政绩卓越的知县能够升任按察佥事,少部分升任给事中,最普遍的情况是升任监察御史。
  郑岳觉得自己升任按察佥事的机会几乎为零,只希望能够安稳地升个给事中,别再烦心下面的庶务。若是选了监察御史,也希望是大差,不要是巡按光禄寺之类的小差。他正犹自幻想,突然听到后面马蹄隆隆,转眼间就已经很近了。
  轿夫纷纷避让,连带着轿子晃动起来,如同暴风雨之中的小舟。
  郑岳紧紧抓住两旁的搭手,头上乌纱直颤,好像要掉下来一般,叫他又连忙去扶,一时间仪态大失。
  “外面何人纵马!给我拦下了!”郑岳大怒。
  县官唯一的好处就是出行有仪仗,算是这个苦逼职业的安慰奖。然而现在竟然有人敢冲撞仪仗,这岂不是连县官最后一点尊严都叫剥去了么!
  外面轿夫连忙落下轿子,打着仪仗的皂班衙役上前拦路。
  高头大马长长嘶鸣一声,硬生生止住了蹄子。
  “混账!没听到开道锣鼓,没见到县尊牌子么!”衙役纷纷骂道。
  郑岳在轿中扶正了乌纱,尚怀着一口意气,没有出去,只听衙役骂那骑士。
  “混账!我乃徐阁老家人,小小县官也敢拦我去路!”那人竟然丝毫不顾,与衙役对骂起来。
  衙役一听到是徐阁老的名头,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他们在暗地里可不管你是阁老还是皇帝,有无数种手段啃大象吃大户。然而正面硬抗却不是他们的本色,骂声顿时一息。
  郑岳当然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骂一声:刁奴!
  他与徐Ч叵导茫切煸舻睦鲜Γ庠诨に瞬恢瞬幌空庳烁掖蜃判旒业钠旌懦隼次耆杷匀徊皇切飙'一系的人。然而即便是其他不长眼的奴仆,郑岳也得给徐阶面子,咬牙忍过去。
  “还不让开!”那刁奴放声喊道:“误了阁老的要事,要你们好看!”
  郑岳这才反应过来,衙役正等自己发话呢。
  ——让开的话,颜面无存;不让的话,人情堪忧。
  郑岳想了想,终于出声道:“让他走。”
  那刁奴朝暖轿里拱了拱手:“谢过!”说罢扬鞭,绝尘而去。
  郑岳掀开轿帘,看着一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界之中,咬了咬牙。
  李文明跳下骡子。快步上来,低声道:“东翁,这人像是徐瑛的奴仆。”
  郑岳微微摇了摇头:“徐瑛,哼,以仆观主,可知一二。”
  李文明也叹道:“徐大官人是何等人物。结果弟弟竟然这般模样。再看徐震亨、徐敬琏兄弟,也是谨小慎微的谦谦君子,谁能想到竟是一家人呢。”
  ——徐敬琏才不是敬小慎微的谦谦君子呢!
  郑岳心中否认,以为李文明识人不明,嘴上却道:“龙生九子尚且子子不同,也是常理。”
  李文明见郑岳心情略好了,便又叫打起了排场,往唐行赶去。
  在郑岳一行离开县衙的时候,一只飞鸽也离开了笼子。
  这是徐元佐的鸽厂训出的第一窝鸽子。如今只设了三个点:崇明、唐行、商榻。这点路程对鸽子而言不过是热身。而且也没有天敌的威胁,所以安全可靠,幼鸽时候就已经飞过几次了。
  徐元佐因此早早就知道了郑岳要来唐行的消息,心中暗笑:我这老师竟然还玩突击检查的把戏。
  徐元佐根本需要特意安排,因为唐行镇仅仅有条,街面上连垃圾都看不到。这也多亏了灾民涌入,提供了大量廉价劳动力。比如街道清洁的工作本是街坊居民自己承担的,现在广济会出钱。雇佣了灾民清扫。
  人们只看到救济灾民的成本,却没看到廉价劳动力能带来生活品质的提高。在徐元佐的严格调配之下。灾民非但没有引起社会动荡,没有侵占本地人的工作机会,反倒以极低的成本提高了唐行居民的生活水平。
  环境清洁,树木养护,道路修补,这些都是缺乏技术能力的灾民最容易获得的岗位。有些头脑灵便的商家。也开始雇佣灾民做些简单的重体力活。不过在这点上,仁寿堂一再强调同工同酬——雇唐行人是什么价,雇灾民也必须同样的价格。
  这既是对灾民的保护,不至于被人乘火打劫,剥削劳力。也是对唐行人的保护。不至于被廉价劳动力抢了活路。
  即便如此,唐行附近的窑厂、木厂还是招收了上百人。
  因为仁寿堂的订单太多,必须要增加人手才能尽快完成生产任务。
  郑岳到了唐行,甫一下轿,脚下就传来别样的硬实感。
  ——这不是冻土的感觉。
  郑岳低下头,地上是异样的灰色。
  “恩师大驾光临,学生未能远迎,还请老师恕罪。”
  郑岳在琢磨这地的时候,徐元佐已经带着一帮随从上来给老师见礼了。衙役见了徐元佐,那是真正见了财神爷一般,目射精光,含笑让路,哪会阻拦。
  郑岳本来还想就徐家刁奴的事提醒一声,现在彻底被脚下的硬路所吸引,轻轻跺了跺脚,道:“这地面是如何平整的?”
  古代行车多有车辙。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这车辙就像是自然形成的轨道。如果每辆车都沿着相同的车辙行驶,车辙非但不是累赘,还是保持车辆平稳性的帮手。可是这种理想状态终究很少,路上绝不止一条车辙。
  拉车的动物又不懂道理,止不住它们频繁变道,一变道就要从一条车辙扎到另一条车辙上去,那个颠簸也就足令人觉得酸爽了。
  城门口是车辆进出的要道,没有硬化过的路面密布着各种方向的车辙。下雨天泥泞不堪,晴天颠簸不已,乃是最令人头痛的事。徐元佐趁着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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