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吉来提剑跳入前堂,眼前的一幕让他肝胆俱碎,他一家二十三口人此刻全部躺在前堂冰冷的青砖地上,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个已经不流血的血窟窿。
曹州刺史黄吉来家被人一夜间灭了门。
事情还没完,戒备森严的曹州大牢里,昨晚忽然发生了牢啸,一群死囚疯了一般造反来,互相撕咬,形状十分恐怖,牢头不得不调集人手前往该监区戒备。
待得天明时分事态平息,却发现另一个监区的重要犯人何三才不翼而飞,不见了。
重犯何三才半夜越狱,刺史一家被灭门。
两桩事情纠缠到一起,顿时使曹州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惊慌失措的黄吉来急忙与曹州团练使张栓商议戒严,又派亲信向曹州附近的驻军求援,声称曹州城危在旦夕,若不增援,随时有被盗匪攻陷的可能。
新任孤山镇镇扼使毛成飞第一个相应,他急调所部精锐七百人紧急开赴曹州城。
毛成飞是毛雄的堂兄,经毛雄保举做了镇扼使,却一直施展不开手脚。军人讲究资历,毛成飞最大的官只当过税吏,带三五个无赖下乡收税是把好手,做镇扼使嘛,还嫩了点。
出兵曹州是个好机会,可以借助军事行动清除异己,树立威信。
但毛税吏忽视了一个问题,大军出征在外,后方空虚,正给了有心人以可趁之机,这个道理并不深,但税吏看不透,看透的人一大把,却谁也不告诉他。
毛成飞率领孤山军刚刚进入曹州城,身后就传来了孤山镇守军哗变的消息。
第314章 袭破曹州 续
据说一群守卒趁镇扼使外出同去楼兰阁潇洒,不知怎么的就跟人打了起来,又不知怎么的就挨了官长的鞭笞,愤怒的士卒将鞭笞他们的官长一顿毒打后身上绑两块石头丢入了草湖。孤山镇留后毛成武试图把人捞出来,遭到士卒阻拦,双方起了冲突,哗变由此开始,毛成武一路小跑逃回家,收拾了细软从后院狗洞钻出,扮作商贩逃出孤山镇。
墙高池深,号称郓州“西南壁垒”的孤山镇眨眼之间就落入了一群哗变士卒之手。
毛成飞大惊失色,急忙领兵回城镇压。
他领兵刚进入成武县境内,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忽又听闻刘悟父子和何三才攻占了曹州城,曹州团练使张栓护着刺史黄吉来逃出曹州城的消息。
刘悟父子三天前即潜入曹州城,趁曹州大牢发生牢啸,守卒慌乱之际,趁势救出何三才。黄吉来向毛成飞求援时,刘悟父子和何三才已经做好了攻击刺史府的准备。
无奈毛成飞来的太快,众人不能得手,却不想毛成飞来了茶没喝完一盏,却又匆匆忙忙地走了,刘悟父子决定立即动手攻打刺史府。
本来曹州州兵尚有千人,驻守一座刺史府绰绰有余,却因黄吉来的慌乱和张栓的“忠勇”救护而使得士气皆无,一触即溃。
毛成飞进退两难,遂退保成武县。
曹州遭遇民变,郓州方面尚未反应过来,远在河北的李茂却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打出曹、濮、沂三州宣抚使的旗号,高调宣布出兵镇抚地方,亲率安东军一千二百人,号称一万,在魏博水军的协助下横渡黄河,又在魏博骑兵的协助下,只一日便出现在曹州城下。
占据城池的刘悟父子和何三才象征性地抵抗了一阵子,便接受了三州宣抚使的招安,宣布归顺朝廷,洗心革面,永为顺民。
李茂以曹、濮、沂三州宣抚使的身份上奏朝廷赦免三人罪过,留在军前戴罪立功,又派人前往孤山镇宣抚招降。
孤山镇哗变士卒在小将马雄安的率领下接受李茂的招抚,列队出城,接受安东军改编。
马雄安是马和东的亲侄儿,几个月前花重金疏通关系来到孤山镇,进城后便秘密联络李茂昔日在城局的旧部,充作李茂的内应。
当初李茂修建孤山镇时留了不少暗门,以方便在城中发生政变时官军能进城镇压,这个机密只有当日的清海军少数高层于化隆、尹牧、文书丞知道,这些人离散在外,与李师道离心离德,李茂觉得有机可乘,遂定下了在城中安置内应,利用这些密道,遣精兵奇袭孤山镇的计划。
马雄安那时正遣人与叔父马和东联络,欲投奔安东军,马和东劝其献上一份见面礼,以便在安东军谋个高起点,马雄安遂自告奋勇潜入孤山镇做内应。
毛成飞的“不知兵”几乎让李茂的计划落了空,繁复的算计在蠢人面前,完全是多余,马雄安眼见精锐出城,临时起意在曲仁通的楼兰阁设计了一场好戏,把留守孤山镇的毛成飞族弟毛成武玩弄于股掌之中,轻而易举地就袭占了孤山镇。
充当前锋的黄仁凡本欲一鼓作气拿下成武县,却被李茂阻止了,成武县易攻难守,这个包袱暂时还得让毛成飞去背。
曹州丢失三天后,李师道才收到黄吉来的禀报,得知李茂已经夺占曹州州城和孤山镇,大惊失色,急忙下令调遣濮州厉山镇阿史那卑部南下镇压。
阿史那卑自升任扬刀军兵马使后,迟迟没有到郓州上任,却在李师道发出调兵令后不久出现在了郓州城内。阿史那卑是来赴任的,声称并未接到调兵令。
厉山镇的重装骑兵是阿史那卑一手调教出来的,除了他本人,外人休想指挥的动。
而且目下即便历山兵愿意接受指挥,李师道也不敢轻动,他接到的另一份密报称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此刻正在博州打猎,天雄军的精兵猛将尽在黄河北岸,人数不下两万人,博州与濮州不过一河之隔。一旦被魏博窥得破绽,难保这位老邻居不过来趁火打劫。
近在咫尺的历山兵指靠不上,那就只能从郓州和沂州调兵,驻守沂州的内院军一部,听说要与刘悟父子对阵,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李师道把头直摇,刘悟为人讲义气是出了名的,护短也是出了名的,治军多年,岂会人缘这么差?内院军这么积极请战,有古怪。
内院军信不过,那就只能从郓州方面抽调兵马前往曹州,此人须智勇双全,既能打仗,又会和稀泥耍赖皮,非如此不能从李茂手中夺回失地。
郓州重兵云集,有的是可用之兵,现在的问题是,选不到合适的将领,能干又信得过的走不开,能干走的开的信不过,既放心也走的开的又没本事。
像于化隆、黄谷阳、韩启月、杨元饮这些人,随便那个挂帅出征,都有取胜的把握,但李师道对这些人却有些信不过。
于化隆就不说了,早在李师古当政时就被打上了“不可重用”的标签。
黄谷阳、韩启月、杨元饮这些人都曾是李师古重用而今坐冷板凳的人,他们对自己心存怨恨,岂可委于重任?
除去这些人,李英昙、黄潇滚自然也是可用的,但他二人,一人执掌侍卫亲军,一人为三军都头,李师道需要他们警卫安全,镇压三军,都不可轻动。
剩下的李自岸、李元直、方阳贤等后起之秀,李师道倒是想用,奈何这些人蹿升的太快,在军中底蕴不足,领本部尚且算是勉强,统领三军出征只恐难以胜任。
这不要说李师道心里没底,就是他们自己只怕心里也没底。
这中间还牵扯到一个问题,李茂的身份问题,李茂现在是堂堂正正的辽城州刺史、辽东经略使和安东军兵马使,他虽然已经将治所移至魏州,却还兼领着曹、濮、沂三州安抚使。
安抚使虽是临时差遣,但在这个“临时”范围内,名高权重,不可小觑。
李茂安抚三州的任务没有完成就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他既然没有向朝廷交差,则安抚使的身份就依旧还保留着,反正朝廷要他安抚地方也没有限定具体时间。
在淄青方面,新旧交替之际要关注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竟将这件事给忽略了,待李茂竖起钦差大臣的旗号,领本部占据曹州后,郓州方面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因此,从理论上说李茂是有资格处置发生在三州境内的与民变相关的事宜的,他招安刘悟父子、何三才和马雄安是合理合法的,其优先程度甚至高于节度留后李师道。
第315章 按既定步骤走
李公度劝道:“朝廷迟迟不肯降节旄于淄青,节帅正好借这件事给朝廷诸公示个警。”李师道:“你说说看。”
李公度道:“李茂敢渡河袭占曹州,一来有魏博在背后支撑,二者他自持在朝廷有人可凭持。现在他就像一只钻进风箱里的老鼠,只要我们把箱门关住,喊打喊杀一番,他在朝中的靠山势必会有所表示,或者就能劝说天子正式降节旄于淄青。”
李师道喜道:“此事有几成把握?”
李公度笑道:“事情是否能成,在于咱们痛打老鼠的姿态够不够,长安的人能不能看的到,肯不肯坐下来跟咱们谈。”
李师道点点头,即以都知兵马使黄潇滚为沂、曹、濮三州招讨使,衙前节度使方阳贤、内院军兵马使李英昙为副使,调集牙军五千人赴沂、曹、濮三州剿匪。
军令一下,方阳贤、李英昙兵分两路向曹州进发。
李茂前脚入曹州城,后脚就听到方阳贤出兵成武县的消息,因问随军作战的魏博牙将田炉如何应对。田炉是田华之子,论辈分正是田季安的堂兄弟,此人精通兵略,是田季安和田兴都信得过的人。
此番渡河南下的魏博军中既有田季安的亲信,也有田兴的旧部,诸将虽出一门却并不同心,正因为有田炉在,才能拧成一股绳,合力助李茂成就大业。
田炉道:“先骄其心,再诱其出威武城,我以优势骑兵半道截击,给他当头一棒,使其不敢正眼瞧我曹州城。”
李茂道:“我如今是以剿匪之名占据曹州,他也是以剿匪之名而来,打他终究该有个名称吧。”田炉道:“这是你的事,我只懂打仗。”
田炉给李茂出了个难题,让李茂颇费了一番思量,一日正苦思无计,忽报前成武县司法佐冯布在门外求见,李茂赶紧请入。
冯布此来是向李茂求助的,其在成武县乡下的田庄前日被一伙冒充官军的盗匪骗开庄门给抢了。冯布请李茂派遣军队进驻其乡帮助剿匪。
李茂欣然答应,毛成飞退守成武县城,无粮无饷,为了稳住军心,毛成飞下令四处劫掠,闹的鸡飞狗跳,各乡耆老纷纷派人前来曹州请李茂派兵接管。
言谈中冯布见李茂面露愁苦,便问原因,李茂如实相告,冯布笑道:“这有何难,每逢大灾之年,总有一些刁民冒充官军侵害百姓,安抚使今代天抚民,对作奸犯科者自是严惩不贷,谅谁又能说个不字?”
李茂闻言大喜过望,在他的亲自策划下,张琦亲率安东军一队人马扮成盗匪,以盗匪之名袭击城外驿站,石雄部紧急驰援,混战中击杀数名盗匪,将其尸体运入城中示众。
李茂旋即以安抚使的名义发布通告,警告诸军小心提防盗匪假扮官军袭夺城寨。
功课刚刚做足,方阳贤便亲率所部一千五百人出成武县,向曹州城逼来。李茂所部安东军仅一千两百人,留两都驻守水龙寨,分兵五百屯驻孤山镇,又分数百人进驻乡间剿匪安民,留守曹州城的不过三四百人,其中伤兵还占了相当一部分。
方阳贤的计划是以五倍兵力围城,有机可乘则夺城解除安东军武装,若无机可乘,则将城池围住,诱使其孤山驻军回援,来一个围点打援。
计划本也天衣无缝,却没算到八百天雄军骑兵早已一旁虎视眈眈,这八百骑兵是衙内精兵,纵横河北罕遇对手,即便方阳贤部全力以赴也未必是对手,更何况半道遇袭?
方阳贤部在成武县和济阴县的界桥处遭遇伏击,以步兵为主的平卢前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魏博优势骑兵的冲击,顿时一败涂地,方阳贤本人也落马被擒。
李茂闻之方阳贤被俘,急忙出城探望,亲自为其解除绑缚,连道是场误会。
方阳贤恨道:“中丞当我是三岁小儿吗,你设重兵伏击,竟说打错了人。”
李茂道:“这个的确是个误会,近来多有盗贼扮作官军侵袭城寨,前几日竟丧心病狂地打起了曹州的主意,为此我还特意出榜喻示各地小心戒备。对了,我还抄送了一份给贵军,将军难道没有收到吗?”
一句话说的方阳贤哑口无言,前两****确曾接到过这么一份知会,说曹州境内盗匪猖獗,假扮官军侵害百姓,希望驻军各部严加提防。
方阳贤看完便弃之一旁,每次用兵剿匪,总有一些不法之徒冒充官差趁火打劫,这种人尽皆知的事还需要你李茂来提醒我吗?
而今虽已看明白这是李茂预先设下的坑,人却已经掉下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茂令将所擒获的平卢军方阳贤部尽皆释放,拨给营房,竖起旗号,对外只称是友军来援。方阳贤无可奈何,也只好厚着脸皮做起了“友军”。
闻听方阳贤兵败,李师道气的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他没想到的是魏博竟会派精锐骑兵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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