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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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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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再行派员办理,实多窒碍。所奏自系实情。所有上海厘金只可留作苏省经费,曾国藩

所请饬调袁芳瑛专办抽厘以济江西军饷之处,着无庸议。

曾国藩读完这道上谕,心里凉了半截。调拨上海厘金,并由袁芳瑛专办的如意计划,竟

遭到两江总督怡良的断然拒绝。

“怡良可恶!”曾国藩在心里狠狠地骂道。如今朝廷,居然这般软弱,怡良说不给就不

给。曾国藩想,这种事在宣宗时代是决不可能发生的。哎!今日之情势,真要办事,非得要

有督抚实权不可!随便在哪个省当个巡抚,供应二万勇丁都不成问题,何来向人乞食这副狼

狈相。曾国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中充满委屈。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哎呀!筠仙,你几时回来的!”正在为军饷担忧的曾国藩,一眼瞥见从杭州运盐回来

的郭嵩焘,仿佛见到赵公元帅一样高兴。

“刚到南康,就来向你交差了。”

几个月的劳累奔波,郭嵩焘显然黑瘦多了。曾国藩亲切地说:“这趟差使辛苦你了,看

瘦成这个样子。”

按照待老友的惯例,曾国藩亲手为郭嵩焘泡了一杯浮梁茶。

“瘦一点不打紧,事情没办好。”郭嵩焘满脸倦容。

“三万引盐如数运到广信,你为军营立了大功,怎说没办好呢?”曾国藩知道郭嵩焘一

向不讲客气话,这中间必有难处。

“涤生,现在世道人心都坏了。国家遭大难,本应和衷共济,共拯危难,其实大谬不

然。”郭嵩焘很气愤,“一到浙江,先是巡抚何桂清高低不肯拨,说是浙江也是受长毛蹂躏

区,不能承担八万军饷的义务。幸而不久户部下来公文,他只好勉强接受。派去办理的各级

官吏层层盘剥,弄得百姓怨声载道,知道是要运到江西充军饷,都骂你没良心。”

“愚民无知,就让他骂去吧!”曾国藩苦笑道,“自出山办团练以来,我也不知挨过多

少无端的咒骂了。”

“好容易运进江西,在玉山解开几包准备食用时,发现上当了。”

“怎么啦?”曾国藩惊讶地问。

“盐里掺了观音土。一包盐一百斤,至少有十斤观音土。”

“这批混蛋!”曾国藩脱口骂道。

“这倒也罢了。”郭嵩焘继续说,“原拟每引盐可售价二十五两,除去成本和各项开支

外,在广信一带出售,每引可赚四两多。谁知每引只能卖到二十两左右,几乎赚不到钱。”

“这是什么原因?”曾国藩感到事情严重了,净赚十万两的计划岂不要落空!

“后来一打所,近来大批走私淮盐正在出售,价格也在每引十九、二十两之间,有的还

便宜些。”

“三令五申严禁私盐,为何没有堵住?”曾国藩气得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江西的州县,不是你这个兵部侍郎所能管得了的。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些从安徽贼区

买淮盐的私贩子,几乎个个都有官府作靠山。走私盐是州县官吏的一大财路,他们会真正地

禁止吗?据说,”郭嵩焘走到曾国藩身边,小声说,“藩司陆元烺、署理盐法道南昌知府史

致谔就是最大的走私犯。”

“筠仙,你有确凿根据吗?”曾国藩转过脸,咄咄逼人地问,“如果有,我即刻上奏弹

劾。这班人,简直是国之巨蠹!”

“确证当然有。不过你可以弹劾一个陆元烺,弹劾一个史致谔,你能弹劾掉全江西的官

吏吗?世道人心已坏,整个风气已坏,是根本无法扭转的。”

曾国藩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做声。他觉得自己已走在荆天棘地之中,前面是张开血盆

大口的虎豹豺狼,这似乎还好对付些,而身后及左右的蚊虫蛇蝎、刺丛陷阱,却无力制裁防

范。他咬紧牙关,狠狠地吐出一句话:“如果有朝一日我当了两江总督,我要把这些腐败家

伙全部清除!”

“涤生,我这次来一则向你交差,二则向你辞行。”

“怎么!你也要离开军营?”曾国藩深感突兀。

“我已服阕,理应回京供职,明日我即离开南康,先回湘阴安置一下,然后再北上。”

“江西局面仍在危困之中,你再帮我一把吧!”曾国藩实在不愿意郭嵩焘离开。

“涤生,按我们的交情,我是应该留在这里帮帮你的,但这次办理盐务,办得我心灰意

冷了。我想,我们大清帝国怕真的要亡了。不易亡在长毛手里,而是亡在自己人手里。我这

次在杭州,看到一本介绍英国国情的书,夷人有许多长处值得我们学习。我真想到英国去亲

眼看看。”

“夷人的确有许多东西比我们好,就拿他们造的船和炮来说,就强过我们百倍不止。你

帮我平定长毛,大功告成后,我向皇上奏明,保你出洋考察何如?”

郭嵩焘苦笑说:“我不过说说而已,你就抓住这点和我做起交易来了。这几年的辛苦奔

波,也使我烦腻了。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耐不得烦剧,你还是让我到翰林院去过几天清

闲日子吧!”

曾国藩知不可挽留,说:“明天我和孟容为你置酒饯行。”

郭嵩焘见曾国藩答应了,反觉过意不去,他深情地望着曾国藩,说:“涤生,你顽强坚

毅,定会做出大事业来。我禀性柔弱,在这方面不能望你项背。刚才所说的,我自思也过于

灰心了。有志者事竟成,国事也并非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天我要走了,今天我要送你

几句肺腑之言。”

曾国藩也颇动感情地说:“贤弟请讲。”

“你若像我这样,不在地方办事,又不带勇剿贼则罢,倘若指望办成大事,剿灭逆贼,

你有些做法要改。”

“旁观者清。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你就直言不讳吧!”曾国藩已感受到郭嵩焘的一片

真心。

“第一,要联络好地方文武,不要总是站在与他们为敌的地位,当妥协处则妥协。常言

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第二,越俎代庖之事不能再做,费力不讨好,反招怨敌。第三,

要利用绿营的力量,不要再单枪匹马地干。若做到这三点,许多事情会办得好些。”

“筠仙,你这三点的确是金玉良言。今后是要按你的意见办,否则弄得焦头烂额,最后

还是一事无成。”曾国藩说到这里,想起江西局面的困危,眼眶潮润了。

第二天,曾国藩请来刘蓉,一同为郭嵩焘送行。曾国藩拿出一幅字来,对郭嵩焘说:

“贤弟要走了。我无物可赠,心绪烦乱,亦无佳作,现录十六年前旧作,权当为贤弟送

别。”

郭嵩焘接过来看时,写的是四首七律,题作《寄郭筠仙之浙江四首》:

其一

一病多劳勤护持,嗟君此别太匆匆。

二三知己天涯隔,强半光yīn道路中。

兔走会须营窟穴,鸿飞原不计西东。

读书识字为何益?赢得行踪似转蓬。

其二

碣石逶迤起阵云,楼船羽檄日纷纷。

螳螂竟欲挡车辙,髋髀安能抗斧斤?

但解终童陈策略,已闻王歙立功勋。

如今旅梦应安稳,早绝天骄荡海氛。

其三

无穷志愿付因循,弹指人间三十春。

一局楸枰虞变幻,百围梁栋藉轮囷。

苍茫独立时怀古,艰苦新尝识保身。

自愧太仓縻好爵,故交数辈向清贫。

其四

向晚严霜破屋寒,娟娟纤月倚檐端。

自翻行箧殷勤觅,苦索家书展转看。

宦海情怀蝉翼薄,离人心绪茧丝团。

更怜吴会飘零客,纸帐孤灯坐夜阑。

录道光二十年旧作为郭筠仙送行,咸丰六年冬于南康军营

郭嵩焘接过这幅字,看着上面刚劲挺拔的字迹,往事浮上心头。那是曾国藩大病初愈

时,郭嵩焘应浙江学政罗文俊之聘离京入浙,也似今日,曾国藩在寓所为他置酒饯行,后来

又将这四首诗写在信里寄给他。郭嵩焘想:涤生今日把这四首诗重新抄给我,是不是暗责我

在困难时离他而去呢?他心里怀着一丝歉意。

“涤生,我到京城住两年就回来。”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惭愧,郭嵩焘说出这句言不

由衷的话。

“筠仙,你的性格才情,宜在翰苑,而不宜在军旅。你回京是件好事,今后若不是别有

缘故,也不必再到军中来。你为我在京联络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勤写信来,就是帮我

大忙了,或许比在军中起的作用还大。”

刘蓉说:“刚才涤生提起联络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不知二位

知道不?”

“什么事?”曾国藩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前几天,文中丞府里的袁巡捕到南康来清点湘勇在营人数。”

“文俊又不按人头发饷银,他凭什么来管我的人多人少?”

曾国藩打断刘蓉的话。

“袁巡捕说,大军在江西,地方招待不好,文中丞准备给兄弟们发点礼,故来点一下人

数。”

“这里头有蹊跷。”郭嵩焘说。

“我也觉得不大对头。袁巡捕又说不必跟曾侍郎说了,我便更加怀疑。于是留下他,客

客气气地请他吃饭,乘他酒酣耳热之时,我拿出一副象牙骨牌送给他。”

“你哪来的这种东西?”刘蓉一向规矩严谨,从不涉牌赌,曾国藩对他有骨牌感到奇

怪。

“我哪里有这种东西。”刘蓉笑着说,“这是春霆的战利品,他要我给他保管,说金银

丢了不要紧,这东西不能丢,放在我这里保险。”

“春霆就是爱赌爱喝酒,终究不是将帅之才。”郭嵩焘一向不喜欢粗野的鲍超。

“我把这副象牙骨牌送给袁巡捕,他高兴极了。”刘蓉不想议论鲍超,接着说,“我乘

势问他,省城近日对曾侍郎和湘勇有些什么看法。姓袁的附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前天听文

中丞和德音杭布在议论曾侍郎。’”

曾国藩两眼盯着刘蓉那张已变粗黑的脸,心中有点七上八下。

“姓袁的讲,德音杭布说,寿阳相国跟皇上提过,曾某人在江西一无成就,但勇丁却不

断增加,现在又叫一个弟弟招募几千兵到江西来了。一家三人都带兵,而且都集中在江西,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曾国藩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恐慌,手心渗出冷汗。

“又是那个祁老头子在使坏,早就该致仕了,却总这样恋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郭

嵩焘很愤怒。曾国藩两条扫帚眉锁成一条线,三角眼黯淡无光,嘴唇紧闭。

“姓袁的讲,文中丞听后说:‘寿阳相国老成谋国,所虑的是。’文中丞还说,姓曾的

刚愎冷酷,不能相处,陈子皋是他的同乡同年,军饷拨慢点,就下此毒手。跟此人共事,得

处处提防,并要德音杭布注意点。德音杭布说姓曾的城府深,心思摸不到。我当时听到这些

胡说八道,直气得发抖,心想,这分明是文俊、德音杭布和祁隽藻上下串通一气,在算计我

们。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第一个弹劾。”

“这一伙魑魅!”郭嵩焘骂道。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良久,曾国藩长叹一口气,无力地说:“夕阳亭事,不久

就会重演了。”

刘蓉心里一紧。他后悔刚才不该一古脑把话都倒出来,引起曾国藩这样大的伤感,便安

慰道:“杨伯起生当乱世,又遭权贵所害,才弄得被迫自杀。今日天子圣明,祁寿阳虽然糊

涂,究竟不是权奸,他与你个人无私怨,那年对你冒死直谏也很称赞。我想他只是对你这几

年所做的事尚不甚了解,想到历史上常有拥兵作乱的事,提醒皇上注意罢了。即使不是你,

换成另外一个汉人,他也会有这种疑心的。”

曾国藩说:“孟容这话倒也不错。虽然祁寿阳上次也在皇上面前说过我的坏话,不过,

此人到底还不是耿宝一流人。”

“再说,皇上比汉安帝也英明百倍。”郭嵩焘插话。

“是的。”刘蓉继续说,“今后你事事注意点,一切小心谨慎,必可避祸趋吉,平安无

事。”

“小心谨慎自是应该,不过,”曾国藩的紧张心绪已消除,代之而起的是极为委屈的痛

苦,“当世如祁相国这样的人,学识才具,二位都很清楚,顶多当个‘平庸’二字,却天子

信赖,群僚拥戴,位高秩隆,身名俱泰,且这种人尚不只祁隽藻一人。咸丰二年,国藩乃一

在籍侍郎,本可不与闻国事,只是想到两朝恩重,斯文无辜,不忍心看鼎移贼手、孔孟受

辱,才不自量力,以一书生募勇练团。实指望上下齐心,扫除凶丑。谁知在长沙时,鲍起豹

不容,靖港败后,一片诟骂,湘勇进城者竟遭毒打。这两年在江西,步步艰难,处处掣肘。

在地方上受如此苦不说,还要在朝中遭无端猜忌。唉!虹贯荆卿之心,见者以为淫氛而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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