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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色半明半暗的情况下,胡谨之先生走出了大门,乃是空手的,到了十二点半钟的时候他胁下夹着两个大纸包,笑嘻嘻的走进了屋子。笑道:“东西买来了,你看买的对不对?”举起手上的两个纸包,径直的就向卧室里奔了去。胡太太正对着小梳妆台,拿着粉扑子向脸上扑粉,看着胡先生带了纸包回来,也就向他抿嘴微笑了一笑。胡先生对于太太的美丽,向来是认为满足的。长圆的脸,皮肤又是那么白皙。虽然是眼睛略微有点近视,但她并不戴眼镜,每当太太一笑的时候,他觉得那浅度的近视,正足以增加少妇的妩媚。她蓬松着一大把头发,发梢上又略微有点焦黄的颜色,这很是有些西方美。胡谨之先生,当了一名五等公务员,实在埋没了他那张大学文凭。所可差堪自慰的,就是有这位年轻貌美的太太。他这时看到了太太化妆,站在一旁笑道:“水晶帘下看梳头,这是人生乐事呀。”
佩芬将胭脂膏涂过了嘴唇,正将右手一个中指,在上下唇轻轻擦划着,以便这鲜红的颜色,和唇的轮廓相配合。这就笑道:“你这是把那几个可怜的薪水拿到手,又耍滑头了。”谨之把纸包放在梳妆台上,人又走近了一步,扶着肩膀笑道:“佩芬,我一切都是为你呀!”他为太太的美丽而陶醉,正要谄媚着献辞一番。太太哟了一声,提起那个纸包,远远向床上一扔,瞪了丈夫一眼道:“冒失鬼!桌上我洗脸的水没有擦干,你也不瞧瞧。你什么时候,能够做事慎重起来?”胡谨之碰了个很大钉子,笑着没敢再说什么。佩芬的不满,也就在几秒钟里消失掉了,她又把一个食指,卷着脸盆里的湿手巾,轻轻的画着眉毛,她对着大镜子里丈夫的影子,淡淡的道:“我很后悔,不该买这件毛布料子。”谨之笑道:“买了就买了,没有多少钱,你不要舍不得。”他看到太太的衣肩上,有几根散发,将两个指头钳着,放在地下。佩芬道:“不是那话。我同学孙小姐快结婚了,我得去吃她的喜酒。我那件旧绸棉袍子,实在穿不出去。我想做一件绸棉的丝棉袍子。”胡先生听见这话,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心想现在做一件绸棉的丝棉袍子,里面三新,恐怕一个月的薪水,全数报效,也不见得敷余。脸子一动,没敢答话。佩芬在镜子里看了他的颜色,冷笑道:“你瞧,我一句话,吓成你这个样子。我替你说了,没钱。我不要你拿钱,我去借去。不是吹,韩小姐的办法,比你多得多!”胡谨之笑道:“又生气了,我还没有开口呢。孙小姐是哪天的喜期呢?我去和你筹划筹划吧。叔父来信,不是还答应给我们一笔煤火费吗?我今天就打过电报去,请他赶快电汇给我。”佩芬道:“你不是对我说过,不再接受叔父的接济吗?”谨之又扛了两下肩膀,笑道:“那都是看到叔父信上教训的言语,少年气盛,吹那么两句牛。其实,叔父不就是父亲一样吗?能有常常教训两句,也是我们的幸运,青年人是难得有老年人常常指教的。”佩芬笑了笑道:“为了想叔父的钱,叔父就和父亲一样了。不要钱呢?父亲也就和叔父不一样了。”谨之道:“你没有说像路人一样,总还对得起我?”
六、在家里看门
佩芬道:“你就是这么一个骆驼,把话说轻了,你还是有点不高兴。”说着话,她将面部的化妆,已宣告竣工,就开了衣柜子去取衣服举着。取的是一件绿呢夹袍子。谨之道:“这个样子,你是要出门哪。”佩芬道:“我带贝贝出去,不在家里吃饭了。我也没有给你做午饭,你去吃小馆子吧。”谨之道:“你不吃午饭就出门吗?”佩芬道:“你这不叫明知故问?你不见我已换上了衣服?”谨之看看太大的脸色,始终不能风光月霁,这是那绸丝棉袍为之的。假使自己是个简任官,不,就是税收机关的小委任官,对太太这个要求,还有什么考虑的。然而,自己实在没有魄力,敢随便答应给太太做那华贵的衣服。太太这不大好看的脸色,那只好受着。好在太太生气的面孔,究比科长局长生气的面孔,要好看些。也就忍受了。
佩芬并没有再去理会胡先生,把在邻居家里玩的贝贝叫回来了。给她戴上尖尖的呢帽子,加上一件反穿的兔子皮大衣。自己也穿上一件咖啡色呢大衣,手里夹着玻璃皮包,就要向外走,谨之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回头我上班去,我得锁上门才能走,钥匙你带着吗?”佩芬将皮包打开来看了一看,点头道:“钥匙在这里。锁?”她说了这个字,向里外门的机钮上看看,并没有锁。再回到屋子里去将抽屉拉开来看看,又打开穿衣柜看看,最后到床头边,将被子掀开来看看,也见没有锁。她站在屋子中间出了一回神。那位小朋友贝贝,穿好了皮大衣,也正是急于要走,就拉着母亲的衣服道:“我们走呀。老站着。”佩芬望了丈夫,急得脸通红,顿了脚道:“你怎么回事?没有锁锁门,早不提醒我。现在我要走了……”谨之笑道:“这事也用不着着急。你走好了,让我慢慢的找锁。”佩芬道:“你要是找不着锁呢?”谨之道:“找不着锁?我把箱子上的锁取下来把门锁了,总也没有问题。”佩芬道:“钥匙在我这里,你怎么开箱子上的锁?”谨之还是陪着笑道:“你把箱子上的锁先打开来,然后带了钥匙走,不就行了。假如我找到了锁,门和箱子全会锁上的。你放心走去好了。这些小事不要着急。更不要生气。”佩芬因丈夫一味的将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可是她打开皮包来,在里面狂翻了一阵,并没有开箱子的钥匙。她红着脸,又跳起脚来了。谨之向她摇摇手道:“还是不用着急。我在家里慢慢的找那把锁。若是锁找不着的话,我就给科长去个电话,说是下电车摔了腿,请一天假,在家里看门,这还不行吗?”佩芬道:“你这是真话?”谨之笑道:“你有应酬,放心去吧。”胡太太虽然觉得这次出门,还是蹩扭很多,可是先生是一切的给自己打圆场,也就没有可说的了。带了孩子慢吞吞的走出去。
七、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
胡先生等太太走了,倒觉得身上干了一阵汗。把梳妆台上太太剩下的一盆洗脸水,先给泼了。然后将里外屋子收拾一阵。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很明显的,就看到锁门的那把大锁,放在桌子角上。分明是太太预备锁门,老早就放在这里的。他锁上了门,出去找个耳朵眼式的小馆子,吃了三个火烧,又是一碗虾米皮煮馄饨,汤菜饭全有,也就自自在在的去上班。
当他下班的时候,已是七点钟,天色黑了,站在院子里,就没有见屋子里亮灯。他自叫了一句糟糕。将手摸摸门上的锁,还是好好的挂在门扣上,分明是太太没有回来。太太出外回来的时候,向来是没有准的。若是有女友邀去看一台戏或一场电影的话,可能到十二点钟才能回来,那怎么办呢?他站在院子里出了一回神,又摸了两下门锁,虽是可以扭锁进去,恐怕太太回来了,对此不满,只得临时打定主意,到附近馆子里随便吃了点面食。二次回家,不用摸门,屋子里电灯依然没亮,太太还是没有回来。冬夜天寒,决不能在院子里站着等候,附近有家小电影院,也去看场电影吧。因为这样晚上,决不能去找朋友聊天的,而霜风满天,也不能逛马路去消磨时间。想定了,二次出门,就直奔电影院。这家上映的影片,是家庭悲喜剧,有许多地方,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竟是把家中无人的事忘记,很安心的将电影看完。这次回到家里,屋子里已经有了电灯了。而且那煤球炉子,也恢复了常态,吐着通红的火焰,放在屋子中间。他推开风门进来的时候,太太坐在椅上,手捧了一杯热茶,正在出神。看到丈夫进来了向他微微一笑道:“你这时候才回来?发了薪水,你就该狂花了。”谨之道:“我早回来了。回来了两次,都是我自己把我锁在外边。我只好去看场电影来消磨时间。”佩芬道:“你倒会舒服,中午吃馆子,晚上吃馆子,吃完了馆子,又去看电影。”谨之笑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吃馆子的呢?”佩芬道:“你不在家吃饭,还有谁招待你不成?”
八、罚你一件皮大衣
谨之慢慢的脱下大衣,一面偷看太太的颜色,显然的,她有着很重的心事。把衣帽送到卧室里去,见贝贝已是在床上睡了。他走到外面来,在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来,放在桌上,对太太笑道:“吃两颗吧。”佩芬射了一眼,淡笑道:“在零食摊子上买来的糖子,也叫人吃。”谨之真不好说什么,见小桌上现成的泡好了一壶茶,就斟了一杯,坐在桌子边喝着。随手取了一本书,闲闲的看去。佩芬道:“怎么回事?回来也不和我说话。我家统共三人。贝贝睡了,你我再不说话,让我过哑巴生活了。”谨之回转身来,见她坐在方桌子边,手上还是拿了一支空茶杯出神。这就笑道:“孟子说的,良人难。”佩芬一扭头道:“别和我抖文,我没念过什么书。你倒是大学毕业,读书又有什么用,干这不入流的小官僚。”谨之笑道:“你瞧,这不是糟糕吗?我不和你说话,又说我逼你做哑巴了。我不知道何以自处?”佩芬道:“你再去看一场电影吧。我每次要你陪我去看电影,你总说有事。”谨之笑道:“我受罚罢。你说要罚我什么?”佩芬笑了,鼻子哼了一声,点着头道:“要罚,罚你一件皮大衣。”谨之听了这话,心里不仅是凉了半截,整个儿身体都凉了。这皮大衣问题,自从去年太太旧大衣坏了,就一直商量着没有解决。说好说歹,太太将旧皮大衣,凑合了一个冬。今年这个冬,希望太太继续的凑合下去,办过好几次交涉,始终是僵持着的。上午太太提议要着绸棉丝绵袍子,已经就宣布了无期徒刑,现在又要皮大衣,简直是宣布死刑了。
他笑了一笑,没有敢作声,佩芬道:“真的,孙小姐结婚,把我们老同学全请了,我同学里面,做主席夫人的也有,做将军夫人的也有,做大经理夫人的也有,不用说,那天去请吃喜酒的人,一定是霞光万道。我就这样寒寒酸酸的去参加盛会,那不是要命吗?我今天在张太太那里谈到这事,说是打算不去了。她说,密斯孙是彼此的好友呀!你若不去,岂不得罪了她。我交不出个理由来,只好说是没大衣。时间太急促,来不及做了。我给你留面子,可没有说做不起呀。她说,那没关系,她认识一家服装店,随时可以去买,而且她愿意陪我去,可以打九五折。”谨之道:“北平城里,那些个女子服装店,要现成的,当然没有问题。你打算做什么样子的皮大衣呢?”
九、一个字的妙诀——“拖”
佩芬笑道:“貂皮的最好,其次是玄狐的,或是灰背的。”谨之对这话,没作什么批评,只是微笑着伸了伸舌头。佩芬道:“自然你没有那种能耐,还能和太太做件上等大衣,我也只希望一件起码货就得了。你凑钱给我买件假紫羔的罢,换句话说,就是黑羊皮的。”谨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种衣料。但是……”佩芬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衣襟的灰尘,扑扑的几下,冷笑道:“你不用说,我明白下面那句话,没钱!”说完了这句话,她也就走进卧室里去了。胡先生看这种样子,是个很大的僵局。若要依从太大的话,只有给太太买那件充紫羔的皮大衣。可是当此隆冬降临的日子,正是皮大衣涨价的时候,至少这样一件皮大衣,也在五百金圆以上,一千金圆以下。把一个月的薪水,全数贡献供太太,那还是不够,这却如何是好呢?若是不答应,太太一定是要吵闹的。
他想着没有了什么主意,把身上一盒顶坏牌子的纸烟取了出来,燃了一支吸着,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动。把那支纸烟吸完了,在屋子里也就绕了几十个圈子,这个动作,居然给予了他一条明路,那就是来自官方的办法,一个字的妙诀:拖!反正今天晚上,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明天一大早上班,至早,提出交涉,是明天上午的事,明天上午再说吧。这一件皮大衣的事,决计也不致于闹到离婚。对!就是这样办,就是这样办。
胡先生有了这样一条无可奈何的妙计,倒不着急了,益发的坐了下来,将那一折八扣的书,摊在电灯下来看。胡太太在他看书的时候,到外面屋子里来了两回,不是倒茶,就是取纸烟,并没有说什么。胡先生足足看了两小时的书,太太也就安歇了。他不敢惊动夫人,悄悄的进房解衣,睡在太太脚下。到了次日早起,太太果然没醒。他依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