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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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人-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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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浪漫主义者,《少先队真理报》上的楷模,”参谋长嘶哑地说,“军长亲自下令,专门从莫斯科派一架飞机来接他,这是他的荣幸,而他反而——真是莫名其妙……”

密列西耶夫想回答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浪漫主义者,他只不过相信,在这里的医疗卫生营诊所里,在亲切的气氛里,比在不知道条件是否便利的莫斯科医院里,他会康复得更快些。因为有一次飞机被击伤,他驾着它着陆时没成功,脚骨脱臼了,自己就在这个诊所住过几天,治好了脱臼的脚。他已想好一套话,准备好一套更有说服力的话回答参谋长,但是却没有来得及说。

警报烦闷地鸣叫起来,大家的脸立即变得严肃、不安起来。少校下达了简短的命令,大家就开始像蚂蚁似地向四处奔跑开:有的人朝隐蔽在森林边上的飞机跑去;有的朝指挥所的窑洞跑,它像小丘似地坐落在田野边缘上;有的朝遮掩在小树林里的汽车跟前跑。阿列克谢发现,天空中有拖着许多尾巴的信号弹划出的一道念珠般的烟云,接着慢慢地散开,变成了灰色的痕迹。他明白了,这是“空袭报警”。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鼻孔抽动着,感到整个虚弱的身体有一阵兴奋的寒意,那是危险关头他通常有的感觉。莲诺奇卡、机械师尤拉和“气象学中士”在战斗警报笼罩机场的紧张的骚乱中,抬起担架向最近的森林边缘跑去。他们努力想走得步伐整齐,但是由于激动,当然做不到。

阿列克谢呻吟起来。他们改成了步行。那远处的自动高射炮又急骤地发出低沉的响声。飞机已进入飞行跑道,接着就沿着跑道起飞,一批接一批地飞向天空。透过自己方面的马达那熟悉的声响,阿列克谢已听到从森林后面传来的那忽高忽低、动荡不定的嗡嗡声。这种声音似乎使他的肌肉自然而然地缩成一团,紧张起来;他这个被束缚在担架上的病人,竟感到自己像是坐在歼击机座舱里朝敌人疾驰而去;他觉得自己是一条猎犬,已嗅出猎获对象的气味。

担架挤不进狭窄的“缝隙”①。关心备至的尤拉与姑娘们想用手把阿列克谢抬到下面去,他表示不同意,叫他们把担架放在森林边上,搁在一棵根部粗壮的大白桦树的树阴下。他就躺在树底下,成为后面发生的事件的目击者。这事件是几分钟后迅猛展开的,像是在恶梦中发生似的。飞行员难得有机会从地上观察空中战斗。密列西耶夫从战争发生的第一天起就在空军里服役,但他从来没有在地上看过空战。他一向习惯闪电般的空中作战,现在竟怀着惊奇的感觉观看空战。从这里看上面,空中战斗是多么地缓慢、不可怕,那架钝头半旧的“牝驴”的行动是多么迟缓,从上面传来的机关枪声听起来是多么地没有危险。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使人想起了家庭里的某些声音,像缝纫机的哒哒声,或者像慢慢撕开棉布的碎裂声。

①指防空战壕。

十二架德国飞机排成雁形队列,绕着机场飞了一圈,然后就消失在耀眼的阳光下。由于阳光照耀,云朵如熊熊的烈火,使人没法正视它。飞机马达的怒吼声低沉得像金龟子的嗡嗡声,它是从云朵里传出来的。小树林里的自动高射机枪勇敢地狂叫。爆炸的烟雾在空中扩散开来,好像蒲公英的种子在飞飘。除了歼击机的机翼偶尔的闪光外,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的像五月里金龟子的嗡嗡声,越来越频繁地打断了撕细棉布的那种短促声。耀眼的阳光里进行着地上看不见的战斗,但是它不像空战参与者所见到的那样激烈,从下面看它是如此的没有意义,令人乏味,所以阿列克谢十分平静地注视着它。

从上面传来一阵钻孔似的尖锐的刺耳声,它越来越响,接着一串炸弹落下来,像从毛笔上滴下来的一滴滴墨汁那样,迅速地扩大规模。就是在这种情形下阿列克谢也没有害怕,反而微微抬起头来,看看它们究竟落在什么地方。

这个时候,“气象学中士”倒使阿列克谢莫名其妙地吃了一惊。这个姑娘当时站在齐腰深的防空洞里,像平时一样偷偷地瞧着他,在炸弹的尖锐刺耳声升到最高音符时,她突然跳起来向担架扑去,趴下来,用整个由于激动和害怕而发抖的身体遮住他,紧偎着地面。

这一瞬间,就在紧靠眼睛的旁边,他看见了她的脸。它晒黑了,稚气未脱,嘴唇丰厚,塌鼻子上起着皮。森林里什么地方,发生了轰隆一声爆炸,接着第二响、第三响、第四响,响声来得更近了。第五声,震得泥土飞扬,发出嗡嗡声。为阿列克谢作掩护的那棵白桦树的宽阔树冠也被弹片削掉了,带着呼啸声掉了下来。这姑娘吓得歪扭煞白的脸又在阿列克谢眼前闪了一下,他觉得她冰冻的面颊紧贴在他的脸上。在两阵连续投掷炸弹所发出的轰轰声之间,有短短的间歇,就在这间歇中姑娘的嘴唇惊吓、紧张地低语道:

“亲爱的!……亲爱的……”

又有一连串炸弹震动了大地。爆炸的烟柱轰的一声冲上机场的上空,一排排的树好像是从地里跳出来似的,树冠瞬息间就散开了,然后像一团团冻土轰轰地落下来,在空气中留下的烟有浓烈的大蒜味,很刺鼻。

等烟尘落下来时,四周已是静悄悄的,只有从森林后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空战声音。姑娘已跳起来,她的面颊由青白色开始变成深红色,红得要哭起来。她没朝阿列克谢看,道歉说:

“我没把您弄痛吧?上帝,我真是个大傻瓜,请原谅我!”

“这时候还忏悔什么?”尤拉埋怨地说道,他感到很惭愧,用身体护住他朋友的不是他,而是这位气象台上的小姑娘。

他嘟囔着,抖了抖自己的工作服。白桦树的树冠被弹片削掉了,透明的桦脂迅速地从它的树干切断面渗出来,他看到这个情景,就不禁搔搔后脑勺,摇起头来。这株受伤的树,它的树脂沿着长满苔藓的树皮流下来,滴在地上,树脂纯洁、透明、闪闪发光,像泪珠似的。

“你瞧呀,白桦树哭了。”莲诺奇卡说道。即使在危险时刻,她也没有失去她那特有的惊奇、兴奋的样子。

“你也哭吧!”尤拉忧郁地回答说,“好了,该收场了,抬走吧。救护机还完整无损、没有烧掉吧?”

树脂在太阳光下是透明的,闪闪发光,它一串串地滴在地上。密列西耶夫看着遍体鳞伤的树干,看着这树脂,看着他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气象学中士”——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军大衣,翘着鼻子,他就说道:“春天到了!”

弹坑还在冒烟,有融化的雪水流进去,他们三个人——尤拉在前、两位姑娘在后一抬着担架8过这些弹坑,朝飞机走去。“气象学中士”的一只结实有力的小手紧握着担架,它是从粗糙的大衣袖口里露出的,阿列克谢便好奇地斜眼看着它,心里想:她是怎么了?还是由于惊吓说了那句话?

这一天对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来说是值得纪念的,就是在这天他又目击了一件事。机翼和机身上饰有红十字的银色飞机已经离他们很近,可以看见机上的机械师,他摇着头在飞机四周来回走着,看看飞机是否被弹片和爆炸的气浪所损坏。与此同时,歼击机一架接一架地跟着降落。它们是从森林后面冲出来的,这时它们没有像平常那样要绕机场一圈,而是径直往下滑行,一面着陆,一面向森林边上各自的掩体滑行过去。

不久,天空就寂静下来。机场上空无一物,森林里马达的声响静了下来。但还有一些人站在指挥所旁边,用手挡住阳光,仰望天空。

“‘9号’没有来!库库什金被缠住了!”尤拉报告说。

阿列克谢想起了库库什金那副凶相的小脸和始终带着不满的神情;他又想起了这个库库什金今天是怎样关心地扶着他的担架的。难道真的不回来了吗?对在激烈战斗中的飞行员来说,这种想法是不足为奇的,可现在正当阿列克谢要退出机场生活的时候,这个念头却使他哆嗦了一下。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尤拉高兴得跳了起来喊道:

“是他!”

在指挥所那儿,人们骚动起来了,不知出了什么事。“9号”不降落,而是在机场上空转着大圈子。当它从阿列克谢头顶上飞过去时,他看见它的机翼有一部分被击毁了,还发现机身下只露出一只“脚”——这是最可怕的事!一颗接着一颗的红色信号弹划破了天空。库库什金又从大家头顶上飞过去,他的飞机就像一只鸟,在破鸟巢上盘旋,不知道在哪儿栖息。他已经盘旋了三圈了。

“他马上就要跳伞了,汽油快完了,喷油嘴都快拧干了。”尤拉一边看手表,一边低声说道。

着陆已经是不可能了,在这种情形下,飞行员可以飞高、再用降落伞跳下来的。“9号”大概已接到来自地上的这种命令,但是它还是执拗地在绕圈子。

尤拉一会儿看看飞机,一会儿又看看手表。当他觉得马达声小了一点的时候,他就蹲下来转过身去。难道他还想救飞机吗?“跳呀,你跳吧!”每个人都在这样想。

有一架机尾上写着数目字“1”的歼击机从机场上升起,迅猛地冲向空中,第一圈它就老练地飞到那架受伤的“9号”跟前。这架飞机飞得平稳、巧妙,根据它的飞行特点,阿列克谢猜出这是团长本人驾驶的。团长断定,很显然,库库什金的无线电出了故障,或者是他本人紧张了,所以他飞到库库什金跟前,摇摇机翼,发出“照我做”的信号之后,便一面升高,一面退让到旁边。他命令库库什金飞到旁边再跳伞。就在这个时候,库库什金开始减小油门,往下着陆。他那架机翼折断的受伤的飞机正好从阿列克谢头上掠过,快速地逼近地面。就在这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它猛然地向左一偏,突然伸出一只好“脚”,用一只轮子跑了不少路,同时降低速度,接着又往右面一倒,用一侧完好的机翼撑在地上,绕着自己的轴心飞速地旋转了一圈,扬起了一片雪粉。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从人们眼中消失了。直到雪幔沉落下来以后,大家才看见在倾斜的受伤飞机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个发黑的东西。于是,大伙就连忙朝这个黑点跑过去,救护车也鸣叫着喇叭,飞快地冲了过去。

“飞机得救了,飞机得救了!好了不起的库库什金!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本领的?”密列西耶夫躺在担架上思考着,同时很羡慕这位同志。

库库什金这个没人喜欢的小个子,突然显示出他原来是个如此刚毅、飞行本领如此高超的人。他就躺在雪地上,阿列克谢本人也恨不得跑到那儿去。可是,阿列克谢被缠裹在帆布担架上,神经的紧张刚松弛下来,剧烈的疼痛又全力挤压过来。

所有这些事,都是在一小时之内发生的,但是事情是那么多,阿列克谢一时还弄不清楚。直到他的担架被紧紧地固定在救护机的专门位置上,他才无意中捕捉到“气象学中士”凝视着他的目光,他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发生在那连续两阵炸弹的爆炸声中间,从这个姑娘苍白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的意义。他觉得惭愧起来,因为他连这个奋不顾身的可爱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感激地看了看她,然后轻轻地说:“中士同志……”

烧热了的马达隆隆地响着,在这声响中他的这些话未必能传到她那儿。然而,她朝他走去,把一小包东西递交给他。

“上尉同志,这是您的信。我把它们保存着,我知道您还活着,会回来的。我知道,我觉得……”

她把薄薄的一小叠信放在他胸脯上。在这些信件中,他认出了母亲的来信,它们折成三角形,上面有老年人不清楚的笔速写的地址;他还认出了其他几个信封,这些信封和被他一直随身放在军便服口袋里的那些信封很相似。一看到这些信,他就不由得容光焕发,并且还动了一下,想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这是一位姑娘写来的吧?”“气象学中士”感伤地询问道,同时脸涨得通红,连她那青铜色的长睫毛也被泪珠粘在一起了。

密列西耶夫明白了,在那爆炸声发生的时刻他没有听错。既然明白了,他就拿定主意不说出实情。

“是出嫁的妹妹写来的,她姓另外一个姓。”他这么说了以后,就感到自己非常讨厌。

发热的马达轰隆隆地响着,透过这声响传来了一片声音。侧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医生钻了进来,大衣外面穿着白罩衣。

“这里已经有一位病人了吗?”他看了一眼密列西耶夫问道。“不错!把另外一位抬进来,我们现在就要起E。您在这儿做什么,夫人?”透过蒙上了热气的眼镜,他看到了“气象学中士”。她极力往尤拉背后躲藏。“请出去,我们现在就要起飞了。喂!请把担架抬过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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