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像中了一箭的野禽似地,又懊丧地皱起眉来,说:“要那气死人的东西干啥?”
“好,我用处大着呢!”我又马上改了口风。“是的,没用,更可以送我喽。”
“你们这些人——”他端详了我一下,又勉强地挤出来一声苦笑,才说:“拿去吧。要,有的是。”
我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撕了下来,一点都没有撕破,信封也还完整。头一回若是给人扯得一塌糊涂,下回就该碰钉子了。
于是,我又嘱咐了他一阵:再有,可别给别人。向他道了一声谢谢,才一溜烟跑下了楼。
好,那最初送我邮票的孩子一看见就非跟我要不可。据他说,这比外国的还难得。经他这么一说,我可就不肯给了。气得他咒我忘思负义。我忍了这口气,把瑞士的那张揭了下来,把这张补了上去。
从此,我知道了这位愁眉苦脸的人是有着一件宝贝的。上课时,我常偷偷递给他一块巧克力或口香糖,可是每次他都不大甘心伸手来接,接过去也没见他吃,好像只是为了不愿得罪我这个唯一与他往来的人才收下的。但一种感激的心情还促使我不断地给。有时还用臂肘顶他一下,向他开阖一下嘴唇,催着他快吃。可是他总显得那么可怜,那么狼狈。生活像有着填不满的坑,照不掉的魑影。他总不睬我。
不理我没关系,横竖他有了邮票总不忘记给我。他一共给过我三张:一张我自己贴上,一张跟白罗汉换了七张西班牙的,两张葡萄牙的。最近这张我还留着等行市呢。孟家二少出过两张法国航空,三张意大利的,可是我不干。我非逼他把那张全国运动会的纪念邮票拿出不可。他说了,要命也不撒手。
那天下晚学,我又由乒乓室跑去找老赵。獾似地窜进了第三宿舍,一直就奔到34号来。我重重地揍了一下门,没等答应就闯了进去。嘿,这家伙用被缠紧了全身,大白天睡起觉来了。我想由底下搔他脚心。又想,这假君子,惹不得。可是他连脑袋都包得挺紧。我就伏在那自缚的口袋嘴处认真地喊了一声:“老赵。”他还装着玩儿。我敢打赌他没睡着。我进来时还看见他脚动呢。我又喊,他仍不理。
这是他自作孽,我可就不客气了。于是,我就施展竹篓里捉螃蟹的办法,用手向被简隙处用力钻。滚热滚热的,刺刺的头发扎得我的胳膊直痒。我摸着脑门了。那道眉似乎比平日皱得还紧。往下摸,啊,摸得手指都湿湿的了。
怎么,这么大个子哭啦?我得哄哄他,我专会哄人。
于是,我给他吹我最拿手的哨子。吹的是《璇宫艳史》里的曲子。可是,我手掌上湿润的泪,竟堵住了我的嗓子,僵住了我的唇。我愈吹愈吹不下去了。
我蹲下,蹲在他的床头。
这时候,我伸进热被筒的手,已给另一只手握着了,握得紧紧的。我嗅到一股人体特有的气味。
陡然,他露出了头!啊,两只红肿的眼睛。我怕——可是我本能地抽出雯妹绣的绸手绢,替他拭那拭不尽的泪水。
也许他不惯受人哄,腾的一下就坐了起来。两只前露姜芽后露鸭蛋的脚就光赤地踏在地板上。
他推开我那香香的手绢,说:“朋友,咱们要分别了。”
什么,走?我马上就用力握着他的汗手。
他用瘦削污黑的指头,在技散的头发间穿来穿去。然后光着脚走到抽屉那里,扯出一封印着“吉林”下款的信封,交给了我。
“揭吧,这是你最后的一张!”
可是,唉,攫住我心的倒不是那张邮票了。把信丢在桌边,我又去抓他那缩了回去的手。
“可是,你干么要走?”
“干么!我要当亡国奴去了!”由他那呆呆的视线,咬牙切齿的神情,可以见得出他是怀着无限愤懑的。
我这时才对他的家事发生兴趣。但无论我问什么,他只是心不在焉地摇头。终于,他求我先走出去,让他静一下。约好今天晚上自修完了和他散散步,算是个临别纪念。
我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罗汉还直追着我问:“要了几张?还是四分的吗?”我用鄙夷一个无心肝人的眼色瞅他,并把空手张给他看,给他碰了个钉子。他嬉皮笑脸地说:“窄心眼儿,急命鬼。人家今儿个没有,不会等明儿个?”就由裤袋子里掏出他的口琴,随吹随跳地跑了。
晚上自修,我总看不下书去。看到75号椅子空空的,桌上照例摆的砚台也不见了。我就像生活里丢了一件平时不注意、而如今感到颇可留恋的东西似地那么愕然。我没心算代数,只在算草上描了许多“誓死”、“誓死”。看堂的刘老师一走近,我就马上翻翻手边的书,作作样子。及至他踱了过去,我望着这弹压者的背影,感到异常的厌恶。我等老柴摇铃,偏偏这老头子今儿晚上又打了盹。后面的兵营都已吹起那悠长而低弱的催眠号。我终于忍不住了,就托辞肚子痛,跟刘老师告了假,一直跑向第三宿舍。
宿舍这时漆黑寂静。可是在楼下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一种哧哧地勒绳子和搬东西的声音。我带着一种预期的惊愕,登上第三宿舍的楼梯。34号里正有着咕咚咚的响声。
拉开门一看,呵,墙上那些字纸已经撕个干净,书架上堆的净是破鞋和脸盆。一个亮光光的秃头,正屈着腰,在那里捆一个柳条箱呢。我不知该喊还是该笑出来。
听见人来,他抬起了头。发亮的头上爬满了因用力而鼓起的青筋。我蹲下,带点喘,捧着这瘦削郁闷的脸:“是老赵吗?你要走了吗?”
“是的。明天八点开车。”然后他用指头掐算:十一点到天津,下午五点过北戴河,六点就过山海关。……
“可是,你干么剃成这个样儿?”
“我是扮成农民的——不,我本来就是种田人家的孩子。念书的人都危险。我不能在未见到我妈之前给他们杀死!”说完了这话,好像这“妈”字增加了他一种忧苦,而又补添了一些快慰似地,他用红炯的目光看着我。
“有这么凶吗?既然会被杀,你干么还回去?大伙儿在这里怪好的。”
“兄弟,”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由心窝里叫出的。“我这里有两本书送给你——其余的,我都捐给图书室了。”他回身半直起腰来,由桌边拿下来交给我。然后就伏在那柳条箱上叹了一口气。“以后,以后连有中国灵魂的一份报纸也看不见了。”
我接过书来一看:一本是《东北问题》,一本是《青年与满蒙》。书的里封面都用浓重的笔墨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他赠。他还在一个小块方篆印旁边记上这阴沉的日子,这夜晚。
等我帮他系上最后的一个扣,我们就下楼到操场上散步去了。
天,黑乌乌的。几颗残星正在一朵灰云左近眨闪着。
“有月亮多好啊!”我说。
“不,”他仰起头来,“惟有这黑漆漆的才是我们的世界。”
他异常热情地扶着我的肩,一声不响地向着操场的东墙根儿走。我想开口问,但我的话又给这阴沉的情景梗塞住了。
一阵铃声,跟着一片嘈杂的人声由课室楼拥了出来。
我俩摸黑绕过篮球场,一直奔到秋千架下。他咳了一声,就倚在柱子上了。
他仰起了头,向着东北角黑黑的天空呆望。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我这次回去是要拼命去。其实,唉,也许是送死去。可是我必得去。……我不怕死。我哥哥就那么被鬼子用刺刀挑了的。我恨的是——你们这种人,不明白自己的国家到了什么地步,整天吹哨!——早晚一天——”
说完了以上的话,就似乎有了新的启示似地,又用矛盾而痛苦的语调说:“其实,也不怪你们。年轻人都爱玩。爱活泼;谁爱皱眉,爱流血?可是倒霉的你是个在帝国主义者蹂躏下的中国人。你没死,是因为还没有轮到你这块儿。早晚——你就是堵上耳朵,闭上眼睛——咳,也不成,也不成啊。”
黑影子里发出来的话说得我眼睛湿了起来。心里比爸爸不带我上青岛那回还难过多了。
我害怕——怕立在我眼前的这个活人,再过几天就真地变成刺刀下的克魂。我问他干么明知道会死,还非回去不可。
“我爸爸新近给鬼子捉去了。一家杀的就剩我们爷儿三个。我去年逃进关来,就剩他老公母俩。这回,就剩下我妈一个人了——”说到这儿他狠命地用拳头捶了一下秋千架。“我恨不得长翅膀飞了回去,落在那鬼子的身上,咬他个稀烂。”
这想法好像给了他多少快慰似的,就握住我的手说:“都怕死,就永远都当亡国奴!你还小……”
我仰头在黑暗中辨视他的脸,心下好像是说:“我不小。你看,我也哭了。”
我们攀谈到熄灯后好久,才又摸着黑,缓缓地踱回宿舍。
在快走到第三宿舍门口的时候,他悄悄地说:“我明天可黑早就动身。你来不及送我的。咱们好好地握一下手吧。我这半年多也没交上一个朋友!你是我唯一的熟人。你现在不会懂得我的事——可是,你好好看我给你的书,和捐给图书室的。——记着我。我到死那一刻也记着你。作个有骨气的人。”说到这里,我的手被他重重地攥了一下,他小声说:“咱们大概不必说再见了。”
突然,他甩下我的手,向宿舍踱了去。随踱随向我扬手,意思是要我回去。我追上去,悄悄地告诉他我明早怎么也会起来送他。走远了一些的黑影子向我摆起手来。然后,门轴嗞溜一声,黑影子随着第三宿舍门窗上的那点亮光消逝了。
我气都喘不出地僵立在那里。没有风,但我浑身直打颤。想了一想,决定快回去睡下,明早好来送他。
当我爬上第二宿舍的楼梯时,双腿竟缺乏平日那股力气。黑暗里,象有一只手在抓着我的脑盖。我怕——我破例地用被子包上了头。在虚汗里,糊里糊涂地睡去。
醒来呢?唉,一睁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洗脸房叮当正响着脸盆声。一个哈欠没打完,下意识就提醒我误了一件大事。我腾的一下就跳出热被筒。当我刚落下一只脚时,才发见枕畔放着那有“吉林”下款的信封。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
我走了。羡慕你睡得那么舒坦,不忍叫醒你。昨夜
话,莫忘。邮票你撕下吧。那住址只告诉你:那就是我
去拼命的地方。无从通讯。——知名不具。
唉,唉,不中用的我。
一九三四年一月——
/
昙
作者:萧乾
嗬,客厅算是擦完了。
虽说是清早,初夏的暑气已经在工作者蓝大褂的脊梁上散乱地画遍了湿润的斑痕。适才还酷似南洋群岛的碎块,这时已扩展得俨然成为大片的澳洲了。他喘着气,撑了那扎着红绿布条的墩布,用疲劳的眼色四下瞭望起来。
红砖壁炉上绿磁瓶里插着约翰太太早晨散步时采来的珍珠梅,像是还挂着昨夜的露珠,亮晶晶差怯怯如新娘。那为白磁裸体天使环抱着的小座钟在滴嗒地摆着,成为这和谐恬静氛围的节拍。屋角靠着黑漆钢琴的是一座柜式留声机,上面躺着三四本红边的《颂主诗歌》。这对他不算生疏。去冬,一个雪天,他曾听留声机唱过《救主诞生伯利恒歌》。低下头,红松地板经过适才的劳动,干净得一尘不染了,而且有些发亮。
他身上穿着件寒伧的蓝大褂,已经洗褪了色,裹着那营养不足的弱小躯体。他一心只希望学业完成,挣了钱,把他妈接回家去,省得老让那洋少爷猴子一般的手指甲在她苍老的睑上抓来抓去。他只能在旁愣愣地看着。
隔着薄绡的窗幔望去,草坪上五月兰向他微笑了。早晨的阳光在高耸的礼拜堂钟楼上追逐着淡绿色的爬山虎。教堂的红蓝玻璃放射出五色的光彩。院坪上,一个短打扮的工役正推着剪草车,小轮子辚辚地轧过草地,削剪着钻高了的叶梢。蓝天盖着、绿草托着的是约翰牧师的四姑娘露斯。她憨真地坐在秋千板上,一手拢着怀里那一双碧眼能够一睁一闭的洋囡囡,柔声为它唱着安眠曲。垂在粉衫上的两根金黄色的长长发辫,随着每句歌声都颤动一下。秋千板下肥胖的小腿还不时前后甩动着。摇动在秋千架旁的是一座木马,背上骑着个穿短裤的男孩。他右手紧勒着缰绳,左手捶打着木马的臀部。绷了白里透红的脸蛋,像煞有介事地向前赶着。粟色的头发随着前后的颠簸飘拂起来,威武得像是带领千军万马疾行中的骑士。
平素与幼小同伴有着亲密感情的他,这时竟咬起贫血的下唇,对窗外的“小主人”兴起莫名的嫉恨。牧师不是天天在朝会上用响亮的声音嚷着上帝多么公平吗?但等下露斯姑娘在春光里唱够了曲,抱够了囡囡跑进房里时,闪亮的地板上即刻又有了泥渍,就又得他屈下腰去擦。这时候,牧师在楼上用起早餐了:黄的牛油,白的羊奶。但他那奔五十的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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