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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孩子带了条蟒蛇,来找M和我。我们正在湖边散步。他把蟒蛇放在我裸露的肩上。我感到一种力量,一种幸福。刚才纯净的湖水使我往上蒸腾,几乎离开尘世。重重的蟒蛇压在我的肩上,又把我带回到现实。这蟒蛇比在蓝天上飞舞盘旋的鹰更令我兴奋。我摸着它那结实的身体。表面上它很温和,行动很慢,但事实上,它那纤细的叉状的舌头在不停的舔我。它在我的手臂上滑动,我感到它那温和中带着警惕。它在窥伺,威严地伸展着躯体。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像舞动一团粗绳子般挥舞它,然后将它放在我的肩上。这蟒蛇一动不动,只有头在空中轻轻摇摆,我握住它的脖颈,让它把头抬起来,这就是我的权杖,我像女王般走着,十分得意。
拂晓时分,我心中溢满了快乐,我与那孩子有约。他把蟒蛇送给了我。我把它放在光光的肩上,它身上的纹状鳞片有点蹭我的皮肤。我朝湖边走去。我要去看那些鹰。我站在榕树下,这些黑色的猛禽在空中盘旋,然后停落在树枝上,就跟停在我那重新找回的身体的轴心上一样,纯净、闪耀的湖水令周周的一切都在闪动。但榕树和蟒蛇使我牢牢地站定在那里。我重新找到了一个中心,一些界限。鹰在空中展翅,发出噼啪声。蟒蛇用它那颤动的舌头舔着我裸露的胳膊。它卧在我的臂膀里。那微微闪光的灰色鳞甲就像沃尔纳给我拍的照片上那条利克拉紧身裙。M没来,是我求他不要跟着我的。每天早上,我都去看鹰,我真是快乐极了。这样,我不再惧怕永恒,是蟒蛇那有力的缠绕和栖满了鹰的榕树拯救了我。在这短暂却美丽而庄严的黎明时分,我似乎变成了一种偶像,甚至近似女神。要是M以后能在公众的心目中将我捧红,捧成一个偶像级的歌星,要是我在这个角色中、在这个面具下能令人觉得可信,那么首先得归功于潜存于我的情感与幻想中的这棵落满了苍鹰的大树,这蟒蛇的缠绕与这块神圣的土地。因为是它们激发了我的灵感与活力。那时,我才是玛阿。在父亲到过的土地上,在他出现和失踪的土地上,一种神奇的力量使我与万物融为一体,接着又猛然返回原先的自己,我找到了自我,我倾听着自己的名字,玛阿,这名字很适合于我。
我们驾车掉头南行。又经过一个湖,许多妇女在湖里沐浴,将油黑的长发斜拧在一边,浑身上下闪闪发光。身上只留一条薄薄的纱丽,已被湖水浸湿,透出那下面棕色的美丽肌肤。她们在荷花和睡莲丛中嬉笑。多亏了她们,使那湖不再显得无边无际,不再显得虚幻不真实,恰恰相反,水中的一切美妙之处似乎都活化,并集中到了她们的身上,这景象很美,充满了暖意。她们裸露着肩膀和腰部。永恒消失了,只剩下那集中于姑娘们体内的短暂的瞬间。M望着她们,从他眼里可以看出他的欲望。他一定很想与她们,还有我一起沐浴。突然,我看见姑娘们将纱丽脱下,露出那结实硬挺、深棕色的乳房。M一定发疯地想抚摸它们。因为我一直不许他碰我的乳房。他斗胆说道:
“她们的胸脯真美,像你的一样。”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她们的胸脯,太笨重,在睡莲当中晃荡,漂浮着,就像羊皮袋。也许我有些夸张……
现在我们驶入了一片林区。突然路上出现一只雄孔雀。我们停住车,孔雀逃进了矮树丛中。我们下车,愉偷朝它走去。在矮树丛后,有一块空地。孔雀朝前走来,它的头和颈是鲜蓝色的,展开的屏翅上布满蓝的绿的纹路。孔雀朝前走了一步,然后机械地转动看身体,尾部看上去就像一只红白两色的竖琴。整个屏翅都在抖动,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它的头像块宝石,挺立在屏翅的中央。孔雀发出一声叫喊……声音嘶哑,叫人听了浑身难受,与它那灿烂的羽毛形成鲜明对比。我们重新上路,途中又遇到另外两只开屏的孔雀,非常美丽。它们同样在原地跳着那僵硬的舞蹈,就像一个自动装置在旋转,那节奏以及不时突然露出的有晕圈的尾部带有几分淫荡之气。它们的嘴巴很坚硬,昂起的脖颈一伸一缩,闪烁着光泽。那蓝色脑袋上的冠毛在轻颤。它们的动作看起来十分生硬。展开的屏翅上的羽毛抖动着,微微作响。那难听的叫声如暴烈一般投向那彩虹状的屏翅中央。
晚上,在房间里,我仍在为孔雀那有节制的求偶方式而着迷,兴奋。一想起那性感、难听的叫声,我就禁不住颤抖。这是一种鸟,一种禽兽的、狂欢的、性的魔力。孔雀既神奇又可憎。那坚硬的蓝色小脑袋,不停地前后摆动,这个细节令我激动,真是个漂亮的下流胚!它是真正的偶像,是的,这好色的鸟。但不是淫荡,是好色。这很少见,很辉煌,有光彩,会求欢,既可耻又很美妙……那几支冠毛仿佛是这爱炫耀的贪婪的鸟的王冠。
M趴在我身上,我用手轻轻制止他。我脑子里仍浮现着孔雀的影子,包括那叫声。它有蓝宝石般的脑袋,即便身体是蓝色的,也无所谓。我极爱蓝宝石,所以我选择了它做我的象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演出风格,我的歌唱风格,就是孔雀的风格。
在睡着之前,M对我说:
“应该把孔雀那可怕的叫声录下来,在电子仿音器上演奏。这是一种象征着暮色的叫声……好像一柄插入土壤的利剑。这叫声是美和憔悴的顶峰。这叫声再加上其它一些动物的叫声将成为你的唱腔的伴奏。大自然中有一些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呼唤,我一直梦想一种有形的具体的音乐,一种混合的、用鼓打击的、震动得刺耳的音乐,从中生发出一些超自然的叫声。而你的叫声,玛阿,将像一支从这坟头、从这白蚁冢、从这喧哗中射出的箭。这样就可以既有巨大的达高巴那样的宏阔,又有你那水晶劈裂般的垂直叫声的高昂。”
一大早,我们踏上了通往米尔吉里加拉的路。这是个偏远的地方,曾经是块圣地,但现在已没人再去了。专门的书籍中对这块大岩石的介绍也只不过五行字。M仔细阅读了那五行介绍之后十分兴奋,因为我们不必走老路,而必须离开柏油路,走一条尘土飞扬的红土路。我们终于来到这块高约200米的大石头前。石头顶端是一块巨大的垂直的花岗岩。沿着岩间小径有一座小寺院。僧侣们个个脏兮兮,衣冠不整,从他们的木板屋里出来。他们当中有年轻的,也有年老无牙的。都聚集在一个更年长更富态的僧侣周围。这是位热忱的方丈。特别装腔作势,手摇一把草编的蒲扇,不停地扇着周围的热气。那些小僧侣则跟在他后面咯咯笑着。这是个特别的寺庙,方丈就像一个温柔无比的国王。他们给我们找了个胆小的导游,他看上去有点虚弱而且没穿僧袍。我们开始攀登岩石,沿着陡坡的弯弯曲曲的小径向上爬。导游不停地用自己的语言讲着,可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口气单调乏味,而又滔滔不绝。我们原来想消消停停地单独去探索这孤独的岩石,去寻找与它融为一体的感觉,现在全让这导游给搅完了。M把手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请他闭嘴。可他仍在哇啦哇啦。M不再开口,像插上门栓一样。突然,在岩石一角的一棵树上,冒出一群猴子。它们尖叫着,串成一串,从上到下倒挂着。这是些红面猴。交织在一起的藤枝与树叶,一眨眼就变成了一堆窜动着的浓密的毛。这些猴子显然不欢迎我们。
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攀登越来越艰难。猴子们没有跟上来。我已是汗流浃背。我们停下来。M从包里拿出瓶水,看着我喝,我渴极了。然后我用浸湿的手抹着脖子和臂膀。我这副气喘吁吁、口渴难耐的模样一定令他折服,令他兴奋。我也说不清,也许我这样子显得特别生动,也许显示了某些……我穿着短裤,叉着腿,湿透了的低领无袖短衫紧贴在身上。我把头发捋到脑后,喘着气。他不时地望着我,捕捉我的一举一动,似乎总也看不够。我试着摆脱他的目光带给我的窘困……我真想脱下T恤衫和窄紧的短裤,真想掸去这一身粘糊糊的尘土。M觉察到了我的这种精神紧张,这种渴望解脱,渴望清新的心情……他忘记了口渴,疲劳,全神贯注于我身上,贯注于我的大腿上。他终于发觉这样令我不快,垂下了眼睛。
在岩石顶上,有组洞穴,里面安坐着一些镀金的佛像。他们在永恒的和平中静候着我们。导游又开始叨叨得没完。M先抬起拳头威吓他,然后往他手里塞了好几张钞票。小伙子犹豫了,他不想将我们单独留在这里,叽哩呱啦地说得更起劲了。M皱起眉头,愤怒地向男孩伸出胳膊。男孩退缩着,将手举在面前,做了好几个祈祷和驱魔的手势,然后便转身离开了,中间还回过一次头,又做了一遍刚才的神秘手势,然后便消失在一条弯曲的小路上。接着,我们发现他正站在远处一个巨大的洞穴前,快速地、充满恐惧地做着祈祷手势,看见我们,他的手势更多了,一会朝我们做,一会朝洞穴做,看上去似乎想摆脱我们这两个恶魔的控制,摆脱他的责任,在我们与他自己之间筑起一道密闭的城墙。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坡去,所经之处,猴子都尖叫着。我们终于进入了那巨大的佛像洞,里面出奇地宁静,黑暗中佛像闪闪发光,全都笑眯眯的。还有一些成梯形排列的佛像洞,洞顶五颜六色,绘着一些宗教仪式的场面,已露出潮湿的岩石的凹痕,色调斑驳陆离。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有多么辉煌,尽管现在已凋零褪色。
洞外,悬崖下绵延着几公里的平原,那儿椰林茂密,树叶在阳光下抖动,银光闪闪。在繁茂的植被中间,也还有岩石星星点点地耸立着。更远的地方,在森林的上方冒出两个红砖圆屋顶,像最原始的坟头。它们是古代的卒塔坡,外形简单却十分优美,在海洋般绿色植被的映衬下,这对红色的圆顶尤显别致。
我们走进最后一个岩洞。在洞的尽头有一个很特别的圣台,呈四方形,有镀金的木框,玻璃面可以打开。玻璃里加了一块桔红色的纱衬,后面有盏油灯,透过那微弱的灯光可隐约看见一座雕像。当地人管这种达高巴或岩洞中放佛像或圣骨的圣台叫“圣像屋”。玻璃面上已有一块缺损。从这个缺口可以看见那层纱衬的纹络。这个“圣像屋”虽已破旧却仍很壮观,那破损的玻璃更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我看见M将光着的胳膊伸进缺口去触摸那纱衬。他看着我。我没作任何表示。我在等待。这种亵渎圣物的行为既令我好奇又令我激愤。看我没有反应,M似乎受到了鼓励。他拉开纱衬,我们看见了那尊大佛像,圆鼓鼓的肚皮上镀了金。几条眼镜蛇呈放射状环绕在它头顶的四周。这是尊守护佛像,像这样毫不畏惧的佛像到处可见。我们沉浸在他们那永恒的沉默与月光般的清辉之中,一动不敢动。这些静立着的佛像永远那么安详快乐,没有激情,也没有欲望,真使我们这些尘世中人自叹不如。
在这尊大佛的脚下,我看见它的一个微型复制品。这是一个30厘米高的玉雕,头上同样环绕着眼镜蛇。我突然对这尊小雕塑产生一种渴望。我与M的目光相遇。他眼里也充满贪欲。走出岩洞时我突然对他说:
“你去替我偷那尊小雕像!”
于是我们又回到洞中……M仔细检查了玻璃。他必须将缺口再弄大些。他用手指抓住有长长裂纹的玻璃的边缘,试着把它们掰下来,并用拳头在这些破损处轻敲,一点一点地,他将一些尖利的玻璃一块块拆下。就这样,他没弄出一点声响就使缺口扩大了。他掀起纱衬,伸进胳膊,握住玉佛的脖颈,把它提起来,慢慢从缺口处拿出来。我们凝视着雕像。那玉上布满了黑斑,而且满是尘土。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抱住,它是我的了!已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这尊小佛像被我们从颓败的岩洞、覆没的危险中解救出来,万幸。我这样对自己撒着谎,自欺欺人。其实我这样做的唯一原因是,我需要一个这神圣国度的纪念品。
我们从另一条小路下山,想避开寺庙。第三天,我们乘飞机离开时,已不再有任何顾虑。我把小雕像放在手提行李中,在海关,挤满了人,所有的行李都要用摄像机进行X光扫描。我微笑着慢条斯理地向一个海关职员询问情况。他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一边机械地看着摄像机检查我的行李,他什么也没发现。他只警惕武器和典型的金属物品。小佛像平安地越过了边境线。到了边境那边,它就属于我们了。斯里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