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光慈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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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光慈文集-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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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恋爱本来是可以的,”淑君说着这一句话时,将饭碗放下,似乎不再继续吃的样子,呵,她今天只吃了一碗饭!“不过现在有些人胡闹罢了。女子只要面孔生得漂亮,想恋爱是极容易的事情;而男子呢,也只要女子的面孔生得漂亮,其他什么都可以不问。男子所要求于女子的,是女子生得漂亮,女子所要求于男子的,是男子要有金钱势力……唉!什么自由恋爱?!还不是如旧式婚姻一样地胡闹么?……” 

淑君说完这些话,就离开桌子,向藤椅子坐下。她又拿起一本书看。我听了她的话之后,我简直说不出我的感想来:她是在骂我呢?还是在教训我呢?还是就是这样无成见地发发牢骚呢?…… 

我想在她的面前辩白一下,但我终于止住了口。也好,权把这些话语,当作淑君对于我的教训罢! 

野祭 七

光阴如白驹似的,不断地前驰;我与密斯郑的感情也日渐地浓厚起来。相识以来,不觉已过了两个多月了,在这两个多月之中,我俩虽然不是每日见面,然至久也不过三四日。我俩有时到公园中散步,有时到影戏院看影戏,有时同俞君和密斯黄一块儿饮酒谈心……总而言之,我的生活由枯燥的变为润泽的,由孤寂的变为愉快的了。虽然密斯郑在我面前总是持着缄默的态度,不肯多说话,——据密斯黄说,这是她生来的性格——从未曾真切地将她的思想,目的,愿望,及对于生活的态度……说给我听过,可是我始终原谅她,以为她是一个很忠实的姑娘,倘若我能好好地引导她,那她一定可以满足我的愿望。我觉着她是很诚挚地爱我的,若我要求与她结婚,那她决不会表示拒绝的。若她不是诚挚地爱我的,那她为什么要同我这样地接近?为什么她在俞君和密斯黄面前,极力地表示对于我有好感?是的,她一定很爱我,而且很了解我……。 

同时,我觉得淑君对我的态度日渐疏淡了,不,这说不上是疏淡,其实她还勉强着维持她原来对于我的态度,不过时常露出失望和怨望的神情来罢了。我对于她很表同情,我想尽我所有的力量来安慰她,但是我,我不能爱她,我的一颗心不能交给她,这例如何是好呢?唉!我对不起她,我辜负她对于我的真情了。我应当受严厉的惩罚呵! 

时局日渐紧张起来了。上海的革命民众酝酿着对于当地军阀做武装的暴动。可敬佩的淑君现在为着秘密的反抗的工作而劳瘁,很少有在家的时候。她是在做工会的工作?女工的工作?党的内部的工作?公开的社会的工作?……关于这些我没有问她,我以为我没有问她的必要。有一次我偶然在她的书中,不注意地翻出一张油印的女工运动大纲,我才敢断定她近来做的是什么工作。我想象她努力的情形,不禁暗暗惭愧起来!也许当她在群众中声嘶力竭的时候,就是我陪着密斯郑或散步,或在戏院寻乐的时候……唉!我这空口说革命的人阿,我这连一个女子都不如的人呵,我真应当愧死! 

密斯郑,呵,现在让我简称她为玉弦罢,对于革命这回事情,并不表示十分热心,虽然她从没表示反对过,在我的理性上说,我知道俞君所说的“密斯郑是很革命的……”是错了,但是在我的感情上,我总以为玉弦不会不是革命的,因为她了解我,爱我,凡爱我和了解我的女子,绝对不会是不革命的。如此,我以为玉弦的思想同我一样,至少也可以被我引到我所要走的路上来。是的,我真是这样地想着!但是天下的事情真正不可拿感情来做判断!玉弦是不是真爱上了我?是不是因为真正了解了我才爱我?这真是一个问题罢?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我还不敢下一坚决的判断。…… 

光阴真是快得很,转眼间又是仲春的天气了。F公园内充满了浓厚的春意:草木着了青绿的衣裳;各种花有的已经展开了笑靥,有的还在发育着它们的蓓蕾。游人也渐渐多起来了,男男女女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来来往往好似飞舞的蝴蝶。他们都好似欣幸地摆脱冬季的严枯,乍领受春色的温柔。是的,这正是恋爱的时候,这正是乾刊调协,万物向荣的时候。 

一天下午五点多钟的光景,F公园内的游人已渐渐地稀少了,我与五弦坐在临近池边的椅子上。我俩面对着温和的,金黄色的夕阳,时而看看夕阳所映射的波影;在谈一些普通的话后,我俩很寂静地沉默着。她慢慢地把她的身子挨近我一点,我也把我的身子挨近她一点,如此,我俩的身子在最后成为互相倚靠着的形势。我的心开始跳动起来。我将她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她并不表示拒绝;我先不敢看她的面目,后来我举起头来,我俩的四目恰恰相对,这时她的目光显然是很热情而兴奋的,她的嘴唇也微微地颤动起来。我觉着我再不能保持平静的,沉默的态度了,于是我就先开口说道: 

“玉弦!你爱我吗?” 

“我,我爱你,陈先生!”她很颤动地说。 

“不,你莫要再叫我陈先生了。你叫我一声季侠,亲爱的季侠……这样地叫一声……” 

“亲爱的季侠!” 

“呵,我的亲爱的玉弦!我的亲爱的妹妹!……” 

“你真正地爱我吗?” 

“我真正地爱你。” 

“我是一个穷文人,一个穷革命党人,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不,不怕……”她停顿了一下才这样说。 

“呵!我的亲爱的玉弦!” 

“我的亲爱的季侠!” 

我一把将她抱到我的怀里,和她接了很多的甜蜜的吻。这时我愉快,兴奋,欢喜到了极度,仿佛进入了仙境的乐园似的。……在热烈的接吻和拥抱之后,我的一颗为情爱的火所烧动的心,渐渐地平静下去,因为我已决定了她是我的,她是真正爱我的人了。 

夕阳的金影从大地消逝下去,园内树丛中间的几盏稀疏的电灯,渐次地亮将起来——夜幕已完全展开了。我与玉弦走出园来,到一家小饭馆吃了饭之后,我即将她送回学校去。她的学校离我的住处并不甚远,她进了学校门之后,我即徒步归来,这时我的满身心充满了愉快,希望和幻想,我幻想我俩结婚采取何种的形式,将来的小家庭如何过法,我如何教导她做文读书,恋爱的生活如何才能维持得永久不变……总之,我觉着我是一个很幸福的人,我的将来生活有无限的光明。我断定玉弦真是爱我的人,她将给我很多的帮助,将能永远使我生活在幸福的怀抱里。我并且想到我这一夜将做一个很甜蜜的很甜蜜的梦,一个流浪的文人,四处飘泊的我,现在居然确定地得到了一个可以安慰我的女子,我的心境是如何地愉快呢?我从没有这般愉快过! 

幸福的幻想不知不觉地把我送到自家的门口来。我刚要举手摇动门上的铜环时,忽然听见里边客堂内有争吵的声音,于是我就停止扣门,静悄悄地立着,侧耳听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已经这样大了,替你说婆家,你总是不愿意,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呢?难道说在家里过一辈子吗?”老太婆的声音。 

“难道说一个女子一定要嫁人吗?嫁人不嫁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哼!哼!……”这似乎是淑君的父亲在叹气。 

“现在的时局很不好,你天天不落家,到底干一些什么事?你这一包东西从什么地方拿来的,你说!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做这些事,你也不想想吗?你难道说真个同他们什么革命党胡闹吗?……哼!……你就是不替自己想想,你也应当替我们想想!如果闹出什么乱子来,你叫我们怎么得了!……唉!想不到你近来变到这个样子!……你嫁人不嫁人,我以为倒没什么要紧,可是你什么革命革命地,那可是不行!……” 

我听到此地,不禁暗自想道:“糟了!淑君的事情被她的父亲觉察了,这样怎么办呢?……” 

“请你们不要大惊小怪的!谁个要去革什么命来?这一包东西是一个同事交给我的,明天我还是要带给她的,有什么大了不得的事情呢?……哼!真是……” 

“你这话是骗谁的呵!……我看你将来怎么得……得了……万想不到你会变成这……这……这个样……样子……”老太婆哭起来了。 

“好,书也不要教了,我们也不缺少这个钱用。你可以在家里做点事情,不要出去……” 

“那可不行!坐在家里不会闷死掉了吗?什么都可以,可是闲坐在家里是不行的;我也不是一个囚犯!……我任着在大马路被外国人打死都可以,被兵警捉去枪毙也可以,可是要我在家里坐着象囚犯一样,那可不行……” 

听到此地,我也没有心思再往下去听了。我暗自佩服淑君的不屈的精神,我想进去为她辩白,解一解她的围困,但是我转而一想:“不妥当!我自身是一个唆使的嫌疑犯。我老早就被他们疑惑到什么革命党人身上去,为着方便起见,我还是暂且不进去吧。……”于是我走出弄口,顺着A路闲踱了一回。后来觉着无趣,便跳上电车去S路找朋友。幸而C君在家里,从他的口里我得知戒严司令部昨天枪毙了几个煽动罢工的学生,今天又逮捕了许多谋乱的工人C君为我述说了许多关于近来政局的消息。我听了他的话之后,一时惭愧和愤激的情绪鼓荡起来;我的一颗心只悬在淑君的身上;一两点钟以前,我与玉弦在F公园的情景,几乎完全被我忘却了。 

野祭 八

说起来,真也惭愧!我也曾流浪过许多有名的地方,但从未曾去过西湖一次。在上海住了很多年,而上海又是离西湖很近的地方,不过是一夜的火车路程,而我总没有……唉!说起来,真是惭愧!“到西湖去呵!到西湖去呵!”我也不知道我曾起过多少次的念头,但每当决定往西湖游览的时候,总是临时遇着了什么纠葛的事情发生,绊住我不能如愿。我梦想的西湖是多么美丽,风雅和有趣:湖水的清滢,风月的清幽,英雄美人的遗迹,山邱峰岚的别致……所谓明媚善笑的西子,也不知要怎样地迷恋住游客的心魂!“西湖不可不到!我一定要领受一下西子怀里的温柔!我一定要与美丽的湖山做一亲切的接吻!……”,我老是这样地梦想着,但是至今,至今我还未与西子有一握手的姻缘。 

在车马轰动,煤灰蔽目的上海,真住得我不耐烦了。我老早就想到一个比较空气新鲜,人踪寂静些的地方,舒一舒疲倦的心怀。自从与王弦决定了恋爱的关系之后,我就常常想与她一块儿到西湖去旅行。我与她商量了几次,她甚表同意。她本是先在杭州读过书的,屡屡为我述及西湖的令人流连不置,我更为之神魂向往。于是我俩决定利用春假的机会,往西湖去旅行几天。 

但是,我已经说过,我是一个穷苦的文人,到什么地方去弄到这一笔旅行费呢?第一次去游西湖,总要多预备一点钱,游一个痛快才好,况且又与玉弦一块儿……?我算来算去,至少需要一百元,可是筹得这一百元却非易事。我是以卖文为生的,没有办法筹款,我当然又只得要拿起笔来绞弄心血了。我于是竭力做文章,预备将一篇小说的代价做游西湖的旅费。我预先已经与一个出版家约好了,他说,若我将这一篇小说完成,我可以预支一百元的版税。做文章本来是很苦的事情,为着急忙卖钱而做文章,则更觉得痛苦异常。不过这一次我的希望把我的痛苦压迫下去了。我想象到有了一百元之后,我可以与玉弦在西湖的怀抱里领受无限的温柔:那时我俩或静坐湖边,默视湖水的巧笑;或荡舟湖中,领受风月的清幽;或凭吊古迹,交谈英雄美人的往事;……呵!那时我将如何愉快呵!我将愉快到不可言状罢!是的,那时我将成为世界上一个最幸福的人…… 

我的一篇长篇小说终于完成了。当我的小说完成的时候,中国的时局却陡然一变:农工的蜂起驱走了军阀的残孽,到处招展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革命军快到了,整个的上海好象改变了面目。完全被革命的空气所笼罩着了。我一方面欣幸我的小说终于完成了,我快要与玉弦往西湖做幸福的旅行,一方面又为整个的上海庆祝,因为上海从今后或可以稍得着一点自由了。 

“陈先生!从今后你可以不必怕了,上海将要成为革命党人的天下了!哈哈哈!”淑君很高兴地这样对我说。 

“密斯章,你现在的工作很忙罢?”我问。 

“是的,工作忙得很:开会哪,游行哪,散传单哪,演讲哪……真是忙得很!不过虽是忙也是高兴的!” 

是的,我高兴,淑君高兴,我们大家都高兴,庞大的上海要高兴得飞起来了,不过我的高兴有两种:一种高兴是与淑君的高兴相同的,一种高兴却为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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