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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春晖小姐,自文新去后,过了一年,小春已长成七岁。春晖命霍忠置办一色书籍,亲自训诲。才到十岁,五经皆通,取名霍继祖,春晖自教他作文。一十二岁,已是三场通透。一日,后门住的老园公走来时,对霍忠道:“俺家冯爷和夫人来望你家小相公、老夫人哩。”霍忠忙入内报与夫人及小主人知道。你道这冯公是谁?就是那都御史冯迪庵。他为邵卞嘉父子之事,卢杞把他同欧阳渐俱罢官而回。那年霍忠入城寻寓时,偶然问着他管园的周老,禀知冯公。冯公也知道霍公为着邵卞嘉之事,有心要照顾他,恰好有几间空房在那里,所以一说便允了。霍夫人迎进去,关好中堂,内外隔绝,从无人见霍家内眷的面。冯公晓得霍家治家严肃,不好来动候,只常着人送些盘盒进来。这几年来忽闻读书之声,通夜不绝,心中十分诧异,差人访问,却晓得是霍夫人外孙。令婿又不在家,闻说是霍小姐亲自教子,一发奇异。故今日特来要认那好读书的学生,因同夫人来候。霍夫人当下让霍继祖迎接冯公人来,作揖看座,晋接之仪,丝毫不失。冯公暗暗称奇,坐定仔细把他一看,好个俊秀郎君,如王侯的一般。又想这样年纪,举止中节,好学孜孜,但未识胸中如何,便欲试他一试。因是乍会,不好多讲甚话,冯公略略问他家中之事。继祖也只致谢冯公照拂之情。后又讲些闲话自别。冯夫人进内去,相会霍夫人春晖。彼此盘桓半日方归。次日冯公差人送个通家侍生的名帖来,请他便饭,就同他公子冯翊,出个题目,同试一试。却是词泻江湘、气吞斗牛。冯公看了,大加称赏。嗣后常请他去会课。
到了庚子年,霍继祖是十五岁。其年是科举年,遂得进学,儒士科举。进场高中是十七名,冯翊中三十五名。赴过鹿鸣宴,回家拜见霍夫人,春晖喜之不胜。此时闻之大赦,可以回家,冯公亲送公子进京会试,就一路送霍家家眷回籍。自潮至越,不上两月已到嘉兴府。霍夫人回到家里,门阁不改,家业荒芜。赖有霍公旧识等相助,并有许多亲戚,故一时黄公夫妇玉娘翠楼都同来探望。霍夫人命继祖拜见姨公姨婆,黄公惊问道:“此位何人?”霍夫人在帘内答道:“是小女春晖之子。”黄公又问:“甥婿何人?”霍夫人道:“是长安解元邵十州。”黄公道:“何时做下这头亲事?”霍夫人道:“根由甚长,容日细陈。”黄公又问:“文新如何不见?”霍夫人道:“亦有缘故,总俟异日详禀。”遂命继祖在外相陪。这里黄夫人和霍夫人相叙衷曲。玉娘翠楼与春晖相见,哭了一场,忙问文新何往。春晖扯玉娘到半边去,将父亲舟中配合,到底生子,及要寻亲别去,至今不知下落,并小春侥幸得中,细述一遍。就唤继祖进来拜见玉娘。继祖朝上拜了四拜。春晖又命拜见翠楼,翠楼再三推逊:“没有这理。”春晖正色道:“我今三人总是姊妹,我之子即姐姐之子,姐姐若不以我之子为子,将视其父为何人耶?”翠楼见春晖说这话,方受了两礼,把住继祖,两人相了又相,见他状貌与文新无异,不觉观此思彼,掉下两行珠泪,引得春晖也凄然泪下。霍夫人就请黄公陪冯公饮酒,留冯公一同住下。老姊妹两人把手久别相叙,就把文新之事说明,黄夫人不胜骇异。
次日黄公先回去。过了五六日,冯公催促起身会试。霍继祖拜辞祖母亲及玉娘等。春晖把文新所作《雪梅三集》付与继祖道:“此是你父亲所作,你可带往都中,一路访问长安邵解元十州,便是你父亲,两耳有穿痕为记的。”
继祖拜受了,自一路同冯公子进京会试。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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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祁道尊搅穿欲海旧解元再步蟾宫
不提霍继组进京会试,再表文新陷在青莲宝岸,不能脱身。到第九年八月初六日晚上,暗想李道人说有九年花债,今已及期,未知如何得脱火坑。正在沉思,那真空又备了酒请文新与众尼欢呼畅饮,忽听得外面乒乒乓乓打将进来,甚是厉害,慌得文新与众尼不知所措。正是:灾从天降无处躲,变起萧墙难预防。
看官若不厌烦,待小子自前至后,委曲说来,方知端的。原来这青莲宝岸,向是藩封的王府,屋宇弘深,真可藏垢纳污。来出家的都是大户人家失节的夫人小姐,弄出事来,父母不忍置之死地,又碍着大家体面,不好看,便多与业资,借此藏身,仍旧宣淫觅偶,往往引标致男子进去,不弄到死,不放出来。这庵东西两院,老幼尼姑,共三十二人。六七年前,曾有个山西客人,来南昌生理,姓祁名五裳,带个读书儿子祁逢来游学。偶然闲步到青莲庵来,望见殿上一个少年尼姑,接一个穿玄色的少年郎君进去,好一会儿不见出来。祁逢疑心,坐在殿上观望,直到日落,不见有人出来。及至里面门声响,见是两个老道婆捉了钥匙出来关门;看见了祁逢,大声喝道:“你这人,这样晚时在此张头探脑,想是个贼人么?”祁逢道:“我是在此闲玩。”道婆道:“闲玩的事,该在青天白日,缘何到这时候?我欲叫起地方来拿到官司,打死你这野贼。”祁逢被他骂了,遂步出山门。一路想道:“我明明见个人进去,如何到晚,还不出来?若是尼姑的亲戚,也没有个后生男子汉,好住在尼姑庵里的。其中必有蹊跷。明日早来窥看,若有什么破绽来,好叫这些尼姑难受,得我老祁的手段。”
回寓宿了一夜,明日带过家人,又到庵来。进得庵来走到殿上,不见有人行动。看那昨日走进去的门儿,紧紧关着。祁逢两人立在门口,尼姑便说道:“我这里都是女僧,从没有个男客进来。客官请尊便为美。”祁逢道:“我们不是要进去玩耍,是因为昨日有个舍亲,年才二十多岁,身穿直色绸道袍,头带万字巾,到你里面去,如今还不见出来,我在此候他出来。唤他出来,说他家中有事等他哩。”
那尼姑听了,满面通红勉强应道:“我这里哪有人影在此。”又有一个标致小尼姑出来,问是何事。尼姑便把祁逢的话述了一遍。这小尼姑也涨红了脸,说道:“有是有这个人进来,只是立刻就出去了,不曾停步在此。”祁逢见两人说两样话,料必有蹊跷,便大着胆要跨进门去。两个尼姑慌了,抵死推住了门。一边要推他出去,一边要强走进去,正在喧嚷,惊动了里边。走出五七个道姑来,帮着两个,夹七夹八骂起来,就抬起砖角石头打出来。祁逢忍住了气,同家人回到寓中。过了四五日到城隍庙,见帖一张纸写道:
原任赣州府知府孙子玉;系山东青州人;任满回家,偶过此地,有次子孙绳武,年二十岁,头戴万字巾,身穿玄色道袍,面白无须,身随一童,名盛美,年十四岁,面光而白,身穿青布道袍,今十三日偶出闲步至今七日不知去向,四方君子有执信来报者,谢银三十两,决不食言,招纸是实。
祁逢看罢,拍手称奇,归到下处,就把他前日庵中亲见的事,并金招纸上的言语,对众人说了。众人道:“虽此事有些巧合,但天下事,尽有极幻的,也不可执滞。况此庵俱是乡绅家眷在内出家,谁人敢去问她。”
一日,有个周六官从西关来看他父子,祁逢又把这话述与他听。周六官笑道:“这事也不为希罕。我那里,西门曾家。二年前,有广东卖药材的客人,叫做文新,生的少年美貌,投宿他店,次日往街上闲走,一去不回,至今三载,杳无踪迹。”祁逢道:“莫不是也被这些尼姑弄进去了?”
从此祁逢要等那庵中人,只是没个乘隙,可以图得。住了月余,他父亲讨完账目,收拾回山西去了。这祁逢到家几年间,中举联捷。在兵部做了半年主事,就升为江西南昌兵备道,领凭赴任。正在乡试及期,那典试工科洪大任是他同年。八月初二日,贡院边无故发起火,霎时间把贡院烧为白地。一时起造不及了,典试官会同抚按相议,寻个公所,暂作贡院。祁道尊说:“青莲宝岸里广大,可以借用。”各官俱道:“果然可用。”才有此言,各乡宦便写书来讨分上。抚按也有意徇情,怎奈祁道尊撺掇主考,总不作准。尼姑忙了,央人送五百两银子讨情,道尊又不肯受。尼姑只得去仕乡宦郑阁部出来护法;指望弹压。谁知那祁公是有性子的,见郑相公说话侃侃,又见他发告示挂在青莲宝岸门首,触了他怒,便同试官商量,点齐一百名营兵,将庵门前后围住,自率了巡捕官,与二十名家丁,打将进来。这些尼姑为了借庵之事,连日闷闷不乐,恰好这日有了阁老护法,又有告示张挂,以为无事,正在那里饮酒取乐。忽听得喊声大振,不知何事,吓得这般尼姑屁滚尿流,无处躲匿,都被猎着。那军士齐发声喊,东寻西觅,两房共搜出五个男人,连三十二个女人,牵在一处。祁公点明,封锁房间,带一行男女到衙门里来,立刻就审。两个是同胞兄弟,福建人,为客商到此。又两个一大一小,就是前年所见那穿玄色的少年。祁公使问道:“你可是山东孙知府的公子孙绳武,这小的唤作美盛么?”两个叩头道:“正是。老爷如何晓得?”祁公道:“我已知得久了。”又向一个少年道:“你可是文新么?”文新也叩首道:“小人正是。”
祁公道:“你是作什么的?”文新道:“小人是读书弱冠,也曾游庠过。不意八年前偶然到庵,便被留住。今蒙老大人打开罗网,得见青天,实为再生之幸。”五人供词与文新不甚相远。祁公唤众尼呵道:“这五人说话是不差的么。”众尼俱叩首请罪。祁公录了口词,命锁在后堂,拨三十名快手看守。明日五鼓坐堂,唤四方总甲,着该备唤三十二名鳏夫,无力娶妻的进衙来。总甲领命,不消两个时辰俱唤至,总甲呈上花名。祁公就唤齐三十二名女僧,用三十二张票,写一个男名,配一个女名,写完当堂逐名点票领去成亲。凡庵中所有细软,皆听众尼自认,领去过活。这六十四个夫妇,一齐叩首拜谢去了。祁公唤两个福建人,各赏十两盘费,令他回乡。又令书吏取三十二两程仪,送与孙公子,又差浪船一只,直送到淮阳交界,孙公子拜谢去了。
祁公看文新相貌俊伟,自问道:“你说是个庠生,如今举业还未得否?”文新道:“还去勉强完善。”祁公便出题面试。文新拈起笔来,挥成一篇,呈上。祁公看了,字字珠玉,言言锦绣。大家称异道:“若据此作,像是发过的前辈,不是青衿的。”文新尚未知卢杞亡过,只含糊地答应道:“不敢。”祁公也认他真是怀才未遇的秀土,心中有意要援他观场,就留宿在内堂。打听去会典试官,先将尼姑之事细说了,然后又对他说有个嫡侄在此,随任读书,要本处宗师补名送试。洪公应承了。祁公遂去拜学院,将嫡侄祁文新做个随任。求他补名送试。学院也允了。将青莲宝岸改做贡院,更期八月十五日头场。三场考过,揭晓时,祁文新中了解元。报到祁公衙内,祁公大喜。是夕与文新饮酒,文新即问朝事,方知卢杞已死,又蒙恩赦,才把自己真实履历对祁公说了。祁公惊骇不已。文新会过同袍,辞谢祁公,连夜到建昌。寻李虚斋处细问,方晓得父母一向在施宏德家中,今同李虚斋一路反寻他去了。心下没主张起来:“不知父亲往哪一处去寻我?我今到哪一处才会着父亲?”忽又想道:“如今也是个急难之处,一发把李虚斋老的字拆来看罢。”忙取出拆开,看时上写着道:
可先到京会试,不可有误,切切。
文新看了,只得把寻父的念头暂止住,连夜催船进京。行到京口,叫泊船在金山下,起来看看霍公之柩。预备香帛,寻到旧处,叫当家虚白取钥匙开门。虚白闻是新科解元,就吩咐徒弟收拾果豆,然后来候。文新进去拜谒罢,痛哭一场。去看那壁上的诗,一尘不染,像是有人拂拭的。因问虚白道:“这壁上的诗句,曾有人见过么?”
虚白道:“春间有二位居士到此,一姓李,一姓邵。说是霍爷的故旧,也曾祭过一番,看见壁诗句不住地鉴赏,叹息而去。”
文新闻知父亲到此,不得相遇,又哭一场。虚白就请文新用果豆。文新送虚白茶金四两,遂登舟而去。欲知后事,待下回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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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冰山泮父子同登彩丝牵夫妻重会
却说祁文新别了虚白,渡过瓜州,直抵山东济宁府,方登陆路雇了牲口,望河南进京。一日,行到镇上之时天色已晚,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