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依她,便去解衣上床。文新先已替她打扫床内洁洁净净,铺设帐褥,又去替她放下帐钩,说声小姐好睡,便来扶翠楼到床上来。文新叫道:“姐姐脱下睡罢。”怎奈翠楼如玉山倾倒,和衣倒在床上,朦胧睡去。任文新推动,只是叫不起来。
是夜天气又极寒冷,文新恐翠楼酒后伤风,故把锦被拿来,罩在翠楼身上,自己却去剔下银缸,拿了一二卷书,在灯下披阅。转眼四顾,见翠楼房内玉签牙边万卷纷披,文房四宝一榻,罗列十分齐正,把玩不置。及至玉楼叠推,漏下四鼓,翠楼酒气少退,转动起来,见文新尚在灯下观书,便叫道:“新姐,天气寒冷,到此时候,何不睡罢。我晓得了,你想是中个女状元么?”文新道:“女状元,贱妾却不敢,还是让小姐、姐姐中罢。前在福寿庵曾闻悟凡言及小姐与姐姐诗名,如雷灌耳,一邑之中,文人学士,无不钦服。文新于此道,却亦路暗,尚欲请教一二,姐姐其许我否?”翠楼道:“请教何必一时,日子可待。夜分已深,睡罢。”于是文新吹灭灯火,行到床上,和翠楼拥衾而睡。只因这一睡有分教:文新百年之好,于此而谐;翠搂抱她之愿,由是而始。而熊梦亦自兹而吐焉。欲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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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赏雪筵题诗索醉入罗帏弄假成真
却说文新和翠楼睡到天明,文新恐怕露出马脚,先自披衣起来,翠楼亦觉了,把醉眼张一张道:“妹妹,这样冷天,为何起来恁早?”文新道:“恐小姐起来叫唤,我先去看她。姐姐你宿醉未解,天色还早,可再睡一刻,待愚妹去泡一壶茶来解渴。”说罢就走上房去,煽起火来。泡好了茶。
却说翠楼睡在床上,追思昨晚,不知如何睡的样子,一时喉间甚渴,才爬起来披衣,文新择一壶热茶到来,叫声姐姐请茶,翠楼谢道:“如何敢劳动贤妹子。”茶吃了几杯,自然快意。文新道:“姐姐慢慢地吃,我看看小姐就来。”遂忙又泡一壶茶,携到玉娘床前。此时玉娘已醒,文新揭开帐幔,叫声小姐醒了么,玉姐见是文新,便问道:“你手中拿的是什么。”文新道:“是一壶浓茶,恐小姐口渴,故泡来伺候。”玉娘笑道:“我正在口渴,你竟这样知心体贴我,翠楼呢?”文新道:“翠姐尚醉而未醒,方才要勉强起来,是文新叫她再睡片刻。故奴先来伺候小姐。”玉娘道:“难为你了。”遂吃了一杯茶,披衣起来。
此时翠楼恐怕玉娘唤她;也自披衣起来;下床走去;觉得身体疲倦;余酒未解;心中想到;我昨日不过多吃了几杯;如何这身子好像害起病来,遂走到玉娘房里,叫声小姐,昨晚酒太多了,但不知小姐如何。玉娘道:“我有八九分醉了,倒是文新酒量大的,她竟没有酒意。”
大家服侍小姐栉沐完了,然后回到下房来,自梳洗。翠楼因身体有些不适,一同理发完了,便问道:“新妹,我昨晚不知怎样光景,如何睡去,你可细细向我说一说。”那文新欲说不说,只是嘻笑不止。翠楼道:“妹妹笑我,必知道我醉梦中是何样子。”文新笑道:“昨日姐姐醉梦间却有一段极奇怪的事,我不好说出。”翠楼急问道:“妹妹你不妨述与我听。”文新半吞半吐,欲说又止。翠楼遂拉她衣裳,要她说明才放。文新附耳低低的笑道:“昨夜之事,其话甚长,待黄昏人静,我好对姐姐说。”引得翠楼一肚疑心,没个理会。恰好黄小姐在那边呼唤,遂双双走去答应。
玉娘道:“今日为何这样寒冷,又不见日色。”文新把窗子推开了,只见漫楼银彩,玉宇无尘,瑞雪纷纷,瓦上已堆得五六寸厚了。翠楼道:“小姐怪得天气寒冷,原来外边下着这天大雪。”玉娘也笑道:“若不推开窗子,竞不晓得外面下雪哩。”
正话之间,只见老姥掇上果盒来道:“夫人说,今日天降大雪,丰年自瑞,备得一筵酒菜,与小姐们赏雪,老爷又传诗题在此,要小姐与翠楼文姐各赋一首。”
玉娘接来看时,题是咏雪,各分韵,七言律诗。玉娘拈得西字,翠楼拈得汤字,文新拈得归字,各去磨墨,仗笔写就。
玉娘诗曰:
朔风凛冽过剡汐,停看长空糁白堤。
梨舞尚余征雁泪,絮飘不是子规啼。
照光别蠹还怜似,识味煎茶莫与齐。
立意衔寒梅欲发,策驴好过濮桥西。
翠楼诗曰:
乾坤一夜鬓须霜,脉脉轻寒远建章。
黯淡长安高士客,光华剡曲泛舟郎。
癫狂疑赋春云热,飞舞狂吟象服装。
真道无香输粉腕,醉时堪荐紫英汤。
文新诗曰:
开阖纷纷散玉霏,白楼高客欲添衣。
山峰披作银屏幛,楼阁妆成粉壁辉。
点点到梅花早落,层层入柳絮先飞。
最好剡汐今夜月,扁舟有友挂帆归。
当下大家先看了稿,互相推赞,就录好送到老夫人处,黄公夫妇大加称赞。这里玉娘三个自欢呼笑饮,偶然玉娘对文新道:“邵家令表兄,此时不知在何处,可恨我们不知他踪迹,若得请教他一首,可不是天地间极快的事。”文新听这话,不觉触动心事,猛然想起焦山舟上,与父母一别,不知二亲今在何处。一念凄惨,乃竟流下几点泪来,倒把那玉娘翠楼吓了一跳,不知为甚的,这般凄惨起来。翠楼道:“良辰佳会,正宜笑饮千盅,妹妹为何事这般凄惨?我今奉敬一杯与你消闷。”便斟下一大杯敬来,文新接来,放在面前。玉娘也斟下一大杯来,文新起来接了。玉娘道:“我要你吃干这一杯。”文新就一饮而尽。翠楼道:“我敬你一杯,也要你吃了。”文新也拿起来吃完。文新因想出了神,闷闷的不瞅不睬,连吃了许多杯数。
玉娘暗想,“这妮子缘何提邵解元她便感伤落下泪来,据她说不过是姑表兄妹,何关心至此?莫不是她两个,早有些瓜葛?我今且和翠楼弄醉了,套她些醉话出来,看有甚缘故。”玉娘只在肚里算计,不觉红轮西坠,画角初敲。玉娘翠楼两个,是你陪一杯,我敬一杯,那文新吃得渐渐醉了,伏在桌上睡去。玉娘见文新大有醉意,即叫老姥将那杯盘收去。翠楼关了楼门,就唤文新去睡,再推不动。翠楼就移灯照玉娘,到上房去睡,然后来床前看文新。见她睡得十分浓酣,唤她几声,只是不动,自己脱了衣服,往里床睡下。正在思想昨夜光景,被文新一番不明不白话头,弄得满肚疑心,如今正要问她,不想弄得这般醉了。心正在自言自语,忽然文新醒来叫道:“姐姐,我身上冷甚,怎么看不见你。”翠楼笑道:“你还未脱衣服睡下,如何不冷,趁有灯在这里,早早寝好了罢。”
文新自做醉时模样爬起来,撞到桌边,连灯都撞灭了,黑洞洞的撞到床上,问道:“姐姐你睡在哪里?”翠楼道:“我在这里。”文新道:“天气太冷,我觉得酒尚未醒,今夜要同姐姐一头睡了,好讲说。”翠楼正要问她日间的话。连连应允。说罢,文新脱了衣服,钻入被来,说道:“姐姐,我把你昨晚的喜事述与你听,你还要做个盛东来请我。”翠楼笑道:“你说与我听,自然请你。”文新道:“我对姐姐说,不好的又要怪我。昨日见姐姐醉了,服侍姐姐睡好,又恐怕寒冷,就同姐姐一同睡下。合眼时梦见我邵表兄对我说道,‘我与翠楼有姻缘之分数,应于今夕合卺。’说罢,便钻入被来,竟抱定姐姐,行起夫妇的那件事来,令我躲避不及,好生没趣。及行事完,又对我说,明夜当再来,令我战战兢兢,忍得一身冷汗,忽然醒来,却是我睡在姐姐身上,大家抱得紧紧,尚未放手。这样事情,你道好笑不好笑?奇也不奇?”
翠楼听了,将手轻轻的在文新脸上打了一掌道:“赛油嘴,我不听你这胡说。”口中虽这般说,心下却思想:“邵郎是个风流才子。小姐日间对我说,叫我闲中问他个南来下落。又说‘我和你若嫁得了这一个人,也不枉了我二人一生才学。’今与邵郎必是有缘,不然文新梦寐中怎么有这样奇事?况我日间身子极倦困。”因对文新道:“妹妹,你为何将这无端的话来取笑,使我心中疑惑踌躇在此?”文新听了,知她被话所惑了,不若再造她几句,便好趁机对她说个明白,不但尽其今宵欢爱,抑且小姐的姻缘,从此可谋。算计定了,又向翠楼道:“姐姐你疑我说谎?我是个女中丈夫,难道肯把无根之话来哄姐姐。我且和姐姐说,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我那邵表兄是个极风流情种,他只为眼前没有中他意的好女子,所以不肯受室,惟终日呆呆的痴想才貌兼全的佳人,情愿千里相从。似我姐姐这般的人品,也是世上少有的,或者邵郎痴心积想,一片情魂,竟寻到姐姐身上来,也未可知。”翠楼道:“若据妹妹这般说来,竟是真有此话么?但不知令表兄南行之时,曾向妹妹说过停迹何处。小姐大有爱他之意,还可访知他一个下落否?”文新道:“若姐姐果有真心于邵郎,邵郎去此不远,旦夕可以面晤得的。”
翠楼此时心内疑惑,将手在文新身上一挝道:“我究竟不信,必是你说谎。”文新见翠楼春心已动,料事可成。因向她道:“姐姐既有心于邵郎,难道邵郎反无心于姐姐?我今对你说明白了罢。”便将父亲向时做蝴蝶会,致卢杞怀恨,以及逃难至此,细细说了一遍。翠楼错愕道:“我不信,难道你是个假女子不成?”文新道:“我不是个假女子,还是个真男子。姐姐试猜一猜,是真是假?”
翠楼想他是个男子,一时惊得退身不及,又恐又怕,半晌不语。将欲声张起来,怎耐文新来此已久,不但黑白难分,又恐传说出去,被外人所笑。故向文新说道:“我实爱君才貌盖世无双,不然妾虽妇女之流,亦粗知礼义,岂不晓桑间濮上,贻羞万世乎?今我一十六年之操守,一旦破之郎君,不知终身之事,如何是个良策。”
文新道:“小生蒙姐姐与小姐不弃,今宵姻缘,便是百年永好。前听李道人之言,说我有三个良缘。今姐姐是第一位开头的,第二位想在玉娘身上。姐姐媒人是小生自作的。小姐的媒人,还是借重姐姐从中掇合。”翠楼笑道:“你真是贪得无厌,今方得陇,又思望蜀。”两人言三语四,不觉漏下五鼓,侧身相抱,自然浓睡。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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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暗相思两人酬和明说破各自痴迷
且说玉娘睡到天明,不见翠文二人到来,唤了几回,不见答应,只得穿了衣服,走到下房,并不见声响。及到床前,揭开帐子一看,却是睡的好呢,就像比目鱼并蒂莲,双双的脸贴香腮,手勾粉颈,紧紧搂抱一处。玉娘看了笑道:“这两个痴妮子,却有些孩子气,这样睡法,成什么模样。”就轻轻地在翠楼身上推了几推,方才惊醒,开眼一看,见是玉娘,忙把文新暗推开道:小姐在这里唤我们哩。”文新吃了一惊,侧转身来,披衣坐起,见玉娘立在床前,大家涨红了脸。玉娘见她有些没趣的意思,反堆下笑道:“昨晚也吃不多酒,如何这般好睡呢。”
说罢,先走去了。暗想这两个妮子,如此做作,不知何意。心内没情没绪,走到书案前,揭开那邵十州的诗集来看。因见他雪诗内有一联道“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之句,自说道:“论别首诗,似个风流俊品;若论这两句,又像有些狂气的人。哎,邵郎呵,我黄玉娘见你的诗文字迹,色色可人,若我今生能窥见你一面,死也瞑目。但不知你在何处潜踪,可晓得奴在此想你之意否?”遂作诗一首,少寓相思之意。
诗曰:
金炉香冷漏初长,一枕相思梦满床。
正好云消华白夜,不知何处见襄王。
题罢,思量道:“诗虽一时高兴题了,却是与翠楼、文新看见不得。”说罢,她两个已走到面前来,玉娘急忙的把诗折好,缩入袖中。二人服侍小姐栉沐完了。玉娘道:“我要到老夫人房里去,你两个停一会儿,可下楼来接我。”说罢自去。翠楼向文新道:‘我方才下床时,胆都吓碎了。万一被小姐识破,如何是好?”文新笑道:“傻子,她只晓得我也是没脚蟹,不过说是同你一头睡耳。就是我二人正在高兴之时,小姐走来看时,也只认道与你取笑作耍,决无他疑。我们真正做这样事情,为人须要胆大才好用哩。”翠楼笑道:“谁像你这副嘴睑,假冒阴阳。我若出首起来,将你送官,比那蓝面鬼算计你的个罪名还要问大些儿哩。”
二人说说笑笑,到下房里慢慢梳妆完了。翠楼道:“我先下楼去,你锁了门,随后就来。??说罢,自下楼去了。文新锁好门,下楼梯来,见梯板上一方小白纸,折得好好的,拾起来一看,却是七言绝句一首。心内想道:“此诗字迹是小姐的,我方才走到她面前,她忙把白纸缩人袖中,必是此诗了。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