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她当年之所以选择屠尽师门一般。
想到这里,柳婧微微一叹。
原本最初之时,柳婧还以为这一世的一些事,怕是要同上一世落得一样的结果,因为通云门种下了因,那么他们自然也要去认这个果。
所以她将上一世心性坚定却早早被莫长歌害死的石秀容保下,只待她屠门后再留石秀容一命,保下通云门在方覆界中的传承,以还师恩。
但柳婧没想到的是……世事弄人,那石秀容竟是同她一般遭遇。
若非如此,一心向道的石秀容又为何会叛门而出?
难道石秀容不知叛门的后果吗?
她当然知道。
但石秀容却依然这样做了,那么除了那个理由之外,还会有什么理由呢?
柳婧神色恍惚了一下,但又马上回过神来。
——既然这样,那么有些事,恐怕已经不需要她来做了。
那么……趁着这个时候,让她再去看看吧。
靖山镇,她幼年时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养父养母死去的地方。
但柳婧不知道的是,虽说她并没有去找石秀容的意思,可石秀容却到底还是被通云门中人找到了。
而找到她的人,正是在外历练的通天峰真传大弟子,萧霜的哥哥,萧眠。
·
当柳婧回到靖山镇时,天朗气清,微风阵阵。
她站在山上向下望去,只见脚下这个名为靖山镇的小镇里炊烟袅袅,时不时还有孩童愉快的笑声传来,来往行人小贩脸上的表情都平静而满足,一片的安详宁和。
柳婧看着眼前这一切,微微有些走神,唇角向上轻轻挑了挑,但下一刻却又缓缓拉平。
十五年了。
她离开靖山镇,已有十五年了。
当年,柳婧被她此世的父母收养之时,还不是十分记事,因为那时她的身体虚弱,时常生病,因而一天起码有十个时辰都在昏睡。
若是常人,见着这么个孩子,恐怕也是要按照原样丢回去了,毕竟她到底并非养父母的亲生孩子。
可是事实上,她的养父母却坚持收养她,坚持给她看病,后来随着她的年纪渐长,她的那莫名的病也慢慢好了起来,可她的养父母却依然待她如同易碎的珍宝一般,既不让她下厨,也不让她帮忙,只恐她稍稍劳累就会再度发病。
当时,这在靖山镇事件多么稀罕的事?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她柳婧的养父母虽不算穷人,但却也着实没有富裕到哪里去。
其他如同柳婧养父母一般的人家,哪一个女孩子不是自小便下地帮忙,种地家务裁缝一手包?可她柳婧却偏偏同她们不一样。
当她们小小年纪就开始在家打扫照顾弟弟时,她拿着养父母给的零花钱,好奇地看着这古色古香的小镇;当她们长大了些,开始做女红补贴家里时,她却穿着养父母给她买的漂亮裙子,在小镇里到处玩耍……当初的靖山镇里,哪一户长辈不笑话她养父母费尽心思给别人家养姑娘?当初的靖山镇里,哪一个小辈不羡慕她养父母对她的疼爱?
原本刚来到这世界没几年的柳婧还在想,等她稍稍大一些了,定要想个法子多赚些钱来,好好孝敬这一世的养父母,让他们能够安享晚年,但谁知就在她六岁的那一年,小镇却突然传来了仙师收徒的消息。
那……便是通云门。
柳婧想到这里,微微咬牙,而下一刻,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柳婧身后响起。
“婧儿?”
柳婧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暗嘲,只道果然,脸上却露出惊喜的神色,转过身来,望向来人:“长歌?你怎的会在这里?!”
只见来人一身玄色纹金长袍,俊秀的面容上带着叫人怦然心动的邪意——正是莫长歌!
莫长歌走了过来,一边笑着用三言两语便将他前来的目的说了出来,一边直道同柳婧有缘。
柳婧笑着应和,心里却是讥诮不已。
有缘吗?
或许的确是有的吧,不过就算有,也只不过是孽缘罢了。
两人各怀心思,你来我往的各自敷衍。
终于,莫长歌忍不住了,道:“婧儿怎的来到这里?”
说这话时,莫长歌心中还有些狐疑,只怕柳婧是循着他的踪迹找来的。
若是往常,莫长歌自然是不介意同柳婧多做温存,可现在却不同。
自从一年前九转噬心魔录的传承被打断后,莫长歌似乎就陷入了做什么都不太得意的怪圈里。
其它的事还好说,最叫莫长歌焦虑不已的是,那九转噬心魔录的传承之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一次被打断传承后,这一年来,莫长歌屡试屡败,屡败屡试,但就是怎么都完成不了。
这可怎生是好?
自他来到这方覆界中,已经六年有余了,而离他离派之时,更是已有十年之久。
若他再在方覆界中多做耽搁,难保门主不对他起疑,可他现在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门主的信任。
那么,要将这九转噬心魔录拿到焚空界中去吗?
这更是不可,毕竟九转噬心魔录乃是魔门至宝之一,不知有多少大能对它虎视眈眈垂涎三尺,若他真将它带到焚空界中,他又如何阻拦那些大能的探测,如何保下九转噬心魔录?
所以,在方覆界中得到九转噬心魔录的传承才是最好的行事,可他却偏偏卡在了这里,进退不得。
莫长歌心中越发焦虑,于是对柳婧也越发顾不上了。
柳婧虽不知莫长歌因何焦虑,但对于他此刻的心情倒是能揣摩一二。
于是,为了打消莫长歌对她的疑虑,柳婧微微一笑,再一次望向脚下的靖山镇,没有再遮掩脸上的表情,道:“这里,是我的故乡。”
“故乡?”
莫长歌十分不解,因为对修士来说,只有师门,没有故乡,就连父母也是没有的。
此时的柳婧十分清楚莫长歌的心思和想法,就如同她现在也十分清楚当年通云门为何会做下那些事。
可当年初临此世不过六年的她,却并不明白。
当年,六岁的柳婧听到仙师收徒的消息时,只以为那是江湖术士的招摇撞骗罢了,可待到她真的过去瞧之后才知道,这世上,竟真的有通天彻地之人。
于是,她的野心开始滋生,因她不甘成为这落后的世界中一个普通的女人,不甘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自己未来的“丈夫”。而幸运的是,她有灵根,有成为修士的资质。
而更幸运的是,她不但身负灵根,更是举世罕见的天级灵根。
随后,她便抱着满心的抱负和野心,随那弟子上通云门,而后又被左风仇一眼看中,成为通云门两峰四枝六脉中,青云峰峰主左风仇的真传弟子。
世界似乎在她面前铺就了一道平坦的通天道,只要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会如同那通云门的释意一般——铺就通天之路,助我青云直上。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入通云门这件事,却害死了自幼便视她如珍如宝的养父养母。
是啊……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自诩名门大派的通云门,竟也会同那些魔门一般,替他们重视的弟子“斩俗缘”呢?
多么可笑?
她以为,当她成为修士后,可以更快更好地改善这一世养父母的生活,可以让他们老有所依,可以替他们养老送终。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送给他们的,只不过是一张催命符。
通云门……太过傲慢了。
傲慢到视他们弟子的父母为修行的障碍,傲慢到笃定他们无论做什么弟子都不会反抗。
而她也太傲慢了,傲慢到那么相信自己的分量,相信通云门会替她妥善照顾好她的养父养母。
但更可笑的是,这一切,竟都是莫长歌告诉她的。
☆、第十一章 :恩与仇
但,尽管她养父母死于师门之手此事,是由莫长歌来告诉她的,但莫长歌却也并未安了什么好心。
上一世,莫长歌本就存了诱她入魔的心思,因此,在得了九转噬心魔录的传承、出了沽风墓之后,便在通云门外徘徊,等待时机,而事实上,那个“时机”,也真的被莫长歌等来了。
不愿再多想此事,柳婧面上微微笑着,似是喊着说不出的期待之情,也不瞧一旁的莫长歌,只是看着脚下的小正,道:“这靖山镇我也是多年未归,但我却也记得我家应当就在那一处……多年不见,也不知我爹娘如何……”
莫长歌顺着柳婧所指的方向瞧去,神色先是一怔,而后便不由得带出了两分的古怪之色:“那是……你的家?那……婧儿的父母……可在家中?”
柳婧只当未觉莫长歌这古怪语气,依然是笑着,道:“自然。”
莫长歌一听,再回想他在靖山镇中这一年来听到的那些东西,心里闪过无数的猜测,可他的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不知我是否有幸前去拜访?”
柳婧脸上露出惊喜娇羞之色,不可置信地看着莫长歌,道:“长歌……你……真的想要去见我爹吗?”
莫长歌亦道:“自然。”
“不过,”莫长歌话锋一转,道,“两手空空前去总是失礼,而我们修士的丹药法宝亦不好交予俗世中人……”
柳婧点头,道:“那长歌是想如何?”
莫长歌眼中微闪,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于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而是同柳婧问了她养父母的名讳喜好,之后便带她去了镇上,但却没有去往她家,而是开始来到靖山镇最近的大城池中,而后开始搜罗城池里最好的绫罗绸缎和药酒药材。
柳婧看着莫长歌的作态,脸上露出感动之色,眼中却逐渐沉冷下去。
就像柳婧所想的那般,没过多久,莫长歌便借口出门,只让柳婧在客栈中等他,而后三下两下便从柳婧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柳婧倚在客栈上房中的窗边,凝望着莫长歌远去的背影,心中闪过千头万绪,不由得微微出神。
她并未多问莫长歌此次是去往何处,又是准备去做什么事。莫长歌以为她不问,是因为她对他足够的信任,可事实上,她不问,只是因为她早已知道了。
上一世的莫长歌,也是如同现在这样,用她父母作为幌子,将她留在客栈之中,而他自己则前往靖山镇,随手抓过几个普通人来搜魂,便开始打探她养父母的消息。
对于靖山镇的人来说,柳婧父母的消息并不算多保密,于是莫长歌很快就得了消息。
——十多年前,就在那柳家女儿去做仙人后没多久的时候,那柳家便起了大火,将柳家和柳家人,统统烧了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莫长歌直觉大火蹊跷,心中有了猜测,于是便将她带到早已化作灰烬的柳家的土地上,不惜耗费一滴心血和庞大的魔气,来驱动他身上的天阶法宝昆仑镜,回溯根源。
于是,就在那面镜子里,她看到了被活活烧死的养父养母,还有……造成这一切的通云门门人。
为何?
为何她那般信任、那般尊敬的师门,却会这样对她?!
柳婧无法相信,甚至于连莫长歌都无法理会,直冲青云峰,只为了向她的师尊寻求一个答案。
而她也得到了答案,十分简单的答案。
“当你踏上修行之路,便告别了常人的七情六欲。你的父母不过凡人尔,于你修行无丝毫助益,反而会拖累你的脚步,于是我便替你做主,扫清障碍了。”
如此简单,如此可笑。
但这却就是她的师门。
于是,就在那一天,她入魔了。
·
石秀容入魔了。
当看到石秀容的第一眼时,萧眠就知道,这位他曾与之交好的小师妹,已然入魔了。
在萧眠一生之中,他交好的人事实上并不多。
在通天峰之上,所有的弟子都觉得他萧眠温柔可亲,可事实上,萧眠却知道,那些弟子所感受到的“可亲”,不过是因他萧眠的责任感作祟罢了,他的本性着实凉薄,所以也并非什么人都能与他亲近。
而这一点,却是与他幼年遭遇有关。
萧眠出生于武林世家萧家,乃是萧家期待了多年的少主。按理来说,这样的他应是自小便受到万众瞩目,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地长大才是。
但事实上,他在出生后没多久,便被萧家的仇家寻了空子,抱离萧家,后被萧家人追上后逃无可逃之际,便发狠抱着他一同投入江中,意图将他淹死,甚至歹毒得就连尸体都不肯留给萧家人。
可奈何他萧眠命不该死,竟是被打渔人救了上来。
后那打渔人将他抚养至五岁,却因家中无米下锅,病床上的老母哀哀将亡,于是同他抱头哭了一场后,便将他卖予一家乡绅为奴。
若是没有意外,他萧眠一生或许真的应当在那乡绅家中当一辈子的奴婢了,但在他十四岁那年,朝廷同南疆开战,四处征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