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闻言,肃声道:“弟子记下了!弟子一定不辱师门,不负师尊所托!”
“嗐,你个小兔崽子,方才为师明明说得是‘一切以你安全为重’,你到底记下了没有?!”宋鹤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瞪着陆绍,看起来似乎恨不得上去敲开陆绍的脑袋,把这几个字塞进他的脑子里。
陆绍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记下了!”
“你小子!刚才那是什么表情?!你又在心里骂为师了,对不对?!”宋鹤吹胡子瞪眼睛。
陆绍眼神飘了飘,躬身退下,一眨眼就消失在登极殿中,只留下一句话在殿内飘荡:“弟子这就前去盯着贼人!”
看着陆绍离去的背影,原本还神色夸张的宋鹤慢慢平复下自己的表情,眼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终于,宋鹤叹息一声,道:“若终究躲不过……只盼绍儿你啊……不要恨我……”
另一边,不多时,那双极殿的魔修就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环首四顾,似乎是在确定四周有没有人。
一会儿后,终于确定四周无人的魔修蹲下身来,五指弯曲,三两下就刨开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小洞,将一样东西丢了进去,骷髅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但还不等这魔修脸上得色消褪,下一刻,一道厉风从他身后向着后心袭来。
魔修心中一惊,也来不及管是否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将自己的护身法宝尽数放出,然后一个驴打滚,这才险险避开那一道要命的恶风。
“躲得倒是挺快。”
无甚意味的轻笑声远远响起,而几乎就在那人话语落音的那一刻,又是一道恶风袭来,瞬间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怎……怎么会这么快?!
直到那冰冷的剑锋贴上脖子,魔修这才反应过来,冷汗簌然而下。
他顺着剑刃,望向剑的主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可剑的主人却没有瞧他,而是邀功似地看着柳婧,道:“你瞧,阿婧,我抓住他了!”
魔修瞪眼看谢世瑜,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味,而柳婧却是已经笑了起来。
一会儿后,柳婧笑声一歇,伸手将那魔修提到眼前,道:“说说吧,你们双极殿的人来闻天宫,所求为何?”
那魔修桀桀一笑,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柳婧闻言,也是一笑,道:“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柳婧声音娇柔,语气却是森冷,把那魔修听得一怔,似是想不到像柳婧这样长得好看又年纪轻轻的正道中人,竟是对威胁一事这般手到擒来。
而柳婧也并不解释,只是笑着,声音轻缓,道:“顺道儿的,再将你们双极殿的驻地也说出来罢……可别想着骗我,毕竟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还是能分辨得出的。”
柳婧笑容甜美,眼角却渐渐漫开了一片赤红,一道道花纹开始在她的眼角勾勒,就如同是一副画一般,既美丽,又邪恶。
“若让我知道你说了一句谎话,我便剁下你一只手,若是手剁完了,我便开始剁下你的脚……若待到你手脚都剁完了,你还不肯说实话,那么我便拘下你的魂魄,将你投入万鬼幡里,叫你成为我法器的一部分……你觉得可好?”
魔修听得全身发冷,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柳婧,看着柳婧脸上那毫不作伪的魔纹,终于明白今天他算是撞上了杀神了。
这魔修不知道眼前这女子是否有拘人魂魄、制作万鬼幡的本事,而他显然也不想知道,于是魔修强忍住哆嗦的冲动,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说……”
柳婧脸上终于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来,但落在魔修眼里,却像是魔鬼的狞笑。
可还不等柳婧脸上笑容敛起,谢世瑜却突然眉头一皱,喝道:“谁?!”
谢世瑜身随意动,如同一道幻影一般,轻飘飘地掠向了柳婧的身后,手中的斩妄剑却划出一道惊虹,刺向了柳婧身后的人。
就在谢世瑜动的那一刻,柳婧也感到了身后的异样。
但柳婧却并不在意,因为她相信谢世瑜的实力,相信谢世瑜能够解决一切,所以柳婧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可是随着来人的一声惊呼,柳婧神色一变,想也不想,拔下头上的金簪转身向身后那人掷去。
只见柳婧的金簪在半空中就化作一座闪烁着金光的琉璃塔,后发先至,落在来人的身上,化作一层金色光罩,而下一刻,谢世瑜的剑便递到那人身前,触上化作光罩的琉璃金光塔。
琉璃金光塔应声而碎,谢世瑜的剑一顿,而柳婧却血气一涌,吐出一口血来。
来人,也就是陆绍跌坐在地上,茫然不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在陆绍身前,谢世瑜不可置信地呆立原地,良久,他眼中凶光一闪,魔纹在他眼角蔓延开来,举剑就想要杀了跌坐在他身前的陆绍。
“谢世瑜!”
瞧见谢世瑜的举动,柳婧在他身后厉喝。
“不许杀他!”
斩妄剑在陆绍眼前应声停下,但原本只在谢世瑜眼角魔纹上漫开的红,却似乎开始染上他的眼睛。
谢世瑜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死死咬牙,心中惊怒如波涛翻滚。
半晌,谢世瑜终于开口,语气就如同他的手一般稳,道:“这人已经瞧见了我们的样子……他不能再活了。”
谢世瑜身后的柳婧似是松了口气,道:“无妨,放他离开罢,反正我们也马上就要走了。”
谢世瑜眼中扭曲的红色更甚,但他却露出了一个笑容,叫瞧见他神色的陆绍毛骨悚然。
谢世瑜轻柔道:“但他若告诉阿婧你的师门怎么办?他会对阿婧不利的,还是现在杀了算了吧。”
柳婧道:“他不会说的。”
谢世瑜终于低低笑了起来,也叫谢世瑜身后的柳婧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谢世瑜道:“阿婧,你相信这个人?”
相信?自然是相信的,因为正是这个人,在上一世对她痴心一片,愿意为了她而死。
所以待到这一世,柳婧虽无法对陆绍回报以真心,却也是不愿意他死的。
可此刻的谢世瑜却入魔已深,若她道一声“是”,那么想来下一刻谢世瑜就会发狂。
这样既不利于陆绍,更不利于谢世瑜脱离那心魔。
柳婧思来想去,不知该怎样说才能不刺激到此刻的谢世瑜。
可就在柳婧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谢世瑜却将这样的沉默当做了默认,心中越发愤怒。
而恰逢此刻,那呆头呆脑的陆绍见柳婧谢世瑜两人之间暗流汹涌,而他心中的佳人更是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保下他,于是陆绍一个热血上头,坚定道:“柳姑娘这般相信我陆某,陆某定然不会做出让柳姑娘为难的事来!”
此言一出,柳婧便在心中暗叫不好,而下一刻,谢世瑜便大笑起来,手下再不犹豫,一剑刺入了陆绍的心脏。
柳婧心下一急,上前想要查看陆绍的状况,可谢世瑜却像是风一样卷了过来,挡住了柳婧的视线,抓住了柳婧的手。
谢世瑜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柳婧,声音柔缓,道:“阿婧……你相信他?”
谢世瑜的话很稳,他的声音很稳,他的身形也很稳,但他抓住柳婧的手却在颤抖着。
“你竟然……相信他?”
“那我呢?”
“阿婧……那我呢?”
☆、第十八章 :情(一)
“那我呢?”
柳婧听着这句平稳无波的话,凝视着谢世瑜那双赤红、却又像是要流下泪来的眼睛,心中怅惘无语。
此时此刻,她应该说什么?
她又能说什么?
但这样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陆绍倒下后不到十息,一道绚丽的烟花在闻天宫上头炸开,将傍晚的闻天宫照得如同白昼,而与此同时,一道似有似无的波纹漫开,掠过了柳婧和谢世瑜的身体,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开去。
这是——闻天宫的警报?
为何竟会反应这般快?!
柳婧心中一惊,但还不待柳婧有什么动作,一声暴喝从谢世瑜身后的方向远远传来。
“何方贼人竟敢伤害我的徒儿?!”
这一声暴喝在天仙岛上层层回响,最后化作隆隆雷声,声势好不吓人!
而那人的动作也丝毫不慢,当他的声音还在远方回响时,他的人便已经来到了面前,挥手间便是九九八十一道符箓,化作一座最简单粗暴的符箓阵,如同蛛网一般向着柳婧和谢世瑜二人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小心!”
柳婧心中一惊,指尖已经摸上了自己发间金色华胜模样的子母夺命针,试图以点破面,可柳婧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不等她催动法宝,在她面前的谢世瑜便蓦然转身,想也不想,拔剑悍然迎上前去。
轰!!!
八十一道符箓瞬间爆开,巨大的烟尘卷起,化作飓风,而这一刻符箓阵爆炸所需要的灵力,更是将方圆十里的灵力瞬间抽空!
要知道,这可是天仙岛闻天宫,一个天然的洞天福地!
能够将这样一个地方方圆十里的灵力尽数抽空,它的威力究竟会有多么巨大!
但这样的声势和威力,却在它刚刚爆发开来时,就被人硬生生地截断了。
“破!!”
只听谢世瑜一声厉喝,一道如同星光般神秘的波纹从谢世瑜手中的剑上蔓延开来,在这个世界一闪即逝,但下一刻,那八十一道符箓便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地破碎开来,连同那场还未来得及蔓延开来的爆炸,和方圆十里的灵力,一同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之中化作虚无。
“什……什么?!”
闻天宫宫主宋鹤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作为这场爆炸的始作俑者,不会有人再比宋鹤更为熟悉这个符箓阵的威力了。
原本宋鹤会一口气洒出这么多玄级符箓,便是因为爱徒重伤、生死不知的暴怒。可当他构成这符箓阵后,他便后悔了。
这样的后悔,倒不是因为一口气扔出了这么多罕见的玄级符箓,而是因为这场爆炸波及范围实在太广,威力又实在太大,而一来他现在可不是在其他的什么地方,而是在闻天宫内,二来一旁的爱徒虽然生死不知,但若还有气息的话,他的这次出手岂不是害了他?
可就在宋鹤暗自后悔的时候,他面前的这个魔门小子,竟然就这样破了这个符箓阵?!
他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破了此阵,破了这个能叫金丹真人都折戟沉沙的符箓阵……这怎么可能?!!
宋鹤面上不动,心中却是骇然至极。
可他不知道的是,谢世瑜此刻,却并没如他所想的那般轻松。
在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谢世瑜之所以能够那般举重若轻地破解此阵,并不是因为他的修为真的达到了一个骇人的境地,而只是因为斩妄剑罢了。
斩妄剑,是谢世瑜从掩日峰的孤魂们手中得到的一件不知出处、不知来历,也不知何人所铸的灵宝。
它并不属于十大奇宝之列,而世上的任何一个有来历的兵器典籍中都并没有斩妄剑的名字……它就像是一出现在这世上,就来到了他的手中。
它没有令人骇然的巨大威力,也没有令人胆战心惊的来头,但只从它能够让人进入“道境”这一点上来看,它就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件奇宝。
所谓的“道境”,就是每个人都能够领悟到的、只独属于他自己的对于灵力本质的理解,而换句话来说,所谓的“道境”,就是每个求道之人最终所求的“道”。
一般来说,唯有元婴期的修士才能初步触摸道自己的道境,而道境的威力自然不是元婴一下之人能够想象的。可他谢世瑜在引气入体之处就能进入那个充满了星光的世界,这也唯有“机缘”二字可以解释了。
但这样的“机缘”的关键,却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斩妄剑。
甚至于那样充满着星光的世界,都不属于谢世瑜,因为此时此刻的他,还远远无法凝成属于自己的道境。
那么那个星光的世界,究竟是何人的道境?为何他竟能通过斩妄剑来进入他人的道境?为何他能够使用他人的道境?!
谢世瑜不明白,而他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明白。
因为他只要明白,他能够驱使斩妄剑,能够用这柄斩妄剑做很多很多的事……这就够了。
可驱使不属于自己的道境,并不是不需要代价的。
就像此时此刻的谢世瑜,虽然他现在依然稳稳地站着,神色如常,但他却知道,他现在已是强弓之末。
当血色从他的眼中褪去,理智再度回到谢世瑜的脑子里之后,他就知道,今天是他鲁莽了。
他鲁莽地杀了不该杀的人,鲁莽地做了不该做的事,也鲁莽地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来破开那已经爆炸开来的符箓阵。
谢世瑜知道,这一次真的是他太鲁莽了。
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