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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锐听他说从来就没有这种事,只是冷笑道,“习惯就好!带走!”
矿业司的司长带走,在杨锐的命令下,章鸿钊也被逮捕,两人都以为违反保密法而被督察院提起上诉,在处理完这两个人之后,他又让人把矿业司的人都请到郑亲王府来训话,看着一屋子的神色不安的人,杨锐大声说道:“打个比方,国家如果是一个商号,那我就是这个商号的掌柜,而国会就是商号的东家,你们就是商号的伙计。掌柜要是有错,伙计有不满的,可以去和东家说。我并不阻止这一点,但干活的时间不能耽误,我是付了钱请你们来的,是要你们干活而不是捣乱的。
现在就有人为了捣乱。居然泄露机密,还美其名曰在为国争矿,真是犹不知耻!这就像四川那些士绅,亏空了铁路公司的股本,要满清朝廷承担不成。就开始为民保路。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耻的人,但是我绝不容许在我管理下的政府里有这么无耻的人!今天叫你们来,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诸位好之为之吧!”
杨锐几句话说完就想把这些人打发走,但在副司长邝荣光的带领下这些人几个却是不走,他看着杨锐道:“总理,述三他也是一时想错了,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望总理念着旧情,免于责罚。让其回家养老吧。”
“邝大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杨锐看着不走的邝荣光耐着性子解释道:“吴仰曾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锐反问没有引起邝荣光的反思,他只清楚吴仰曾昔年是和自己一起出洋留学的,他再次道:“总理大人,不管怎么说,述三对于国家也是有苦劳的,还请总理大人体恤老臣,免于刑律。”
邝荣光说完,其他的官员也跟着喊道。“还请总理大人体恤老臣,免于刑律。”
“任何人都不能违反法律!”杨锐被他们喊的直冒火,“你想的只是同僚之谊,我在乎的是官员的职业操守。你们还是回去吧。开庭审理的时候,你们可以把这些的理由和法官说。”
杨锐不讲情面的坚持,邝光荣只得闭口不言了,但他第二日就申请辞职,另外矿业司的官员也申请辞职。随着他们的辞职,则有更多的人过来求情。但这些人都被杨锐一个个的打发出去。与之同时社会上的舆论也开始起来,说是临时政府出卖国权,矿业司诸位大人是为国争权这才辞职的。
会外的辞职求情,可几天之后会内的人也来求情了,甚至连章太炎居然也在交谈中对此事一带而过。他虽然只是一带,但却让杨锐发现了以前他并不注意的东西,那就是一个用姻亲、师生、同宗、同乡、同学结成的关系网,它是那么的庞大,使得几乎每个省都能牵扯到。
“先生,情况就是这样。”陈广寿把那些人的关系都理了一遍,而后笔直的站在杨锐面前,像是一杆枪。
“现在有多少辞职的?”杨锐问道。
“包括其他部门有三百六十五人,矿业司现在是剩下三个人。另外还有更多人求情,他们大部分的都是两广那边的,还有一些则是以前和吴仰曾一起留学的同学,詹天佑唐绍仪也在其中。”陈广寿道。
“詹天佑也要辞职?”杨锐笑道。
“詹天佑没有,他只是求情,希望先生能看着吴仰曾庚子年保矿有功的份上撤销上诉。”陈广寿道。
“让他们都是去死!”杨锐话语开始恶狠狠起来,“什么东西,开平矿保来保去最后还是落到了英国人手上。你这边给我记下了,凡是有辞职,一概准了。我就不信这天下会没人想做官。还有这些的名字都记下……”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说不下去了,现在不是旧时代,搞株连是不可能的,“算了,只要有人是因为此事辞职,那都一概批准,但是工作要交接完全,不能说今天说不干,马上就走。”
“先生,事情这样只会越闹越大。”陈广寿看着杨锐有些担忧,主管吏部那么久,他很明白杨锐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这东西完全不同于满清,或者说,满清只是它的九牛一毛而已,这也是即便慈禧在世对此也无能为力的原因。
“这件事情不能退让!”杨锐道,“一旦退让,以后这官场又会退回到满清那般模样。广寿,我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一念之仁,没把这些士绅杀个干净,以致留到现在是个祸害。”
“我明白了,先生。”陈广寿道。
“矿业司没有人的话,那就取消这个部门。等我们自己培养的那些人出洋回来之后再建。还有所有辞职人员不能聘为老师,省得他们在学校里又扯一个关系网出来……算了,我去和孑民说这件事情吧。”杨锐说道。
杨锐皱着眉去学部找蔡元培,却不想蔡元培也正想找他,他一见杨锐便抓着他道,“竟成,矿业司那边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学部这边诸多老师都说要上书求情。”
“就知道他们会这样,”杨锐不出意外的道,“吴仰曾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是站在他后面的除了这些求情的,却还有其他人。我有个预感,还有事情是要出来的。”
“还有事情,还有什么事情?”蔡元培不解道,“现在各个大学堂、专业学堂,只要是和矿业有关的教员和学生,都闹着要来京上书。那吴仰曾的事情真有这么严重吗?”
“孑民,你不明白!”杨锐拉长着语气,苦口婆心,“这不但是一场斗争,还是一场阴谋。有人在背后搅合着这些事情,而现在跳出来闹事的是一个漫无边际、牵扯甚广的关系网,这个网里面的不但有诸多官员,一些会员也牵扯进去了……我就不和你解释那么多了,学生要请愿就请愿吧,但辞职的那些官员学部一个也不准聘过去做老师,大学堂入会考试,也要由学部统一出题会考,我不想这个国家以后再有什么门阀!”
戊卷第七十九章门阀2
杨锐的预感果然正确,在他和蔡元培说过那一番话之后第四日,海军集体便抵制美国提督赴任;第五日,马尾船政学堂、天津水师学堂、南京水师学堂、威海海军学校、烟台海军学校、湖北海军学校的教员和学生集体罢课,抗议总参谋部无故解职学堂教员、变更课程;第六日,天津机器局、福州船政局两局职员罢工;第八日,英国公使朱尔典照会临时政府,表示极为关切吴仰曾、章鸿钊泄密一案;第九日,最高大法官之一伍廷芳为抗议吴仰曾一案,提请辞职,旋被沈家本劝解作罢;第十日,京师大学堂、北洋大学、唐山路矿学堂诸多学生请愿,一干人把杨锐围在大理寺——韩玉秀一案他正好以被告身份出庭受审。
京师大学堂有地质专业,但学生只有数人;北洋大学也设有矿务专业,但人数也不多,唯有十几人;唐山路矿学堂则主要是铁路、邮电专业,学矿务的二十余人。可听说外面有几百名学生请愿,杨锐忽然明白李鸿章为什么说自己只是裱糊匠了,这国家是只能裱糊的,因为不如此,你就会得罪许多人物,然后被他们围着。
负责护卫的李子龙出去之后回来道,“总理,卫戍司令部已经调动军队……”
他话一调兵杨锐就不悦,“谁干的?撤回去。我倒想看看这些人有什么可怕!”他说罢就不顾阻拦就出了门,李子龙见此只好带着人贴身跟着。
杨锐出门看到那些学生打着的横幅时,顿时感觉这请愿是有准备的,这不是床单写就的,而是红布制成的,是以在人群里异常耀眼。
大理寺在刑部街,是满清官衙中唯一座西式的,带钟楼的三层大理石建筑,文艺复兴风格,造型是一个横着的‘日’字。建的高大,看上去极为宏伟。后世因为修人民大会堂,是以杨锐只在这个时代才看到。他走出大理寺走下台阶的时候,站在大理寺围墙外的学生便冲过法警。堵在他面前。走在他们前面的,不单有前段时间天求过情的张相文,各报记者,还有京师大学的外籍教员——几个日本人,虽然现在聘用的日本极少。但京师大学堂初建时基本参照日本大学的痕迹还是无法磨灭。
“总理大人,草民张相文代表京师大学堂、北洋大学堂、唐山路矿学堂、南京路矿学堂向大人请愿,吴老先生是地质界的前辈,而章演群先生则是地质界的新秀,此两人之前因为办事糊涂触犯国法,还望总理大人能网开一面,撤销公诉。”
张相文是中国地学会的会长,1900年的时候还在南洋公学任教,和章太炎、蔡元培都是旧识,甚至复兴会天津总部白雅雨还常说起他对革命多有帮助。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今天却站在自己对面,向自己请愿。杨锐心头掠过张相文的种种往事,接过他的请愿书,虽然没有打开,但他还是闻道里面腥味,上面的文字是用血写就的。
“张老先生,我会让人把这份请愿书转交给沈家本大人的。”杨锐不想对请愿者过多的表态,这些没有头脑的炮灰没有什么好谈的,他转过身交代李子龙道:“你马上让人去拜会沈家本大人。将这份请愿书交给他。”
杨锐如此平静的出来接受请愿书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他把请愿书让人转送给沈家本的时候,诸人不解之下却有些恼怒,一个学生在里面喊道:“总理大人。您是一国之长,请愿书为何交给沈大人?”
他此言一出,旁边的学生也是附和,杨锐忽然笑起,他道:“我虽然是一国总理,可依然还要出庭受审。吴仰曾和章鸿钊现在涉嫌泄密国家机密文件,已经被督察院提起公诉……”
杨锐话还没有说完,底下的学生就开始乱了,一个声音喊道:“那是因为吴老先生阻止临时政府卖国,所以才被告到大理寺。”
“对啊!就是这样!临走政府借机陷害而已。”余下学生随声附和道,场面开始乱了起来。
又一个声音再道:“总理大人,临时政府是不是要把陕西油矿交给美国公司承办?全国的石油矿权是不是要交给美国人?请大人给我们一个准话!”
“对!临时政府是不是要卖国?给我们一个准话!”更多的声音大声喊叫起来,现场的气势让杨锐身边的警卫警觉的将他护的更紧。
和美孚签订合同草案的时候,杨锐就想到自己会受到质问,但没想到最先质询他的不是国会议员而是一帮学生。他目光扫过这些激愤异常的学生,只等场面平静下来才道:“临时政府和美国的交涉内容属于公务机密,我如果在这里回答你们的问题,那我和吴仰曾、章鸿钊毫无差别,都是泄露国家机密!你们是要我坐牢吗?”
“临时政府是不是卖国,国会和大理寺会做出评定。难道你们认为自己可以替代国会和大理寺?又或者,你们认为自己可以代表四万万民众?!”杨锐话说的极为响亮,把学生们的气势压下去不少。“吴仰曾、章鸿钊如果涉嫌违法,那就要接受大理寺的审判!如果有罪,那就要受到责罚!这是四万万民众代表共同商议的规则,也是一切文明国家的天则。难道杀人犯说他爱国,他就可以免刑?难道你们来这里请愿,吴仰曾章鸿钊就可以无罪?难道读过书是个人才,就可以法外开恩?诸位还是醒醒吧!不管吴仰曾有什么功劳,不管章鸿钊有什么才华,只要违法,就要受刑!有人想复辟前朝,以为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做梦!”
杨锐话说完便走,但张相文早就在一边拦着了,他一拦,剩余的学生们也围了过来,这一堵,只把他上马车的路给拦着了。李子龙这边的卫队看着前路被封,很是发慌。但杨锐在人圈之中却并不着急,他很想看看这些人还有什么花样,是喊口号还是刺杀。他都期待。
“总理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何不能放人一马呢?”张相文看着并不着急的杨锐,不由开口相劝。学生们太嫩了,根本起不到作用。
杨锐看着他笑,“张老先生,哪怕你帮助过复兴会,但要是你违法。也一样受刑!”
“老夫不怕受刑,可吴老先生万不能受刑!”张相文道,“国家储才不易,千万要爱惜人才!”
“你到底是爱惜人才,还是为了人情?”杨锐道,“有才就可以免刑?那学历不成了免死金牌?我直言吧,哪怕大理寺宣判全国读书人都有罪,我也赞成把他们全部枪毙!要说是为了人情,难道你的人情比天还大,可以置身于律法之上?你是皇帝吗?”
“你!”张相文本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办中国地学会曾得到吴仰曾诸多襄助,这才不断想办法为其求情,现在被杨锐之言只戳要害,顿时一时语塞。
“张老先生,还是让学生让开吧,你们对我请愿完全无效,还是请审判的法官轻判吧。”杨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