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长大的弟弟也差点认不出来了,我想亮亮也一定和我有同感吧。小姐姐进院本是来治病的,病没有治好,人却治走了样!医院这地方真让人害怕,琢磨不透!
初冬的太阳,柔和地从病房的大窗子照进来,与我和弟弟冲向小姐姐,喷发出的激动、热情、兴奋相比,显得苍白无力。小姐姐将双臂张得又开又大,一幅欲从病床上跃出迎接我们的样子,可当我和弟弟冲到病床跟前,蛮有把握庆幸自己先于弟弟,撞进入到她张开的双臂中的当儿,她却倏地移开了双臂,迎接住了几乎是被我和弟弟的热情吸引、带着不甘心落后情绪跟着奔跑过来,还落在我后面好一段距离的表弟。任由我扎扎实实地“嗯”的一声撞到了病床的铁筐架上,让我一蒙头蒙脑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舅舅和母亲似乎介入不到几个情不自禁,象围着久别主人身子乱窜乱跳的一群小狗,口中还发着最简单原始声调,啊啊啊、哦哦哦的几个孩子之间,和同病房的病友们说说笑笑了好久,好像就是没有和我们说一句话。在小姐姐开始拥抱我们,表弟威威受不了我们三姐弟这种几乎完全忘形的情感交流,脱身跑在舅舅身旁去后,舅舅就和母亲默无声息地带着他办事去了。在我的眼里,大人们总是办一些办完后还得叹口气——真难或没意思的事情!
在我们好象累到停下来,环视搜寻,并被好几个人告知舅舅和母亲已经去办事,走好久了之后,小姐姐就一下子变成了大人模样。关切地给喘着粗气的我俩捶捶背,揉揉肩,亲昵地要我们座到好的病床上,亲亲热热地说了没有几句话,就居然开始打着大人们的腔调问我们在舅舅家怎么玩,调不调皮,惹不惹舅母生气。我当然不能告诉她实话,尽找一些有趣的事告诉她,因为自己讲自己调皮捣蛋,干一些被大人们指出不对的事,是很不光彩的。可是我只要一住嘴,弟弟就告诉她我所做的,一些倒霉受刮的事,说得还有板有眼地,小姐姐听他讲时比听我讲时认真得多,有时还扬起睁得大大的眼盯着我看,叫我实在受不了,直想揍小弟一顿!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小姐姐听弟弟讲完,就象大人一样的,泛起忧虑来,一边说还一边叹气:
“都七岁多了,还不懂事,唉!”
什么叫懂事?叫让人放心?我当时虽然已经七岁了,但确实不知道,现在几十岁了,也不太明白。可这些话被小姐姐唉声叹气地冲我说来,总不是说我好话,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我跟妈说过了,开学前送你回去上学。”她那口气好像言外之意是,只有上学我才可能变得遂她之愿呢!
在我的记忆中,那时上学和现在好象不同,那时录取新生是在寒假上学时进行的。她眼巴巴地看着我:
“也许男服先生吧?”后面一句她当时没有说,接着应该就是“女服嫁吧!”她可没有嫁,小弟也没有上学。。。。。。有志不在年高?
“回家后不要和别人打架,你是打不过人家的。”她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和小伙伴们打过很多回架了,从来还没有输过呢,这她也是知道的。可她却硬要说我打不赢人家,为什么,我长大后才知道其中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道理。
“要好好学习,听妈的话,妈一个人带我们几个已很苦了。别惹她怄气!”别看她语气低沉,可每句话都好像力有千钧。这种内容的话,舅舅、舅妈也常常放在嘴边说,虽然说的方式不一样,开始听还觉得有些道理,后来听多了,就觉得又空又大,好像完全是针对我一样,大人们总爱说一些小孩子不太懂的废话,小姐姐可不是大人,为什么也和大人们一样废话连篇呢?真是让人烦!
被人教训可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这可能人人都和我有同感。别人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时候,也就是他(她)认为你做错了。为了早点结束我认为不愉快的对话,我就一个劲地用“好!好。。。。。。我以后懂事!”这一组乱七八糟的话语来搪塞过关。
“懂就好!”小姐姐打着大人的腔调:
“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懂事。”顿了一下,“可我还是不放心。。。。。。”还想说什么,可想了想却把话咽了回去。
小姐姐为什么和舅舅、舅妈一样,教育起我来总是没完没了,就象我身上有无数的缺点,不嘱咐到头发尖就不会成人似地。
“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有意想叉开话题,冷不灵丁地向小姐姐提出了一个问题。
“午饭前肯定会回来。”她看看坐在床沿上眼巴巴看着我们说话,有机会就帮着她教训我的小弟,又看看不知所措的我,也许认为该结束不愉快的谈话了,毕竟她要我们来是想看看我们,不是想让我不高兴的,换一种精神状态:
“我准备了好多纸,来给你们做玩艺儿吧。”说着就在床边的柜子里去拿纸。
第七十六章
小姐姐做纸玩具的手艺是让我既佩服羡慕,又稍许有点儿嫉妒呢,达到了能和她在蒋场割草捡柴的姐妹们比推陈出新的程度,做出的纸鸽子、钱包、翻花、手枪、风车、小船等等,比我们家的日常用品都多得多,还一次比一次做得微妙微稍。 我和弟弟儿时的玩具几乎都是由她给做出来的,虽然没法和武汉小伙伴们从商店买回来的玩具相比,但,那制作过程却比不管玩什么样的玩具都有趣味。。。。。。
听她说要给我们做玩艺儿,看着她如同回到昔日在蒋场做玩具亦或纸质用具时兴致勃勃状态,拔开了弟弟和我快乐记忆之门,那带着兴奋、快乐、热情之等等的童趣喷发而出,似乎都回到了先前的蒋场,投入、忘我、眼不眨地盯着小姐的一举一动。
小姐姐那时十二岁,生病前在蒋场一大队读小学三年级,她总是以过六十分就算好的成绩,让我信心十足感觉到自己又聪明、又自豪。我不知道她上课为什么总是走神,而我想开小差都开不动;也许她所想的多为家里多做点事,多赚点儿钱,也许她那年龄段正是男女生生理差异变大,划分男女界限的时候。她和女同学同桌就总爱讲小话不听讲,把她和男同学安排在一起坐,她回家后又总对妈讲同坐的男生总爱偷偷地看她,使她觉得别扭,心里犯滴咕,无法听课。可是捡柴、割草,唱歌、跳舞、踢毽子她可算得上是顶尖人物了,有时课间我可以看到她在操场上不间断地一直踢到上课铃声响,毽子也不落地呢。
鸽子做成了,她如在蒋场一样拿着鸽子翻来覆去的瞧啊看啊,修啊整啊,自己挑自己的毛病也挑不出来后,再将鸽子头与鸽子尾巴扯动,看看纸鸽子的两只翅膀扑哧、扑哧时,和头、尾动作的匹配。渐渐地,小姐姐脸上露出,如同她在蒋场翠绿色草地上,割草间歇里,做出比同伴更栩栩如生的纸折物件,惬意、满心欢喜的笑容来!
“先给你。”小姐姐象在蒋场一样,一边微笑着说,一边就把它递给弟弟,根本上就没有考虑到我会反对,可能认为我和她的想法一个样吧。
“我要!”我也和在家乡看到自己最喜欢的折件一样,喊叫着腾地站起身来。
“下一个是你的,我马上再给你做!”说话的声调和扬起双臂的身姿犹如先前,只是没有立起她高挑的身子让我跳着也够不着了。
“不行!”我高叫着,伸出双手够抢着。小姐姐一如从前,那里能依得了我的要求,晃了几下膀子便将纸鸽塞到了身旁的亮亮的怀中。
未了还做了一个玩魔术似地滑稽动作,在我面前晃亮空空的双手:
“不见了!飞走啦!”
“给我!”我可看得真切呢,圆睁双眼向着弟弟吼道。现在想起来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不!”弟弟是长大了一点点呢,还是自认为在武汉呆的时间比我长,更可能的是好久好久没有拿过小姐姐给他折过的东西了吧?居然不象先前在老家,我一发火他就就犯,反而喊的声音比我还高,态度比我更坚决,将捧着纸鸽的双手贴在胸口,双膀交叉使劲地夹掖得脸颊通红。
“你敢!”我说着便扑过去。
他象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幕,两脚将鞋一蹬,脱蹓一样地躲到小姐姐的身后去了,他那时才四岁嘛,可比我机灵多了,也不象我傻头傻地只会蛮干。
我鞋没脱就上床去抓弟弟,弟弟毫不客气地把我一把推下床来,鬼知道他是从那里来的力气。
“你是哥!你要让着弟弟一点!”小姐姐半欠着身子,伸出膀子来。
我那里肯依她,把两只鞋连蹬带丢,抛得远远地,两个拳头向小姐姐乱挥,嘴里骂个不停,小姐姐用两只膀子抱着头随我打,而弟弟已退到小姐姐背后的床角,缩成一团,也不知道他是害怕呢,还是就为了保护好他的纸鸽。。。。。。
人为什么要发怒?人为什么要斗狠,要争权夺利,人为什么要有表现自身存在不可忽视的愿望呢?这个问题,我小时候从没细心地考虑过,长大了,理智地研究它时,还是不明白其中之奥妙,真让我泄气!哈哈,我为什么这么笨呢?
第七十七章
当我再没有力气挥动小拳头的时候,看见被子被揉成了一团,堆在小姐姐的双腿上,垫单圈着弟弟和小姐姐,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块,露出的棉絮垫,挤弄成一个大包。 看到这比母亲常说的鸡窝和狗窝还乱的人窝,我陡觉一片茫然,不知所措,可并没有悔过之意,更没有酸鼻子,我怎么会这样呢?
小弟睁着大眼吃惊地盯着我,小姐姐头发蓬乱,脸色平静而又腊黄地呆看着我,病房中静悄悄地,我下意思地环视左右,只觉得一双双男眼女眼,老眼小眼好象都在责备我,压得我不得不连忙低下头,从床上蹓也似地滑到地上,可一时半刻也没有能找到自己的鞋,那样子别说有多狼狈了!
忙着在地上找鞋的时候,批评、指责、感慨、议论一哄而起,耳边叽叽喳喳乱哄哄一片,活象机关枪、冲锋枪、手枪等等吧,万枪齐发,向我猛扫,扫得我是头也不敢抬,气也不敢出,细细地听,好像还能听出一些听得明白的字句出来:
“杨慧的这个大弟弟叫什么名字?”
“谁知道!”
“他为什么这样坏!一点也不懂事!”
“也许是他母亲容的!”
“不会吧?”
“那为什么杨慧好,她的小弟也很懂事呢?”
“也许是捡来的?”
“他还小吧?”
“不!有志不在年高!”
“俗话说,生成的相,恶成的将!”
人们说话的口音不同,观点也不尽相同,但都说我坏是肯定的,越听就越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生怕一露头天上会掉下一炮弹似地,蹲在地上,将头埋得尽量低,慢腾腾地穿鞋,心想:母亲常骂我叫贱相。舅舅常说我强出头。姐姐们总说我会一辈子惹妈怄气。我还总觉得委屈,可现在满屋子的人都说我坏,我应该不再觉得委屈了吧,可是心理却接受不了这一事实。
“俊儿,你总蹲在地上干什么?”小姐姐可能有所察觉了,在床铺上叫着询问我。
“我在穿鞋呢。”抬头瞟见小姐姐正侧着身子,往床沿下看,头发好象都重新梳、辫过,整整洁洁,女人的头发是挺重要的,3岁的小女孩和80岁的老太一个样,这是为什么呢?我也解释不清楚,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有时真的懒得管,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不过,小姐姐整妆出现在床边,让我明白了自己在床边,埋头埋得时间肯定是不短了,但还得埋下去啊,便扭一下屁股,用身子挡住自己的双脚,继续装着穿鞋样。
“快穿好站起来,你平常不是穿鞋挺快的吗?”小姐姐说的是实话,让我听不出一点儿有意为难我的意思,可这回和平常穿鞋不一样啊!
小姐姐在平静而友善地对我说话,看样子她知道我不懂事,没有拿我刚才的表现当一回事。
面对小姐姐比面对众人的指责应该是好多了,再说我的双腿,甚至两脚也实在是酸痛很厉害,连忙穿好鞋站起时,一个侧身转,将背对着了指责我的众人。
看见弟弟正弓着屁股,忙着为小姐姐扎好垫单的最后一个角,心里挺不是滋味,站在床边不自在,觉得有些呆不下去了,我和姐弟们在一起的时候,还从来没有呆不下去的感觉,这是第一次。人小的时候遇到的东西总是第一次经历的多嘛,这也属正常,哈哈!
“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我自言自语地、言不由衷地说,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摆脱掉使自己尴尬的处境。
“妈很快就会回来的。”小姐姐想必知道我的心事,婉转地说:
“你衣服穿得少,到床上来捂住吧,我来跟你做一个更好的鸽子。”我这时好像才心有灵感,看到了她的眼睛有熬夜带着的红丝和倦意。她有意避开我的眼神中带着失望、无奈和克制,她更爱护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