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从医院食堂端来饭后,一家人开饭了,就只缺当时完全不在我们考虑之列的,我那家乡干小工的大姐和我不熟悉的父亲。这是我们到武汉后四个人吃的第一次团圆饭,也是我和小姐姐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饭桌是病房的床头柜,小姐姐紧收双腿,盘坐在拿去枕头的病床头,和妈妈一起,其乐融融地将弟弟挤坐在中间,我虽然没座,可居高临下地,站在饭桌前,伸手就能拈到所有的菜呢。
妈妈端来的那只大把碗,雄居在小桌子的正中央,母亲慎重其事地将揭开盖子一揭开,我敢大胆地声明,是我首先嗅到的浓浓肉香,看到的浮在缸中的肉圆子,甭提多让人兴奋了,这就是妈出门时许诺要买的好吃的菜哦,虽然仅此一样,也足够了嘛!
几个月没有沾过几次猪肉的边,我真想吃个够,吃个大饱,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去夹肉圆子,那真是又准又狠,一下子就夹牢了一个,夹回到了自己的碗中,再出手,筷子插到弟弟和母亲伸到把缸筷子中的中间,夹了好几下也没有夹到什么东西,我伸第脖子,从筷子缝中往碗中使命地瞧,看得到空出了老大一截的大把碗,有几个圆子又小又可怜地浮在汤上面荡个不停。。。。。。
猪啊,真是我们人类的好朋友,为什么它们不长得更快一点,更多一点,将肉长得更丰腴一些呢?这个问题我当时就想过,因为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与好吃佬沾边,所以一直没有问过母亲。现在就更不能问了,哈哈!
小鸡、小猫、小狗、小猪。。。。。。都抢食,小孩子也不例外,但人与动物还是有差别的,所以就有了孔融让梨的故事,那时虽然讲红小鬼的故事盛行,但母亲读过几天的私塾,把孔融让梨的故事是一遍又一遍地讲给我们听。可是有好吃的,我总克制不了自己作为小孩子的本性,还是有抢的冲动。
但今天的气氛有点特别,小姐姐那双悬在空中晃悠晃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加入到把缸中的筷子行列中的筷子,好像压制了我,让我无法尽情发挥抢食之特长。我强压住食欲,抽出没能夹出肉圆子的筷子,收至碗中,退坐至母亲的外侧病床沿,吃一大口饭后,才用筷子从肉圆子上剔出一小点肉放在嘴巴里尝尝开胃的肉味,每当剔肉泥的时候,圆子总象是躲让,在碗中滚让个不停,好难剔的,真想索性将其夹住放在嘴中嚼过尽兴,可舍不得的念头却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心想:“这几个圆子给我一个人吃都不够呢。妈为什么只买这么一点点呢?”让我吃得一点儿也不解馋,虽然有那么一句少吃多知味,可心中却越吃越不是滋味。
我是尽力压制自己的口馋了,可妈妈却嘻笑着脸,还时不时地对我说一声:“多吃一点。”的同时,只往弟弟和小姐姐碗中夹,使我口中滋味与心中的滋味的差距越来越大。第一回狠心下决心:算了,不吃了!长大后一定赚好多的钱,想吃多少肉圆子就买多少。天天吃,吃过够。可是,现在不同了,有钱人开始吃土菜不吃大浑了。真是赶不赢。
我们为什么经常只吃盐萝卜和蔬菜,比在老家蒋场还吃得差,而我们的邻居好像每天都有鱼、肉呢?虽然到武汉后的几个月,我已养成了有什么就吃什么的习惯,但间或有好饭菜时,还是胃口好一些,吃得也多一些。简单的饭菜有一件好,就是节约时间,有时在舅舅家吃过饭后急急忙忙跑到别人家等小伙伴们一起去玩,常常要等好长时间,虽然自己已经吃过饭了,但看到别人家桌上的好菜,还是觉得肚饿,每当这个时候,我就默不作声地想一些问题:穷人是什么?富人是什么?钱有什么用?钱我是见过的,但却从来没有用过。
我们家里是不准小孩子在吃饭的时候说话的,说是如果小孩子吃饭说话,食物就会哽在小孩喉咙里头,会死人的。而大人的喉咙粗,能边说话边吃饭不哽住,可现在我在吃饭时很少说话而我三、四岁的儿子却说过不停,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哽过,也许时代变了,就一切都变了吧?
妈妈的话今天可真多,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说着,居然住着了筷子,出起神来,口中谂叨过不停:
“这时还不知道威威和他爸接到杨佳没有?”停一停又自言自语地说:
“那个死丫头,从来就没有做过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她想到了什么,嘴角颤抖着,激动而关切地:
“刻勉那个死心眼的,不等到人他连饭也不会去吃的,在那傻等着有什么用呢?!”后来我知道妈妈让舅舅带表弟回家的,可他俩姐弟情谊深嘛,舅舅硬要陪妈妈在车站等到大姐后才肯离开,可左等右等,直等到妈要回医院照看我们三姐弟离开舅舅时,舅舅依然还带着表弟在车站等我大姐呢。
第八十四章
大姐上学的时间比我多不了几天,妈说她写的字还没有我写得好,是因为她的手聪没我的好,可能认能写的字却比我多得多,在他人的帮助下已经达到了可写信的水平,来信很短,但,信上说乘这天早上5点半的早班车,从天门城关到武汉的的意思,还是表达的非常清楚的。早班车是到了,可她的人却没有到。16岁的乡下大姑娘,第一次单身到武汉大城市,该到的时间没有到,舅舅和妈妈挺担心的,一个女儿快死了,如果又弄丢一个那该怎么办哦!
小姐姐停住筷子,忧心忡忡看着母亲的样子都显得有点儿可怜巴巴起来。而母亲的样子好像也越来越沮丧,心事重重,话语越说越凄凄凉凉,叫人直倒胃口,妈妈在我的心目中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又狠又强,让我时不时就生出畏惧,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越是畏惧,越离不开她,还生出毫不怀疑的信赖和依靠感。可是,现在她那副样子,表现得比我还软弱,我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依靠一般。
张叔叔微笑着向我们走过来,也许他刚吃过饭吧,嘴巴的动作好像还在嚼口中的食物碎屑。但显得精神饱满,又刚毅又威武。
“杨佳接到没有?”他口音还是那样,地方音浑厚,比起母亲来有力量多了。
“没接到,我真担心。”母亲说。
“别过于担心!也许她没有剩上车呢!”
我抬头仔细地看站在我身边的张叔叔,他好像高大了许多,坚毅的表情使我觉得象在电影中见到的大男人,心想:小孩子身边是应该有个妈妈加个爸爸才好!不然妈妈哭起来之后真不好办。。。。。。
初到武汉第一眼看到舅舅显得男子汉气十足的时候,我下意思里也这样想过,可是时间一长,舅舅时常显露出来的灰心丧气,信心不足的样子,就使我的安全感降低了一些,每当和伙伴们一起玩,搞出矛盾,发生争吵、争斗时总感到缺少支持和援助,害怕心理时常侵扰我,那时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每当遇到一个成熟的男人对我们显出关心的样子,我就想:如果他是我爸爸,能作为我的后盾就好了。也许那时我的家人在我眼里都显得太软弱,我太希望能得到一个男子汉的保护了。不过男子汉也有软弱之时,就象舅舅一样。。。。。。
饭吃完了,弟弟又捂进了小姐姐的被子和小姐姐玩他的什么纸鸽子、手帕老鼠去了。母亲一边把饭碗收拾得叮当响,一边还和坐在小姐姐床沿上的张叔叔说话,什么病哪、什么钱啊、工作啊!连我这个自认为一切都比弟弟知道得多的哥哥都听不懂,难怪弟弟听都不听地玩个不停。人还是小一些,又什么都不懂好,如果我们那时会像现在,能为什么前途啊,未来啊,考虑过没有完,当时那个处境你说我们还会有活下去的勇气吗?哈哈!后来长大了,听妈说她当时是本不想活的,可为了她的几个没有生病的孩子们,她不强咬着牙活下来能行吗?
说真的,我孤单地呆坐到一把放在小姐姐病床脚头的凳子上,无聊得很,心里挺乱,巴不得妈妈一下子就把饭碗收拾好,这样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这样的想法我可没敢说出口。人真是有意思,一会儿这想,一会儿又那样想,变化无常,朝三暮四,在吃饭的时候妈妈说吃过饭就带我们走的时候,我还觉得老大不高兴,巴不得和小姐姐多呆一会儿呢!可是现在就又觉得呆不下去了,急着想逃也似地溜掉!
妈妈出去洗碗时,客套地叫张叔叔坐一会。可是妈一出门,他就回到他躺在隔壁病房里的儿子那儿去了,招呼都没有和我们打一声,真不懂礼貌。。。。。。
好不容易才等到要离开小姐姐病房的时候,我从凳子上站起来,急不可待地要走,可是小姐姐和小弟却依依不舍地,好叫我羡慕,好像还加了点儿嫉妒的成份——小姐姐为什么和我就没有这种感情呢?不过,好在我直到现在也没有从我自身找毛病。。。。。。哈哈!
第八十五章
一出病房的门,告别时小姐姐那噙着眼泪的样子就被我丢到了脑后。我和弟弟几乎是被妈扯着匆忙往舅舅家赶,我又不是和弟弟一样想赖着不走,何必扯住走呢,再者,被母亲扯着,使我这个走跑都比她快得多的人备感别扭,不把小姐给忘了才怪呢,哈哈!
中午乘车的人远比早、晚上班时期的人少,与上午相比一路乘车好是顺利,有时还能抢到座位座一会,可是到舅舅家楼下的时候,我依然感觉腰腿酸痛,比和小伙伴们满土包子山,玩闹一整天难受得多了。大人们总说小孩无腰,我说腰痛的时候他们总笑话我,好像我在编谎话似地,弟弟平常是不要妈妈抱的,可上楼只上了一半,他就一屁股坐到了楼梯上不起来了,妈妈不得不把他抱上楼。
舅舅住在四楼,这,我好象早就说过好多次了,“终于到了家”的那种感觉真好,人尽管吃亏,可当靠在自己睡觉的床边长长喘口气,休歇下来时的轻松、惬意,几乎就是一种超级享受。在武汉乘公交车很累的,刚到武汉时听舅舅说乘车累,我还觉得好笑,总觉得乘车不仅舒服、还怪好玩地,可是时间一长,我的感觉就和老武汉人一个样子了。
进门就看见舅舅一声不吭地,坐在饭桌旁的那个老地方,一个劲抽烟,舅母抱着威威站在房屋中间数落着他不该把表弟带出去受罪,看我们进来,稍着片刻停顿的舅母,好像积聚起来的火气正往上冒上来似地,人变得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不要说了,好不好!?”舅舅声音虽然很大,但却像在求情,也许他说与此句相同的,一点作用没起的话,已经有无数次了吧。
我已经在舅舅家寄住几个月了,他们俩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总是舅母话多,说啊,说的,而舅舅老是闷不作声,就连说上一句“你不要吵了。”之类的话也挺少。
“你要我少说,我偏要多说几句。”舅母脸色有点儿发红,抱着表弟在房间里杂乱无章地乱走起来:
“错了还不认错,只知道抽!抽!抽!”没有想到白白嫩嫩,娇小的舅母,发起脾气来还怪吓人的。
“评你的姐姐说。你对还是错?”她一下子站到舅舅跟前去,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膀子伸得笔直,曲着四指,伸出食手,指着舅舅的鼻子,眼却看着站在她旁边的妈妈,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发这大的火:
“昨天我说人多,带威威出去不方便,大人小孩都累。”舅母言之有理,振振有词:
“也是为他好,他不听,带着小孩出去窜了一整天,两个人回来都喊浑身痛!”
舅舅把烟往一个矮礅的罐头瓶做的烟缸中一丢,站起来:
“你给我住口!”声音是暴发出来的,威严实足,把我和两个弟弟都唬住了。舅舅是不丢烟屁股的,除非它已烧到嘴和手,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烟全是不带过滤嘴的。我预计到要发生什么事了,精神紧张地靠在临时床铺上,好让身子得到一点支撑,看看舅舅又看看舅母,说也奇怪,身子反倒不感觉到酸痛了。
“你们别吵了,要说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母亲也提高嗓门,她真有自知之明:
“杨佳一到,我就带着他们回去,忍几天,我回去后你们再吵。”母亲站在我的身边,苦着嘴,马着脸,看不出愤怒却显得挺苦恼。
这栋楼的人可能都知道,舅舅脸往下凹,显得颧骨特别突出,就是给我们从乡下来的一大家子给整出来的,这舅母当然更清楚。丈夫的肉给赔进去了那是他活该,可是儿子的肉现在舅舅又想赔进去,当然不能依着舅舅的啰!这一切祸水的总根子就是我妈,她不该是舅舅的亲姐姐,更不该在舅舅求学时,不供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奶妈费也要供给舅舅学费。既然总祸根认错了,舅母的气也就泄了,她身子一转,护着抱在怀中,吓得大气不敢出的表弟进里房去了,留下舅舅坐在老地方又点烟去抽,家里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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