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时候见到三人,他却也没有斥责的意思。
只是等到跟眉畔独处时,忍不住说她,“你之前答应我,会安生的去海州,怎么忽然又想着回来了?”
眉畔没有卖了周映月的意思,便道,“只是考虑到海州那边或许已经得了消息,若是就这么过去,说不准就成了别人瓮中的鳖,索性另辟蹊径,挑一条对方完全想不到的路来走。”
“再说,”她抬起头来看元子青,“其实一出京我就后悔了。这样的时候,我应当留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跟你一起应对才是。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先逃走,让你留下来应付?”
元子青听到她的话,只能无奈的斥责,“胡闹,你留在这里,才真的让我分心。况且还有那么多亲人,总要有人负责照看他们。还有咱们的小九,若是你我都出了事,他又怎么办?”
“这些我都知道,但无论如何,往后我不会离开你了。无论有什么事情,咱们一家人一起面对,若是事有不谐,也是一家人始终都在一起。”眉畔坚持道。
元子青只好道,“快别说了,这一次的事情过去了,往后自然都是好日子,再没有需要我们分开的时候。即便你想走,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眉畔这才转嗔为喜,抬手摸着他的脸道,“你瘦了。”
“我本来就瘦。”元子青握住她的手,“倒是你,瞧着气色差了许多,想必是一路奔波,进京之后又一直在担心。等到事情定下来了,还需要好生养一阵子。”
“好。”这时候眉畔自然不会跟他顶着来,立刻乖乖的点头。
但元子青已经从这次的事情里看出来了,眉畔可不是会乖乖听他安排的人。一旦真有了事,恐怕还是会自作主张。看来不将人放在身边看着,是不行了。
然后元子青又问了问她们离京之后的事,长辈和孩子都安顿在什么地方……夫妻两个叙够了离情别绪,然后才静静的偎在一处。
虽然分别也不过只有几个月的时间,然而两个人都十分不习惯。元子青把人搂在怀里,心思浮动。眉畔说她不愿意再离开自己,其实他又何尝舍得送眉畔走?若非是为了她的安全,他也希望将她拘在眼前,时时刻刻都能看到。
在这静谧的拥抱之中,彼此的心似乎都渐渐宁静了下来,不再满心躁动不安。
……
而此时,宫中也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
皇帝今日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许多,但是人人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等这一阵过去之后,便是大限了。
但是没有任何人敢去提,都是听着皇帝有条不紊的安排。
皇帝先将所有儿子叫进去,好生叮嘱了许多的话,最后才将三皇子一个人留下。至此,储位的归属再没有疑问了。至于皇帝单独留下三皇子,想来是面授机宜,指点他为君之道之类的。
然而内室的这对父子,关系却并不如大家所想的这般融洽。
皇帝靠在床头,目光炯炯的盯着三皇子,第一句话便满是恶意,“别以为你胜券在握,即便是到这一刻,朕也有办法……把别人扶起来!”
三皇子眸光闪烁不定。近来的顺利让他有些飘飘然,觉得皇位舍我其谁。尤其是身边的人都没完没了的奉承,让他举得自己仿佛真的是众望所归。然而皇帝这一句话,却仿佛一盆冰水泼下来,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还不是皇帝呢。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里话,皇帝冷冷道,“别说你还不是皇帝,即便是,难道便以为自己能随心所欲了吗?”
“儿臣愚钝,请父皇赐教。”三皇子终于心甘情愿的跪了下来,不再将皇帝当成一个不重要的将死之人,而仍旧是能一言以决生死的万乘之尊。
皇帝看着三皇子,慢慢的道,“你年轻……即便当上了皇帝,在朝中也还是会处处掣肘。你之前的打算是好,可是现在,恐怕你还做不到!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他没有等三皇子回答,而是继续道,“朝中有威望素隆的大臣,有野心勃勃的臣子,还有你的长辈宗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让你按照他们的意思来!朕虽然替你除去了许多,但总要留下办事的人……然究竟是你掌控他们,还是做他们的傀儡,却只能靠你自己去做了。”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三皇子沉声道。
皇帝哼了一声,忽然道,“朕记得,你跟福王府曾经有过往来?是否福王也曾点拨于你?”他盯着三皇子,“到了这一步,朕不问你是怎么走上来的,你不能说谎!”
三皇子微微一震,低下头道,“是。”
皇帝的眼神有些茫然,“果然如此……”
三皇子心下惴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听得皇帝一阵沉默之后,又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支持你登上皇位,果然是个天大的功劳,届时,我儿打算如何封赏你的王叔?”他问。
当年皇帝上位,就得到了福王的支持,所以已经给他封了亲王,而且允许元子青不降等袭爵,可谓是荣宠之至了。而今新皇登基,还是有赖于他的扶持,却已经封无可封了。
除非三皇子下得定决心,列土封疆,否则其他的恩赏,都不足以抵消这份功劳。
皇帝的这个问题,在三皇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毕竟福王不可能是想做好人好事了才来帮他,总要有所求。可是他已经到这个位置上了,除了皇帝他最尊贵,还想求什么呢?
这么一想,心中简直一刻都不得安宁,恨不能立刻便让福王站在自己面前,让他解答了这个疑问。
皇帝却没有继续再说,而是闭上了眼睛,道,“皇位朕传给你,但是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父皇有命,儿臣万死不辞。”
皇帝这才陡然睁开眼,眼中暴射出一缕精光,吐出斩钉截铁的四个字:“除掉福王!”
仿佛一声惊雷从无声处劈下,又仿佛是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眼前展开。三皇子眼前微微晕眩,而后便听到皇帝带着疲倦的声音:“去叫宰辅们进来,拟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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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暗生嫌隙'
天兴十八年,九月初五日,帝崩,传位于皇三子恪。
即便早有准备,听到钟声时,福王府的众人还是忍不住微微失神。那个逼得他们在这段时间之内狼狈非常的人,就这么走了。
元子青和眉畔迅速从夫妻重逢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双双出门去看福王,然后在门口遇到了元子舫和周映月。彼此对视一眼,便知道彼此的来意一样。
进了屋,福王正坐在那里出神,仿佛还有些难以相信,皇帝就这么驾崩了。
“爹。”元子青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福王转过头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收敛起来,叹道,“人生百年,不过如此。”即便是皇帝又如何?到底……争不过天命。
“生死有命,还望爹不要过于悲伤。”元子舫道,“既然皇帝驾崩了,咱们也该进宫了吧?”虽然还不到举哀的时候,但是这么大的事,凡得到消息又有资格参与的人,肯定都要进宫,拜见一下新皇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梓宫安顿好,便要先举行新皇的登基仪式,而后才是为大行皇帝举办丧事。
而在新皇登基之前,总要先跟他见一见面,看看他的态度,才能让人放心。毕竟谁也不希望让新皇觉得自己怠慢了他,否则自己的前程就十分堪忧了。
虽然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先帝将福王府抄了家,至于人怎么样了,倒是没人能说得清。但是这毕竟并没有摆到明面上来,既然他们人还在这里,宫里出了事,就必须出现,否则将来追究起来,也是一个大不敬。
福王摆摆手,“你们先去吧。等到给陛下哭丧的时候,我再去便是。”
他现在只觉得满心疲惫,对于这些事情提不起任何心思来。况且之前先皇曾经对外宣布他“重病”休养,既然如此,索性一直养下去。让元子青和元子舫出面,也没人能说出什么来。
“也好。”元子青道,“不过,新皇想必还是要见一见爹的。”
当初的三皇子离开京城前往海州事,还亲自登了福王府的门拜访,元子青很清楚,这是一个能够放得下身段的人,哪怕他如今已经是皇帝了。既然福王府帮助过他,这一面迟早都要见。
不过,王府这边先表现出来自己的意思,也是不错的选择。让皇帝知道,福王有了退意,以后的事情由他的两个儿子来处理。这样皇帝那里的压力自然要小得多。毕竟福王是长辈,而元子青和元子舫则是平辈。
“还得派人将祖母和娘接回来。”元子青又道,“这件事映月你来安排吧。尽量快些。”否则到时候哭灵的女眷们没有福王府的人,就十分不妥当了。
安排好了这些之后,兄弟二人这才匆匆骑马赶往皇宫。等他们走了,剩下的人就要赶紧搬回福王府去住了。先皇没有撕破脸皮,那么即便福王府被拆了,他们也必须先住在那里,等着看新皇的意思。
虽然大臣们都已经改了口,称他为皇上,但是元恪目前却连身上的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给大行皇帝更衣,入殓,布置灵堂等等事情,都需要他亲自跟着。除此之外,皇帝新丧,宫中难免会有些动荡——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面子好听,其实就是那几位明明也有资格上位最后却被他踩下去的兄弟不服气——这也要元恪亲自来处理。
所以等到元子青和元子舫到时,便见新帝一脸疲倦的站在太极殿内,正默默的注视着大行皇帝梓宫。
“臣等参见陛下。”两人立刻毫不含糊的行了礼。虽然三皇子才刚刚登基,但他们的心情调试得很快。毕竟这个人,有一大半是福王府推上去的。
“你们来了。”看见他们,元恪立刻摆出亲切的脸色,问,“王爷的身体可还安好?”
连福王没来的理由也提前想好了。
元子青道,“多谢陛下挂心,想来父亲知道了,病便能好得快些。他老人家本来也打算进宫,只是力有未逮,只好让臣等代为前来。”
“身体要紧。”元恪沉默片刻,道,“回头朕得空了,去看望王爷。”
“多谢陛下。”元子青没有拒绝。
这一番套话都说完了之后,殿内便陷入了沉默之中。元恪正不着痕迹的观察元子青。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之前也见过他,但元恪对他的印象,却始终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元子青时常会被先皇接进宫来调养。他小时候生得极好,惹人喜爱。可惜就是身体不好,人也显得有些病弱,不过即便是这病弱,在他身上,也能够显出一种别样的气质来。
那是元恪最熟悉的元子青。也许是因为最初的记忆过于深刻,所以直到刚才,他对元子青的印象都还停留在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子身上。结果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上带着某种气势的人突然打破了他的固有印象,闯进他的视线里,元恪才陡然警觉,如今这个元子青,身上已经没有一丝病弱之气。
而且他聪明、沉稳、机变百出……他想出来的那个答案,连先皇都曾满口赞叹。
一想到这里,元恪便突然不自在起来。哪怕他此刻是皇帝,元子青见了他,要先行跪礼,他还是觉得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他忽然有些明白皇帝面对福王时的那种感受了。但也许自己的感觉会更深刻一些,因为福王更平庸,而元子青则更加锋芒毕露,简直刺得他坐立不安,如果不能将这个人打压下去,他恐怕要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皇位坐不稳。
元子青。
要怪就怪他过分能干,计谋也太出色,不管是谁坐上这个位置,恐怕都很难容得下他。
先皇临终前跟他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重新浮现在元恪的脑海之中,最终都化作了斩钉截铁的四个大字:除掉福王!
他的心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皇帝缓缓回过神来,眼前的元子青低垂着头,这是一个顺服的姿态,借由这个姿态,他身上那种逼人的气势似乎完全消失,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人。这让元恪的心里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有些明白先皇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了。因为如果是他自己,很可能根本拿不定主意,要去动福王府。毕竟他们身上的,是从龙之功,而且劳苦功高,再说……
然而如果有了“先皇遗诏”,那么一切都可以推到先皇身上去了。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因为本来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借口。
想到这一点,元恪终于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冷气。
自家父皇算无遗策,甚至连此刻的情形都算到了。如此一来,自己费尽心思想要隐瞒的那些事,究竟有几件瞒住了他?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说话,直到有人来请元恪,殿内的气氛才终于一松。
元恪匆忙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