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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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 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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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怕别怕,是我!”
  水中的人蹒跚上岸,边呛着水边急切地安抚她们,惹得美人们齐声惊道:“侍卫官大人!”
  她们立即涌去将他围起,慰藉问候,语声纷扰,她踮起脚尖小步绕过隼首狮身像,溜到长阶上,趁他被美人们堵得寸步难行,急急跑上阶梯,奔过碎陶小径,正遇见两位妇人迎面走来,她慌忙避让,“这是谁家的莽撞小子啊?”其中一位妇人笑道,她不敢应声,躲在金合欢树影下欠身行礼,鼻尖飘过一缕缕迦南香脂的芬芳,小心张望时,意外认出这位差点被她撞上的夫人,正是欢宴节宫宴上戴满赤金首饰的矜宠贵妇。
  只听伴在贵妇身旁的女子欣然笑道:“少爷在下边呢!”
  贵妇探去一望,“迟啦,”她含笑摇头,“要许愿的姑娘们早也都一窝蜂似地下去了,刚才躲在下边与他私会的人儿,这可逮不着了。”
  “原是请文书大人家的小姐陪着的,怎么会——”
  “那坏出了水的小子,欺负人家眼热心切,装腔作势说什么要听从主神指点,诓得一帮美貌姑娘歌也不唱了,舞也不跳了,来来回回寻要烛盏,全都瞅着时辰要去河上发愿,反倒让他拣了个空,赖在下边也不知玩了些什么把戏!”
  “但愿但愿,哪怕只这一回说的是真话呢——”
  她不敢再听,急忙走开,混入人群,沿来路转回东边通道,穿过敞开的石门,门后那条来时曾走过的车道,此刻如被施过魔法一般,忽然变出许多扇空洞敞开的大门,门楣花饰垂挂,门侧风灯侍立,灯柱下斜躺着醉过去的人,竟再无别人把守;这样也好,不必再从侧门绕路,借光走过园中□,重又踏上系着流苏的双柱游廊,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她正觉侥幸,又隐约有些害怕,耳中刚捉见些许动静,她便朝那声响处急追,没跑几步就折回了通向正门的棕榈夹道。
  掩身于棕榈树后,她踩着树影一步一步往前,前边夹道上慢慢现出了人形,一尊连着一尊,五体投地,一动不动,新从后边厅堂赶来的几人匆匆走过匍匐行礼的众人,领头的那位挺身跨出正门,就地扑倒,颤声只道:“陛下!”
  “将军不必惶恐,我从北宫返回,正是路过,不巧又早到了几刻——府上那些从边境之南找来的矮人已玩过杂耍了吗?”
  门外法老的语声,温和有礼,只是暴雨刚过,骤见艳阳当空,眩得她一时僵立原地,忘了迎去。
  “是!是!”将军大人慌忙应道,“回禀陛下,宫中前来的贵客均由臣妻亲自陪伴,现下正聚去临水阶边点烛赏玩,陛下若是有兴——”
  “噢,”法老仿佛带着微笑说道,“让她们静心许愿吧。我也曾经听人提起,醉节夜晚放出的烛盏能使奢望成真,就不必惊扰梅瑞特夫人与府上女宾了,我来是为接回一个‘男孩’,本该让他再多玩些时候的,好在他想看的把戏已演完了,大概也正往外走,我就等一会罢。”
  “这——这——陛下,臣乞——”
  “嗳呀——侍卫官大人!“
  对面西廊上骤起的一波低喊,如林梢惊起的雀鸟,一瞬冲断了将军大人期期艾艾的恳请,收声处掠过一顿急促奔跑,侍卫官一头冲来,湿漉漉的身影里尚还粘着从女宾游廊一路追来的娇嗔巧笑,迎面撞见一地肃穆无声的跪拜礼,他猛地站住,立在路中央朝向两地之君躬身行礼,看去恭谨,又不住前顾后盼,又是迷惘,又是焦虑。
  将军低声斥道:“你这莽撞冒失家伙!就这么擅自从女宾庭院跑过来的?!即便是为急于觐见,也该先换身体面衣裳再过来!”
  法老却问:“你在找谁?”
  侍卫官略一迟疑,旁边将军马上提点他道:“陛下此来,是为接回一个男孩——”
  “男孩!”他冲口而出,“我竟忘了——”
  “图特摩斯!”
  “七——”
  这一喊直像是从他心里扑涌过来的浪潮,鲁莽而又是如此的不甘,当她从棕榈树后跑出,走过他面前,他突然跨上一步,伸手想要拉住她,将军大人眼明手快,迅速攥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拽回原地。
  霎时难过到只想奔去将他挽住,亲吻他困恼失意的眉眼,哪怕他是一时兴起,哪怕与他转身既是永别;哪怕幻象中有个自己早已奔去,她只敢眼望住地上沙砾,匆促朝向将军折腰行礼,而法老已驭马越过正门,踱近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这样俊俏的‘男孩’,谁会认不出来?”他微微笑道,俯身抱她上马,“玩够了没有?”
  鼻尖酸楚,不敢哭,忍过一呼吸,“我可再也不要扮男孩了,尽招惹美人!”她对他笑着抱怨,“陛下,要不要等等那些许愿的姑娘?”
  “不等了。”他说。将军闻言,立刻紧攥住独子摆出恭送姿态,口中禀道:“宫中来的贵客,定会遣人护送她们安然返宫。”
  法老颔首默许,拨转坐骑,催马离开,碎步绕过灯火人声,沿住将军府东墙缓缓走过,借着夜的微光,偷得一程静谧,终于这世间又只剩下他俩。
  她倚在他身前,竭力找话来说,咭咭呱呱地将晚间所见所闻当作笑话讲给他听,问他是不是贵人们寻欢作乐的厅堂都是那般放浪旖旎?揣测那爱管闲事的竖琴师是不是早就看出她是个姑娘?又伸出白生生的手在他眼前比划螳螂舞的姿势,然后对他说起将军府上无处不在的河马图饰,他便笑着将其中典故告诉她: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少爷的异域先祖仍还统治着南北不可一世的当年,曾经只为大绿海畔夏宫中的偶一失眠,就借口池塘河马吵闹,下令一夜毁尽底比斯王公们的后花园;那些栩栩如生的围猎图景,原来都是北地以北的遗族敬呈于王族脚边的臣服。
  “你见到梅瑞特夫人了吗?”法老问。
  她在他怀里摇头,“那就好。”他说。
  “你是担心那位厉害夫人会给我难堪吗?”她笑着问,“因为她陛下的缘故?”
  “并不只为母后——那位夫人想给你的可不止是难堪,我希望你不要见她。”
  “我穿成这样,也不能去女宾庭院拜见将军夫人啊。”她笑道,“我谁也没有见,一直就躲在僻静处乘凉。”
  “不对,”法老说,“你见了曼赫普瑞。”
  “噢,”她轻声应,“对……因为文书大人家的小姐引着少爷躲到河沿说话,就遇见了。”
  临水阶边的动心,一定是酒酣耳热之际生出的荒唐梦境——这么想也许仍免不了自欺,此刻却已是梦醒,若他追问,一样也当成笑话讲给他听,句句真实,哪管得了字字心虚?
  但他没有问。
  “那段雪花石膏砌的河沿,就是仿照他家北地夏宫中的临海长阶建造的,”法老含笑却说,“所用石料均是先王赏赐,以抚慰将军家人的思乡情切。当时先王还曾额外赏下一门恩典,准许将军家的嫡子可享有世袭王子的殊荣。甄选宴上那些姑娘,一味只惦记着北地将军夫人的尊贵,又有几人想得到曼赫普瑞名中的圣狮符?将军府上处事一向谦卑恭谨,每受犒赏从不敢炫耀张扬,且总不忘向王族示好,可惜了那两尊筑在河沿之侧的荷露斯像,虽是臣服与敬奉的暗喻,我能看见,却落不到旁人眼中。”
  “旁人看得见的臣服与敬奉,倒多半是心怀不轨的前兆呢。”
  “是吗?”法老微笑道,“你相信玛亚将军的谦卑?”
  “唉,陛下,朝堂上大人们的真意,我怎敢断言?”她低声叹,“玛亚将军的谦卑,我也只是从曼赫普瑞少爷的言语中听见提起。少爷七八岁上就给将军大人带到都城,连他的妈妈都不能跟随,将军大人的用意或许就是想让少爷早日脱离北地妇人们的过度宠溺,以防他养成妄自尊大的习性。将军大人手握北地重兵,对唯一的子嗣最大的期望仅仅是祈望他能当上御前侍卫,先前少爷还曾在文书大人手下当过差呢,那会就算他说,大概也没人会相信他那世袭王子的名衔的,根本没有半点野心的人——”
  “他有的,”法老道,“但不在南北两地。”
  他勒马停步,拨开她的头巾,轻吻她脸颊,又紧紧将她拥在怀中,仿佛是为了温暖她,也许是为了抑住她摇摆不定的心。
  夜已深沉,街巷静寂无声,这是属于他的街巷,属于他的都城,属于他的南北两地,所有人的吉凶祸福与性命,都在他的手心里。
  “七,”他说,“我只有你。”
  “不对。”她却说,泪眼模糊却微笑着说,“你还有南北两地。”
  何曾见过满月点亮的白昼?何曾听闻拉神走过了迂回湖?何曾想到惟一知她真名的荷露斯神举起白旗,唤她作“七”?
  可是这胜利毫无意义,她已想起该要如何做他的恩典了。
  他给她的誓言此生不渝,她收到的只有等待。 
  尽管也曾信誓旦旦地说过不变。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怎么会这么长啊?登出来才觉得,谢谢耐心看文的各位。




47

47、第四十七章 恩 典 。。。 
 
 
  午前修整过园中花枝,沐浴后倚在柱廊上,借着穿堂风吹晾才洗过的头发,一群小侍女伏坐在她脚边,依她的点拨学着编结发髻,宫侍们散落棕榈柱间,梳妆,歌咏,掷棋子,甄选宴余波未尽,廊下回旋的低语仍兜转于将军府中事。女官往新鲜切开的无花果上淋了几勺蜜,端来请她享用,这时候通报女侍引来了一名御前近侍,禀告说陛下有事召见。御前近侍一向只在朝堂内外侍奉贵人,与后宫无涉,大概他是法老直接从觐见厅遣来的,召见她多半是与政事相关。
  她随同近侍前去,此刻朝觐结束不久,觐见厅门外尚还停留着几位闲谈的贵人,厅门敞开,却没找见侍卫官。她跨入厅中,身后近侍将门合拢,法老站在立柱旁,虽带着笑,却不是往常找她来陪他玩西奈特时的愉快。她没有靠近去。
  “陛下,”她微笑着问,“是我又让你为难了吗?”
  他微微一怔。
  “我正在考虑是否该替你回绝,”法老回答,“今日午后,森穆特将在西岸祭庙为哈托尔女神行奉献礼,他邀请你前往观礼,”他顿了顿,目不转瞬地注视她的神情,双眉一扬,仿佛有点意外,又多少有些困扰,问,“你很想去吗?”
  “我想再去闻闻香树的味道,”她避重就轻地答,“想在主神领地的芬芳中醒一醒神。”
  “此时过去,会闻见的不只有僭越的芬芳,更有奉献礼上焚熏的没药与乳香。”
  “哦,”她颔首笑,“原来陛下知道我讨厌焚香的味道啊。”
  法老不语,深思般盯住她的笑靥,她转过身,避开他的注视,随手拿起搁在桌案上的一张弓,她试着将弓拉开,瞄向前方,视线穿过立柱,高高在上地望出去,越过厅外大片花园,远远的对面,是通往宫门的大柱廊,侍卫官正立在柱影里,躲着日光正与谁交谈,远望去模糊不清的侧脸,辨不清他眉眼间是喜是忧。
  “森穆特大人邀请的人是我,却先来向陛下请示,足见诚意。”她轻声求道,“说不定这会是个转机,说不定今天以后,大祭司就会认我做恩典了。”
  他还不能听出她话中的玄机,所以一听见便笑了。
  “森穆特邀请你到母后的祭庙中观礼,的确很像是那一边的示好,”法老道,“但是他刻意选定我无暇□的这个下午邀你过去,不能不令我怀疑——”
  “你不能陪我过去吗?”她剪断他问,为了瞒过他,故作惊讶,故意天真。
  法老不疑有他,只道:“与北疆赶回的几位有要事商议,延误不得。”
  “又是为迦南的事?”
  他在身后没有回答。
  “陛下倾尽心力筹划远征,难道是想以迦南战功为我换得恩典之名?”
  倘若真是这样,也许今天我就能凭一己之力免去这场杀伐,她想。
  背对着他等他的回答,兀自充满希望地想着,只是,心随眼,手随心,不知不觉,露了端倪;他走近来,抬手正了正她的头势,扳回她偏移的视线。
  “起势忌歪斜,”法老平静地说,“你臂力太弱,长弓本不是小姑娘拨弄的玩意。”
  他一同与她把住弓,弓身立时胀满,绷紧的弦勒得她心上剧痛。
  “迦南一带自先王征战至今,已时日久远,其间诸多城邦虽仰仗主神恩泽苟延于世,可笑他们表面上称臣依旧,暗地里却算计着底比斯水远路遥,蠢动渐兴,妄念已起,只待时机成熟,定要为祸两地。我们必须早有准备,待叛乱一起,即行征讨!”
  “除却血与沙,另还有她陛下的乌木与焚香,”她轻声说,“收服异心之法,未必只剩着征战与杀伐。”
  他在她耳边笑,笑她的天真。
  “正是曼赫普瑞的祖先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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