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领导早已被集中起来劳动,工作组的领导职能也瘫痪了,现在是红卫兵左右学校的形势,而且他们内部也分裂了。”说到这儿大佑问,“司马叔叔,你没有再碰到什么事吧?”
司马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你们都放心,我没事。”然后他又关切地询问对方,“你们都好吧?”见大佑不语,他又叮问一句,“你们没事吧?”
大佑望着司马,眼圈红了:“司马叔叔。。。。。。”话刚开头,他说不下去了。
司马见大佑神情异常,便感觉出事情不妙,他没有继续追问大佑,而是把收音机打开,里面仍在播送着两报一刊社论。利用播音员的声音作掩护,司马祺威这才追问大佑:“家里出了什么事?”
大佑小声说:“哥哥出事了。”
司马惊讶得许久说不出话来,有顷,他才问:“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
“妈妈知道了么?”
“妈妈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她是不是去了哥哥厂里,还是她自己也出了事?”
“你妈妈没有事,如果有的话,厂里的广播会点到她的名字的。”
“妈妈真的没事?”
“反正我没听到有批判她的文章。”
“昨夜哥哥没回来,妈妈急得要命,兴许她去找哥哥去了。”大佑急得眼泪快掉下来了,“妈妈知道了会受不住的!她要是想不开可怎么办呐!”
司马也不安起来:“我们去找她。”
“司马叔叔,我先出去,然后你再出来。”
“好的。”司马点头答应。
路上,大佑才向司马讲述哥哥出事的经过:“昨天,自力机器厂准备下午召开大会,上午布置会场时,哥哥照例被找去书写横幅和对联。当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好后,还像往常一样,把碗里剩下的墨汁倒回墨汁瓶里,他这样做,是出于节约的习惯,想不到这一次却给他招来了横祸。。。。。。”
司马祺威不解地问:“这能给他招什么祸呢?”
“唉!”大佑哀叹一声,“当他把碗里的墨汁往瓶里倒的时候,从碗的外缘流出一条细细的墨线,积存在了碗里,积多了就滴落下来,。。。。。。”
“这又能怎样?”司马仍不解。
“正好落在凳子上的一摞报纸上面。凑巧的是浮面那张有毛主席像。”
司马一下明白了,“唉,怎么这样巧呢!”
这时大佑哭了:“我哥哥绝对没有看见报纸,他不会故意招惹祸端的,我哥哥怎么这样倒霉呀!”哭了几声,抹去眼泪又说,“这一情况被革命群众发现,他们纷纷挤过去察看那张报纸,顿时有人高呼口号‘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打倒谁!’人们愤怒了,认为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我哥哥还不知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的头被人揿住,坐了‘飞机’,有些人对他拳打脚踢,喊着‘打死他、打死他!’就在这个时候,哥哥原来的车间主任,大声念起了‘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这段语录,拨开人群要大家安静,提议让哥哥跪在毛主席画像前,给他老人家请罪。他的提议得到我哥哥的师傅和其他一些人的支持,他们纷纷上前维持秩序,把愤怒的人群从我哥哥身边隔开,接下来就开了个现场批斗会。”
“这些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
“下午,我从学校出来直接去了哥哥厂里,我也是不放心想去看看他,我看到了打倒他的大标语。碰巧,我见到了陈师傅,他是哥哥的师傅,是他把这个情况告诉我的。”
当他们来到自力机器厂所在的那条小街时,天色已经很晚了,灰蒙蒙的小街明显没有大街那般热闹。相隔甚远的街灯,忽明忽暗地闪烁,把个小街营造得阴森森凄惨惨。
还是小孩子的眼尖,大佑发现街深处有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司马叔叔,你看,前面那人是不是妈妈呀?”
“我们过去看看。”司马也看到了。
他们加快脚步赶上去,逐渐接近那个耷拉着脑袋,步伐沉重的行路人。
“妈妈!”大佑惊呼一声赶过去,他认出了他的母亲。紧走两步与母亲并肩,侧过半边身子欲拦母亲的去路:“妈妈!”他轻轻喊了一声。
徐忆兰似乎被大佑的呼喊而惊醒,她站住了,侧过脸来看见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小儿子,愣怔了一会儿,然后有气无力地说:“你哥哥被关起来了,被打成了反革命。”说到这儿,抑制不住的悲痛,嘤嘤地哭起来。
“妈妈----”大佑搂住母亲,跟着垂泪。
忽然,徐忆兰止住哭泣,惊惶地向左侧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把把大佑拉到自己身后,如同母鸡呵护雏鸡一般奋不顾身。
“忆兰,不要怕,是我呀!”
听到了那亲切的声音,她才知道,旁边出现的人影竟然是司马祺威。陡然间,感到一阵温暖,如同迷路的孩子遇到了亲人。一腔的悲苦,一腔的委屈,不可遏制地在心头奔腾,翻滚。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是她不敢,生怕哭声引来麻烦,她克制着满心的悲伤,抽抽噎噎向司马哭诉:“我好心痛呀!。。。。。。我好担心啊。。。。。。天佑一定在。。。。。。在受罪呀!天呐,他们为啥要整治他呀!。。。。。。想不到。。。。。。这么守规矩的孩子。。。。。。还是逃不脱呀!。。。。。。天佑是个老实孩子,你是知道的呀!。。。。。。”
听着忆兰的哭诉,望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司马祺威心中不禁怆然。他真想把这个不幸女人揽入怀里,用最诚挚的语言安慰她,疏导她,然而他却像木桩一样动不了,他的心被她的哭诉搅乱了,竟然不知用什么语言来慰藉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他的心重如磐石。
良久,司马才开口说话:“事情已然发生,光急也没有用。忆兰你要挺住啊!天佑的情况大佑已经了解到了。他是不小心将墨汁弄脏了报上毛主席的像。他不是故意的,从碗里往瓶子里倒水,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加上他没有注意凳上有报纸,所以事情就发展成这个样子。当时的过程不少人看在了眼里,有些人趁火打劫,推波助澜地加害天佑,有些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心里是清楚的,知道天佑是不小心闯的祸,只是不敢站出来替天佑说话。也难怪,在那种场合替天佑说话非但于事无补,连自己也会牵进去。那个车间主任很明智,他让天佑跪在毛主席像前请罪,实际上起到了保护天佑的作用,还有天佑的师傅,以及其他维护秩序的人,他们都是主持正义的人,都是好人。忆兰,你要放宽心,世上有许多的冤案,许多是非曲直,历史最终会做出明断的。天佑的事能够说得清的,只要能咬紧牙关挺住。。。。。。”说到这儿,司马觉得自己的语言实在太苍白,要知道忆兰是在为儿子的性命担忧啊!可是他实在找不出更具说服力的语言来宽慰她!
徐忆兰认真听着司马的每一句话,她觉得他字字是真言。她信赖地望着他说:“我心里难过呀!我好担心好害怕呀!”
“我们都要坚强起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把胸挺起来,这一点至关重要,忆兰,你要咬紧牙关挺住!”
徐忆兰不再哭泣,只是泪汪汪地望着司马,用力地点下头。
“走吧,我们回去吧。”
“嗯。”司马的一席话果真让忆兰坚强了些,她应了一声后对大佑说:“我们还得给你哥哥送被子来。”
“我已经送过了。”
“换洗的衣服,毛巾、牙刷送去了没有?”
“没有,我忘了。”
“明天给他送来吧,再给他送点钱和粮票。”司马祺威又说,“现在太晚了,人家会不耐烦的。”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默默走着,谁都想不出再说些什么。临近光明新村,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止步。徐忆兰想对司马祺威说些感激的话,又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扭头问大佑:“你和司马叔叔是一起出来的吗?”她的嗓子有些嘶哑。
“没有,我先出来的,在车站等的他。”{
“这孩子长大了,考虑问题挺周到,怕一起出来引起别人猜测,”顿了顿,他又说:“忆兰,你和大佑先回去吧。”
“你先走。”她推让着。
司马转向大佑:“陪你妈早点回去休息。”
“我不累,你干了一天重体力,还是你先回去歇着吧。”
“别争了,你和大佑先走,我再转悠转悠。”
她没再说什么,和大佑一起朝光明新村走。
看到被突如其来的灾祸击蔫了的徐忆兰,看到她在巨大痛苦挤压下,整个人像缩短了一截似的,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很疼很疼:“忆兰!打起精神来!”他在她身后突然冒出这一句。连他自己也未意识到,完全是脱口而出。
听到司马祺威那句铿锵有力的鼓励,徐忆兰为之一振,在原地足足站立好几秒钟,长长叹了口气,随即挺起了腰板。
“对,精神提起来了,不要小瞧这点精神气,有了它,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磨难都能顶得住!”
徐忆兰回首望着司马:“我会的。”说罢,咬住了嘴唇。
“回去吧。”他嗓音抖动地说罢,转身离去。
以后的日子,徐忆兰仍像往常那样上班下班,像往日一样被裹夹在文化革命的洪流中,胆战心惊地参加各种大会小会,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举手喊口号,声音虽小但决不敢不喊,否则她将成为众矢之“的”。
连日来,她承受着两方面的压力,一是为长子的险恶处境焦灼不安,特别当她独处时,那种切肤之痛时时袭上心头。另一种是恐慌,唯恐天佑单位的红卫兵组织把这件事通报到大佑的学校,或是她的工厂。那样,她家本已岌岌可危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日子就更难捱了。她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中生活。她变得敏感了,对周围人们的窃窃私语,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她便会揣摸其含义是否有针对性。她也觉出,自己怎么变得如此神经质。明知天佑的事是瞒不住的,但是还是希望多瞒一时是一时,多瞒一天是一天,很快,她消瘦了下来。
下卷,十六
更新时间2011…10…20 15:48:00 字数:8002
十六
就在罗天佑被关押后的第九天早晨,一辆卡车载着十几个男男女女开进光明新村,直奔十间头而来。
徐忆兰刚刚把一锅泡饭端上桌,没容她把盛进碗里,就听到了汽车刹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她预感到灾祸来临,端着碗的手一下软了下来,勺和碗同时落在桌上。她静声屏气地等待着不速之客。
“咣噹”门被踢开,凶神恶煞般的男男女女蜂拥而入。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套了个红箍,有的手提棍棒,有的捏着绳索。他们直奔里屋和后院,徐忆兰惊恐地望着这些人,弄不清是那路凶神。从年龄上看,他们年岁参差不齐,老至四五十岁,小的只有十几岁,显然不是学生。
徐忆兰控制着自己的紧张情绪,静静等待事态发展。
为首的一个见同伴纷纷向他报告“没有”之后开了腔:“你是罗天佑什么人?”
“我是他母亲。”徐忆兰淡淡回答,出乎预料的镇静,连她都感到吃惊。为啥怕他们?怕他们有啥用?难道还希望他们大发慈悲不可?
那家伙又说:“我们是自力机器厂的红卫兵,罗天佑反对无产阶级特殊时期,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把他交出来!”
徐忆兰愕然盯视对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骤然间,她的心跳加速。天呐!天佑被他们弄到哪儿去啦?
“你少装蒜,老实交待,你把你儿子藏到哪儿啦?”
“我没见到他。”她如实道来。
这时,门外聚拢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玻璃窗上也贴满了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
“你把他交出来,抗拒无产阶级特殊时期决没好下场!”头目阴险地在徐忆兰脸上扫来扫去,想从中寻找破绽。
徐忆兰毫不示弱地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她厌恶他们,憎恨他们:“人是被你们抓起来的,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啦?”她心里难过,泪在眼眶里打转。
“哼!”那头目冷笑一声,“你想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吗?!”他在她面前晃动着拳头。
张木匠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致弄清了一些来龙去脉,眼见徐忆兰要吃亏,他从门外挤了进来:“出了什么事?”
“你是什么人?”头目喝斥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张木匠不急不恼,和气地说:“我和她是一个厂的工人。”他特意加重“工人”两字的语气。
“什么出身?”头目怀疑地打量着他。
“贫农。”他淡淡地回答。
头目的口气这才稍稍缓和:“你和她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