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周言立刻死命摇头:“不不不!我之前说错了,我对于医术还是略通一二的!可以为将军诊治!就是……呃,可能医术有些不精,将军您……看着办就好。”
周言在回廊的一头绞尽脑汁地斟酌着词句,洛玄却在另外一头弯起了嘴角,笑意逐渐在他的脸上晕染开来。
……还真让沉新说对了。
洛玄喜欢的定是这位周言姑娘无疑了,只是他喜欢的若是这位十公主周言,又为何心心念念只记得若言这两个字?
而且,他不但记得若言,还记得游洲。游洲是君言的家乡,他喜欢的若是君言,那记得游洲也无可厚非,只是看他目前这模样,分明是对周言有好感。
那他为什么还记得游洲,记得若言?
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不知为何,当君言告知洛玄的身世时,听到她话中的那个隐士,我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洛玄在深渊底下待了三万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
“我自有分寸。”在周言惊喜地抬头看过来时,洛玄立刻换回了之前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淡漠道。“要跟过来就尽快,现在约莫也快到我部下的进食时间了,你若是愿意继续待在这,尽管待。”
这句话立刻让周言的笑容僵硬了不少,她下意识地转头四处看了看,抚了抚胳膊,才几步快跑着,跟上洛玄的脚步。
约莫是洛玄刚才的话起了作用,这一路上周言虽然对天策府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却是半步也不敢拖拉,跟着他很快地就到了内庭。
内庭和外院一样,都是一片葱郁茂密的高大树木,就连柳条也不复嫩绿,变为了苍翠的沉碧色。只是在灌木丛中开了几朵的月季,在一片绿色之中零星点缀着几点亮红。
周言在看到月季的那一瞬间就亮了眼睛,“这儿还有月季呀。”她背着双手,看向走在前面的洛玄,“我之前在走过来的路上看到了海棠和桃树,还有腊梅,好多花树呢。这里一年四季都开着花吧?”
洛玄在周言的询问之下也看向了那几朵月季,迷茫着摇了摇头:“这几朵花不是我种的。”顿了顿,他又道,“那些花树也不是我种的,是我府中工匠种的,我就随便挑选了几株树苗……它们都是花树?”
“是啊,你……将军在府中住了也有好几年,怎么都没发现?春夏秋冬,无论何时,这府中都有花开啊。”周言兴致勃勃道,“那工匠是为何人,他把这天策府的格局弄得可好了,改天我也请他去我殿中,让他帮着栽种些花草树木。”
“他死了。”
“死……”
“被我的部下吃了,”洛玄面无表情道,“当时大黄正饿着肚子,我就给它了。”
☆、第40章 长冥·言(火)
周言笑容一僵,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中。
半晌,洛玄轻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只是这笑里多多少少带了些自嘲的意味。“走吧,”他垂首,发丝遮盖住他的大半脸庞,看不清神情。“再耽搁下去,我的部下可就真要来了——你要说怪物的话,也可以。”
周言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眉宇间闪过一丝了悟,快步走上前,和洛玄并肩而行。
走了几步,周言抬头望天,深吸了口气,而后开口道:“洛玄。”
洛玄低低地应了声。
“……在你眼中,人命算什么?”
片刻沉默。
而后,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它们根本算不上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人命的重要,所以我也从来不知道。在我眼中,人命和畜生的命一样,饿了,就要吃。”
“所以你就任凭那——你的部下杀了它们?”
“不是杀,是吃。”洛玄很认真地纠正周言话中的错误,“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如果不吃东西,会很饿很饿,然后饿死。我曾经快要饿死过,所以知道饿肚子的难受。因此它们肚子饿了时想要吃东西,我是不会阻止的。”
“就和你们饿了吃鸡吃鸭一样,只是我的部下有些挑食,所以它们比较喜欢吃人。”
顿了顿,他又侧过头,眼中漆黑无光,却是很诚恳地道:“你若想离开,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伤你。”
周言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来看你伤势的,怎么好现在就走呢?”
洛玄一呆,面上又现出了迷茫之色:“可是我……我会让我的部下吃人。”他盯着周言,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竟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小心翼翼的神情。“……你不怕我?”
“不。”周言眼珠一转,笑着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怕你?”
“可是我的部下会吃人。”
“那……”周言歪歪头,眼瞳晶亮,似要透出光来。“你会让你的部下来吃我吗?”
洛玄一顿。
“不会。如果它们想要吃你,我就杀了它们。”半晌后,他冷冷道。
“那不就得了?”周言嘻嘻一笑,“只要你不伤我,我又怎么会怕你?那些被你的部下吃掉的人,虽然也算是死得冤枉,可也是命该如此。早死早投胎,与其在这世道里活着,给我阿爹心惊胆战地干活,不知道哪天死得悲惨,还不如被恶兽吞吃入腹呢。我听说,被恶兽吞食,算是尽了自己消灭恶兽的一份力,不论有没有做过坏事,将来都能够转世投胎成人呢,不用怕进畜生道。”
洛玄眼中便是一沉。
他张了张口,似要反驳。
可是等了半晌,他也没再说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洛玄,他说谎了?
他竟会把战鬼一事隐瞒下来,还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究竟?
被战鬼等恶兽吞食之人,的确能因着那一身无双恶气而洗涤掉魂魄在凡间带上的浑浊之气,魂魄一清明,入人道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可是那些恶兽本来就是吞食人的魂魄为生的,魂魄都没了,又上哪里转世投胎去。
周言一说,不过是妄言而已。
但是洛玄竟会对她说谎,这其中意味可就深长了。
观他之前犹豫不决的动静,想来他是知道这些事的,但是他把这件事瞒了下来。
是不愿意周言知道,还是仅仅觉得这种事没必要说明?
他是真的喜欢周言?
那君姑娘呢?游洲呢?
总觉得……事情越来越破朔迷离了呢。
周言跟随着洛玄来到了内庭的里屋,不过他们并没有进到房里去,而是在屋外回廊下的一处几案旁席地而坐,周言甚至让洛玄遣了下人搬来了一应茶具,给他煮了一杯碧绿碧绿的热茶。
周言的茶道比之我三姐那是自然不足的,但比我要好得多了。虽然这些工序尚不如后世那般完整有序,但她周身的气质却是我无法媲美的。饶是周言平日里灵活爱动,不似大家闺秀那般温婉端庄,可她在煮茶时,却是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满满的古意韵味,一举一动之间都是那么的好看,赏心悦目。
茶道一事,破费些功夫,周言在一旁一道道煮着茶,洛玄就坐在一旁,低着头看着他手中的长冥,时不时压着袖子在刀刃上擦拭。
刀刃上有着点点暗红的血渍,衣袖自然擦拭不去,他也不在乎,就这么时不时地轻轻擦拭,偶尔看一眼旁边认真煮茶的周言,嘴角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风吹过,吹拂起他额头的发丝和高高束起的长发马尾,葱郁的树叶沙沙响动。
有咕嘟嘟的煮茶声渐渐溢了出来。
屋檐之下,宫铃脆响。
许是这一刻太过静谧,就连夏风也有些懒散起来,一如洛玄不复凌厉的眉眼,一如袅袅飘出的茶香。
玉液回壶之后,周言将闻香杯翻起,缓缓将浓绿的香茗注入杯中,轻轻搁下茶壶,嘴角一抿,笑着把闻香杯递给洛玄。
“……”洛玄面无表情地接过闻香杯,看了眼里面的浓茶,而后一仰头,将杯中茶水尽数饮下。
末了,他砸了咂嘴,才继续面无表情地道:“没什么味道,不好喝。”
周言那厢已经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好喝?不好喝?!”
“嗯。”
“这是品茗,不是牛饮!你、你怎么能一口气喝了呢?!要一点一点好好品味的,一口气喝了能有什么味?能有什么味?你、你真是——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煮出来的!”
洛玄面色一滞:“品茗?”他有些迷茫地看向在一旁气得跳脚的周言,“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这是茶道!”周言气得脸都红了,“茶道你懂不懂?真是……”她说着说着,就嘴角一撇,看上去丧气无比。“我好不容易从大姐那偷的师呢,都被你糟蹋了。”
话毕,她咬着唇,瞪着洛玄,似在等他一个解释。
“……”
洛玄把玩着手中的闻香杯,对着日头看了看,碧玉通透。
“那,”他把茶杯递还给周言,神情诚恳地问道,“再煮一遍?”
“……气氛都被你破坏了,还煮什么煮。”
“我可以等。”他认真道,“就像刚才一样,等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我都可以等。”
“……”
“还有,对不起,把你的心意糟蹋了。你……能不能接受我的道歉?”
在洛玄几近专注的注视下,周言脸一红,伸手接过洛玄递来的茶杯,低头呐呐应了一声。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不能再那么喝了。”
“我不会品茗。但是,你可以教我。我愿意学。”
周言一愣,眼中就随着笑意的绽开而泛出晶亮的光芒:“真的?你、你要跟着我学茶道?”
洛玄郑重地点头:“嗯。从没有人教过我什么东西,你是第一个,所以我可能会学得很慢。但是我会很认真地学,你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周言笑盈盈的,看上去很是兴奋。“你也是我的第一个学生,所以我不会嫌弃你的。”
洛玄再次点点头。
“那就好。”他看向周言,缓缓笑开,“你教我品茗吧,周言。”
“嗯!”
自那天之后,周言来天策府的次数就多了起来。洛玄一般都待在院子里,坐在那一方石凳上,和周言一道围着石桌坐。只是入秋之后,周言偶有一次提起石桌泛了凉意,手碰上去怪冷的,洛玄就默不作声地换了地方,二人就到了内庭里屋的回廊下,围着那一张几案对坐。
深秋的一天下午,周言披着一件不算太厚的百蝶振翅外袍,缓缓步入天策府。
洛玄和往常一样坐在回廊之下,原本见到周言过来后绽开的笑意在周言越来越靠近时缓缓凝固,他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周言的脸。
“怎么了?”周言吸了吸鼻子,摸了摸被秋风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头,笑道,“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你哭了。”
“……没哭呢。”
“谁欺负了你?”
周言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你和我说,是谁欺负你。”洛玄神情严肃,绕过几案,走到周言身旁,抬手抚上周言的面颊,黑沉沉的眼紧紧盯着她。“我替你揍,给你报仇。”
“我没哭。”她低下头,呐呐出声,可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我就是……不想嫁人。”
“嫁人?”洛玄一呆。
周言点点头,抬手用手背在面颊上一抹。“我不想嫁给那什么姓贺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也不喜欢他。而且我也听说了,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算我嫁给他,我们两个也不会日久生情的。”
洛玄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你不想嫁人,那就不嫁啊。”
“这哪里是说不嫁就不嫁的事。”周言难过一笑,“我的几个姐姐都已经出嫁,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再不想嫁人,我也得嫁……可我,真的不想嫁给那姓贺的。”
“你是陛下的女儿,你和陛下去说,陛下会同意你不嫁给他的。”
“就是阿爹下的旨意,要不然,我也不会哭了。”说到这里,周言吸了吸鼻子,“算了,反正自从我娘过世后,阿爹他就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他从来不会那么骂我的,更别说动手打我了。”
“陛下……打你了?”
“嗯,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洛玄,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你这里了。”
洛玄神情一动,声音恍惚:“你说什么?”
“我要嫁人了。”周言低声道,“明年三月大婚,要整天都待在宫里,准备我的嫁衣。我也不能来你这了,对不起,洛玄。”
洛玄脸上第一次现出无措的神情来,他往前靠近周言一步,又像是察觉不妥般赶忙后退。
“你不能来我这里了?”
“嗯……对不起。”
“你嫁人……就不能再来我这里了吗?”
“我也不想。”只是一个闭眼的功夫,周言的面颊上就有一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