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理会我的疑惑,径自抬起头,道:“舞,你随本王走一趟。”
“是”
我应了声,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瞧他先前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眨眼间就又换上了一副伤心至极的沉痛表情,率先向门外走去。我无暇理会自己的疑惑,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正厅中或坐或站或跪的已聚了许多人。上方的椅上坐的自然是满面哀色的皇上,而高琼由于年事已高,皇上便特地给他赐了座,余下的毕士安、冯拯、肖元生等大大小小的官员分立于两侧。
我们进去的时候,厅中的气氛极其压抑,只有毕士安那满含感情的声音,在对死前的雍王歌功颂德。
叶知秋上前行了一礼,“参见皇上!”
“皇弟平身!赐座!”皇上的声音有些暗哑,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叶知秋无甚表情的谢过恩,就走到皇上右下首坐了下来。
“……雍王暴薨,京中定然大乱,望皇上早日回京,主持大局。”毕士安最后说道。
我垂头悄悄打量叶知秋,他的手搁在椅子宽大的扶手上,食指轻缓而有节奏的敲着,似乎对毕士安的话并没有什么异议。
高琼从椅上站起,道:“皇上,澶州局势尚不稳定。倘若皇上一走,只怕辽人乘势进攻……”
“高将军!”冯拯出列打断了高琼的话,上前一步道:“皇上此次出征已经大大提高了将士们的士气,目前澶州城又有文王爷和高将军在守,肯定万无一失。而目前京中形势未明,若皇上不及回京,只怕会多生事端。”
冯拯虽是个小人,这番话却的在情在理。高琼状似无意的往叶知秋处看了一眼,退了回去。
雍王暴毙,于情于理,皇上都确应该回去。而这些官员之所以也劝皇上回京,我想他们更多的是担心京中真生了什么变故,会对自己不利。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真宗出了什么事,他们自然也逃不了任人鱼肉的下场。
“传朕的旨意:朕要即刻回京,毕士安和冯拯随行。澶州,就由文王和高将军留守。”皇上扬声道。
我偷偷抬眼看他,虽然表情看起来是哀伤的,但他的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喜色。他素来畏惧辽人,本就是迫不得己才随军亲征,再加上在亲征途中遇到刺客,虽然没有伤及到他,却也让他着实惊了一场。而此番雍王暴毙,正好让他有了一个明正言顺回京的理由。
话说,这雍王死的还真是时候!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一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雍王的死对于皇帝都是有利无弊。真的有这么巧吗?还是,这根本就是人为的凑巧。史书上只说了雍王在皇帝亲征澶州时暴毙而亡,并未作过多说明。或许,事实并非这么简单!这样一来,皇帝的喜形于色,叶知秋的雷霆震怒便都容易解释了。
从史书上的记载,他是个崇尚佛教文化,性格宽容而怯弱的人。而我也一直认为他的确是这样一个人!可是今天,我第一次产生了质疑。依我所见,叶知秋的能力很强,即便太宗皇帝不喜爱他,我相信凭他的手段也很有可能坐上皇位。可是他没有!那些或许跟他同样厉害,甚至比他还厉害的兄弟们也没有!真正坐到皇位上的人,却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心机、宽容大度、性情怯弱的人。为什么?
或许,我该重新审视他——真宗皇帝。
叶知秋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臣弟也认为皇兄即刻回京比较妥当”,当时他的表情是无比沉痛而严肃认真的。我突然就无比厌烦起他们来,一个一个,全部都戴着这样虚伪的面具。
皇帝当日便启程回京,叶知秋和高琼则继续留在澶州和辽军打持久战。
我伤好后,就继续做回闪电营营长,日日督促他们训练。
偶尔,我会跑到军医帐去找轩雨,但不敢呆的太久,更不敢去的太勤,怕惹人疑心。虽然只是偶尔的相见,我却觉得满足,轩雨虽然也在军中,我却不用替他的安危担心,毕竟他是军医,不用上战场杀敌。
叶知秋耗尽心力对付辽人,有时候也会问我的意见,多数时候我会搪塞过去,即使心里真有什么好的建议我也不愿意对他提。因为,我越来越讨厌这里,讨厌皇室的人,讨厌起战争来。
要说真有什么奇怪的人或事,倒还真有一件,那就是龙哥!当初在战场上,我虽救了他一命,他却也还了我一命。要说,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过了。可是现在的他,似乎比以前更畏惧我,总是不敢直视我,偶尔训练时我的眼光遇到他的,他也是很快的移过去。我自然也想过,他是不是在我受伤的时候发现我的身份了,但是他的眼神却也不像是在打量女人。反正,有些怪怪的!
第 27 章
今儿晚上的月亮很暗,厚重的云层积在半空里,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仅剩的几颗星星躲在层层乌云里,偶尔稍露个头,立刻便又隐了起来。这样的天气,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抑郁。叶知秋自晚膳过后就窝在屋里看地图,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屋里的烛火不停的跳跃,直晃的人眼发花,头发昏,昏昏欲睡。一个不留神,头重重的磕在了书架上,在寂静的屋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屋内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瞌睡虫跑了,我被吓醒了,叶知秋的头也抬起来了!
他的眼神有点阴郁,冷冷的看着我。
“哈哈……王爷……”我打着哈哈,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各种说辞。
可是,该死的!他的眼神怎么那么吓人!不就是打扰了他看书,至于嘛!我心里不屑的想,脸上却还是讨好的笑着。
“刚刚,呃,看到一只老鼠爬过……”
依然是冷冷的目光。
大冬天的,我的背上却开始冒起点点冷汗。同时,他那危险的眼神也让我的神智终于渐渐清楚起来。
“我没骗你!”我突然端正了脸,严肃的说道,“我担心那只老鼠跳下来吓到您,所以想把它赶走。哪知道它胆子还挺大,我吓了它几次它都没反应。然后,一不小心就碰到了书架……”
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虽然看起来仍然是冷冷的,却并不再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笑意。
笑意?
我十分确定自己是看错了!
“你下去吧!”他打断了我的话,说。
“是!王爷也早些歇息,不要太过劳累!”我言不由衷的说完,就向门口走去。
门就快要掩起来的时候,见他又向这边看过来,吓的我关门的手一顿。
“要是你继续站在这里,只怕我还没被老鼠吓死之前,就先被你吓死了!”他说。
他是在说笑话吗?
可看他的脸色一点也不像。
他是说认真的吗?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天知道有多怪异。
我甩甩脑袋,一头雾水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将门窗紧闭,然后简单的漱洗了一下,接着就坐到窗前的桌边发呆。此刻,这张桌上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这铜镜仅有手掌般大小,背后刻着梅花细纹,非常精致。那还是我在轩雨堂的时候,和小云一起出去买的。平时总是将它放在包袱里,很少拿出来用,毕竟一个大男人的桌上放着一面铜镜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屋中烛火跳跃,橘黄的光点洒满了整间屋子。铜镜中的这张脸由于药物的作用有些发黄,早已不见了往日的白皙,却凭添了几分坚毅,原本秀美的轮廓却被冷漠决然的眼神所掩盖。这样也好,当别人看到我眼神的时候,就不会太过注意我的脸孔。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眼,看了许久,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两年,终是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屋外一片寂静,连虫儿的叫声都没有。这样的天气,辽人应该不会进攻的,我想。
缓缓的放下头发,又将那长长的束胸白绫一圈一圈的轻轻解下来,胸前有一种被解放般的束缚。其实,缠白绫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胸部被压迫的很不'炫'舒'书'服'网'。晚上睡觉时,也不能解开,因为担心会有一些意外情况发生。
手捧着这团长达数米的白绫,我的心中开始犹豫,今天到底要不要像以往一样缠的紧紧的睡觉,我实在很想放松一回。但是,如果晚上有情况发生该如何是好,冒这个险可不值得。可是,现在这个天气,会有意外情况发生吗?不行,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呢!不过,我难得放松一次,就那么巧吗……
我脑中的思想战斗还未结束,屋外已经有人给了我答案。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来不及多想,随手扯过一件外衫飞快的套身上,将腰带结实的束了起来。这时,那脚步声已到了门外。
“什么人?”我抓过桌边的剑,靠在门边的墙上,厉声问道。
门板被人用力的捶起来,我正待询问,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叫道:“营长,是我。大事不好了!”
龙哥!
我垂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松松垮垮的,看起来无比怪异。但由于外袍本来就比较宽大,所以这样看起来也并无不妥之处。我将剑靠墙放下,扯过头绳将披散的头发高高束起来,边叫道:“就来了,就来了!”
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的将门拉开。
门外站的确是龙哥,灰头土脸上的,头发乱篷篷的四下飞舞,大冬天的他却是满头大汗,像头牛似的粗粗的喘着气。想必确实事发突然,而且事态严重,因为他的眼角还粘着一大块脏物。
明知道事态紧急,可他那滑稽的样子实在让人严肃不起来,不禁“卟哧”一声笑出声。
“营长!”他叫道,脸色更加难看。
我忙端正了脸,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辽人偷袭!”他说。
我眉毛一挑,纳闷道:“今晚月色很暗,而且看样子似有暴雨之势,辽人怎么会这个时候突袭?”
龙哥神色一黯,嗫嚅道:“营长,他们,他们并没有偷袭城门。”
龙哥的话让我更加纳闷起来,不偷袭城门,难道刺杀主帅?叶知秋就在隔壁,门外还有无数侍卫把守,倘若真有什么动静,我不可能听不到。可是除了这两处,我实在想不通,他们还会偷袭哪里。
“他们到底偷袭的哪里?”我奇道。
“他们,他们偷袭,偷袭……”龙哥的脸突然抬了起来,双目紧紧的盯着我,似要喷出火来,声音也有了一些哽咽。
他此刻悲伤的表情,愤怒的神色和先前的惶急,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了我心上。我的心脏突然剧烈的跳起来,那种不好的预感像暴雨,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
“到底是哪里?你倒是快说啊!”我吼起来,心中的不安随着他的静默而渐渐扩大。
“是军医营帐!”
龙哥恨声说道,眼里突然流下泪来。
“他们不是人!他们居然连伤者也不放过,而且,而且还杀了好几位郎中……”
屋外一道闪电划过,伴着一阵轰隆隆的雷声,然后是豆大的雨落了下来。
那晚的雨下得特别大,是我那有限的生命里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我,一辈子都记得!清楚的、深刻的记着。
第 28 章
“卑鄙无耻的辽人是乘今夜我军守卫松懈的时候闯进军医营的,里面数千位伤兵死亡过半,还有……”龙哥咬牙切齿的向我陈述事情的经过。
我的手紧紧握在剑鞘上,剑鞘上雕刻的花纹已深深的嵌进肉里,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你刚刚说,他们还杀了好几位郎中?”我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尽量以平淡的口气问他。
龙哥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双目迅速的从我脸上扫过。
我一直紧紧的盯着他,惟恐漏了什么重要的讯息,在他抬头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里除了伤心愤慨之外,还有一丝惊惧。
他沉默着。
“你说话呀!”我嘶吼起来,强装的镇定面孔终于崩溃。
手中的剑被不知什么时候从手上滑落了下去,我的双手牢牢扣住龙哥的肩膀,急切而期盼的望着他。
“江郎中他……”龙哥迎上我的视线,神色痛苦而挣扎,又是半晌不说话。
我再忍不住,右手握得拳,猛的挥了过去。龙哥毫无防备,被我打的向后退去,一脚踏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雨势也渐大起来。龙哥从泥浆爬起来,然后就似一尊雕像般的立于雨中,一动不动,任凭黄豆般的雨点疯狂的打在他身上。
我向雨帘中冲去,揪住他的衣领咆哮起来,“你说话呀!你哑巴了吗你?说话呀!”
倾盆的大雨,不到片刻就将我淋的透湿,可我却并不觉得寒冷,反倒是从心底冒出的寒意让我止不住的颤抖。
“他死了!”龙哥的声音没了先前的急切,却空洞的仿佛毫无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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