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向前走了几步,直走到我身前,站定。
“真是奇怪!本王听到的夸奖不少,舒心的、肉麻的、虚伪做作的……按理来说,早就练就了一身不为夸奖所动的本领。可为什么每次听到舞你的夸奖,都会让本王混身都不舒袒呢?”
他的话语,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王爷恕罪!”
我微皱了眉头,低声说。
“哈哈……罢了罢了!本王知道,你一向都是这样。”
他畅快的笑起来,突地话锋一转。
“今天你就跟在本王身边吧!本王想出去走走。”
我又是一愣,怎么偏挑在这种关键时候?
见我不答话,他的声音有些不悦起来。
“怎么?放了一阵子假,都忘了你贴身侍卫的身份了吗?”
“属下不敢,全凭王爷差谴。”
他又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在我的身上。正惊疑间,他转过身去,迈着徐缓的步子走上楼梯,屋里有丫头立即打开房门,将他迎了进去。我仍低垂着头,暗想着该想什么办法告诉皇帝叶知秋谋反的事。
叶知秋肯定安排了许多人在皇帝身边,若鲁莽行动,只怕消息还传不到皇帝耳边,我的命就先丢了。
“外面冷的很!舞,你进来吧!正好,我也有要事和你相商。”
叶知秋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不大,却足以让我听清。
我只好强压下心中那乱成一团麻的想法,走了进去。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带着一种很清香的味道,让人精神不由得一震,心中的阴霾也去了不少。叶知秋舒适的半躺在一张太师椅上,微闭着眼,左手轻握着白玉酒杯。
“王爷!”
我走近,唤他。
“坐下吧!先陪本王喝两杯!”
他睁开眼,笑说。
我皱了皱眉,轻声道:“王爷,清早不宜饮酒,伤身!”
“哈哈……”他笑起来,脸上闪现着一种夺目的光彩。
看着他的笑脸,我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点犹豫,我真的要害死这样一个人吗?他并没有错!权力、王朝的更替,不一直都是用血与泪换来的吗?我只是个局外人,这样去刻意的破坏历史原有的脚步,真的是对吗?可是,如果真的被他改变历史,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有心事?”
他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的轻微的声音却让我浑身一震。
“没有!”
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两个字冲口而出。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弧度,朝我招了招手。我依言走过去,他执起桌上的白玉酒壶,缓缓的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递到我面前。
我正要接过,脑中突然想起来那次他赐我毒酒,逼我刺杀皇帝的事。伸到半空的手,就那么直直的停下。不由得猜测起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执起那杯酒,缓缓倒了一半到自己杯里。
一仰首,一饮而尽。
“没毒!”
他笑说。
我仍然是犹豫的!他却已将酒杯递到了我眼前,冰凉的玉碰到嘴唇,那股凉意从唇间直传到心底!我从他手里接过酒杯,酒水的清香弥开始散开来。
喝,还是不喝!
我正自犹豫,酒杯却突然被叶知秋又拿了回去。
“舞,没想到你的戒心这么重!既然那么怕我下毒,那我就向你证明好了!真的没毒!”
他执起那杯酒,仰首饮尽,然后带笑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中的惊疑更甚。
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完全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可是,一年多的所见所闻却告诉我,当他笑的越迷人的时候,就越有问题!
第 35 章
他说让我陪他,他自己却静静地坐在碧波亭中,一坐就是整个上午。直到晌午时,青青从湖的另一边走过来,朝他福了福身,说“王爷,是否在这里传膳?”时,他才自无边神游中回过神来。
我暗自伸了伸站得有些发麻的腿和冻的早就有些发僵的脚,暗想,人果然是放松不得的,才十几天不劳动,突然站这么一上午的军姿,倒真有点吃不消了。想到这里,颇有些不甘的看向叶知秋,就刚好看到他朝青青露个笑脸,道:“不了!”
他的笑脸带了一种我所熟悉的纯净,恍忽间似乎是轩雨站在我面前,温柔的朝我笑。下意识的向前走了几步,那个笑脸,就近在咫尺。
“怎么了?”许是我的动作惊扰了他。他向我转过身,讶异的问。
那一瞬间,笑脸从他脸上消逝。
我不甘心的看他,想从他的眼里看到我所熟悉的眼神,却终是失望。渐渐地,在他的眼里,似乎看到一丝关切,
“王爷!这儿凉的很!”
我愣了愣,黯然垂下头,低声说。手不由得紧握成拳,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依稀听到青青退下去的脚步声。是太孤单了吗?我竟然在一个和轩雨完全两样的人身上,找寻轩雨的影子!
我恍惚的站在原地,入眼处,有一双精致靴子渐渐移了过来,在离我仅有半步之遥处停下。渐渐地,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我头顶上方,轻缓而又炽热。脸莫名的躁了起来!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朗声道:“王爷,到用膳时间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安静的站在我身前一步开外的地方,将视线停在我身上。
我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却不知这份尴尬从何而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他对我的态度有些怪怪的,不像对待属下,不像对待朋友,也不像对待棋子……突袭辽营受伤后,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他眼里的关切并不像是装出来的;让我去刺杀皇帝和萧挞凛的也是他,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我当成了一枚即将舍弃的有用棋子……
“本王是有些饿了!走吧!”
叶知秋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臆想。
我暗自甩了甩头,跟上他的步伐。
午膳后,他在书房看了半个多时辰的书,然后拿了两把剑,在我诧异的目光中,来到了庭园中。当他抽出其中一把剑,挥舞起来的那一刻,我才傻了眼!跟了他一年多,可谓形影不离,可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他是有武艺的。
他独自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旁边的剑,朝我丢过来,“陪我练练!”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直逼向我。
我向后急退两步,额上不自觉的渗出几滴汗水。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柔,实则阴狠,真不知他到底是想让我陪他练剑,还是想杀了我。
来不及细想,他的剑又已经逼近。
这剑来得比方才还要迅猛,我下意识的想将内力集中于脚上,快速避开。却没想到这一运气,我便查觉出了自身的变化,脸上顿时变了色。叶知秋的剑如灵蛇般到了我颈项处,我眼一闭,索性不动。
可是,即使闭着眼,我仍能感觉到那剑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渐渐逼近。
“你果然下了毒!”
我冷声道。
剑身带动的气流从我剑旁掠过。少顷,一切归于平静。
然后,我听到了剑身入鞘发出的轻缓悠长而清脆的声音。
“不错!我本来,也没想过要瞒着你!否则,便不会让你来陪我练剑了!”
他说。
我睁开眼,却只是沉默的,探询的,看着他。
他就站在我身前不远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想知道你是怎么中毒的吗?”他问。
“不想!”
他似乎有些错锷,但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往常一般淡淡的笑脸。
“那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下毒吗?”
我紧紧咬住了唇,心中恼怒的厉害,却无法发作。
“我真的不明白!那个皇帝有什么好,你要处处维护他,不肯杀他。”叶知秋的脸随着他的话语,渐渐冷了下来,连一贯皮笑肉不笑的笑脸都不复存在。
原来那次刺杀皇帝时,我因为不想杀他而故意犯下的失误,他都知道!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冷笑出声,“天命不可违何况,他即使再不济,皇帝做得再不称职,也要好过你,三番五次想要谋害自己的兄长,妄图夺取帝位。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不择手段的人是你!你有什么资格说人不好?”
“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不择手段?你又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仁慈?”他冷冷的反问我,眼里疯狂燃烧的怒火让人窒息。
“你也只不过是个低微的侍卫而己,凭什么来教训本王?”
他真的恼怒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突然就觉得很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这样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为什么非得死守着那个三年的约定。我守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那个曾经用行动教会我仁义的人,已然归去。三年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放松紧绷的神经,轻呼口气,声音疲惫而低微,“王爷!请听属下一言,真宗虽然不是位好皇帝,但这都是命,请您不要违背!”
“我从不信命!”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半晌,他低不可闻的说了句话。
“刚才,本王真的很想,一剑杀了你!”
我知道,我再也无法阻止他,阻止他的步伐!
景德二年二月,真宗被刺身亡,举国哀悼。同日,皇城九处出土金龙,上纹“九龙天子”。民间舆论顿时铺天盖地,广传九王爷骁勇善战,大败辽人,实乃真命天子。赵元秋被众臣黄袍加身,推脱不得,号顺宗,改年号为顺德。
第 36 章
他登基后,我仍然是他的侍卫。有所不同的是,他开始自称“朕”,而他的身边,也多了一个比我更能亲近他的人,总管太监福全。我们几乎没有再说过话,通常他和大臣议事的时候,我都是静默的站在一边,而下朝之后,他也就不再让我跟着他。我没有被封官,但宫里的人却都奇异的对我客气,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没有站出来拦住我说“不得入内”。当然,我也不会蠢到去试着坐坐他的龙椅,或是游览他的后宫。
不可否认,他是位好皇帝,和真宗相比,他拥有足够的野心和能力,亲贤臣,远小人。只是,他不该是皇帝。我想劝诫他,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春天百花开的时节,我百无聊赖的在皇宫内乱逛,突见叶知秋迎面键步如飞的走来,忙叫住他。
“皇上!皇上请留步!”
他只是微斜了头看了我一眼,并不留步,也不出声。福全暗自朝我使了个眼色,疾步跟上他,我也只得在后面紧随着他,一路跟到御书房。叶知秋靠向宽大的椅背,挥了挥手,福全躬了躬身,便退了下去。
“你找朕,有何事?”他直视我,问。
我抬起头,穿上龙袍的叶知秋,俊美不减却又多了分威严。他见我直视他,并无不悦,只是安静的等待着我即将要说的话。我轻轻撩了大褂下摆,直直跪了下去,眼睛只盯着地面上光滑的大青石。
“舞自知这番话说出来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但又不得不说,请皇上听完,而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终于要开始倒你的满腹苦水了,诉说你的不满了吗?可是,此时此刻,会不会有点太晚了?”他难得的笑起来。自从做了皇帝,我便很少见他笑,即使是去后宫。
我突然有点紧张起来,听他这番话,莫不是猜到了我想说什么。只是,机会难得,也容不得我多想。
“皇上雄才大略,拥有治国之才,礼贤下士,百姓称颂。但是……”我顿了顿,接着道:“舞的师父曾说过,真宗虽不济,却拥有帝王的命格。王……皇上,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隐晦的说完,抬头看他。
“你师父?不知是何方神圣。”他面无表情的问。
这本是我乱说一通的,见他相问,只得往下圆谎。
“家师一直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皇上必定未曾听说过。但是,家师却能观星相,看命格。并且,非常准。”
“朕从来不相信术士之言。”
叶知秋的语调听起来极为平缓。
“皇上,请您不要逆天行事,造成……”
我的话尚未说完,叶知秋突然站了起来,几步跨到我跟前,一把揪起了我的领子。圆领长褂立即紧紧的勒在了脖子上,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甘示弱的看着他,刚想说话,喉咙却一阵发痒。
“咳……咳……叶知……秋……听我的劝,不要……做皇帝……”
他的眼神快冻成冰,一言不发,手上的劲道却渐渐加大。我正要反击他,他却突然手一松,脖子上力道突然消逝,我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舞,朕念在你在澶州的功劳,就原谅你这次的大逆不道。下一次,不要再让朕从你的嘴巴里听到这些话……”
“叶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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