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终非久留之地,他已经不想管什么真假,只想回到之前的日子,辛苦却充实,没有欺骗没有假象,都是真的。
就算是乞讨,也要离开!
然他刚走到城门,就看见了阴渐寒,不过不是人,是画像,方舒走了过去,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刺客?斩首?
手在颤抖,紧紧握紧了拳头,守卫察觉到他的异常,却没有动,而是相互看了看。
要出城的脚步就在那一刻改了方向,方舒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跟了人,凭着记忆直冲河南王府。
远远地金漆的大门九子啊眼前,他咬紧了下唇,大步走去,然眼前一晃,突然多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冷冽的眼神,迫人的压力,步履间沉稳而又轻灵的气息。
是莞尔!
第108章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9)
这是一个大雪天。
和每一场雪没有任何区别的天,如果硬要说有区别,那就是被银色盖住的大地看起来特别白,特别的孤寂。
屋子里的火炉早就灭了,被关在这里这么久,照顾她的下人只有一个哑巴,偏生哑巴不是一个忠实的人,见贺兰无欲无求的模样,还以为好欺负,总是悄悄扣下东西往家里带,贺兰见他可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他了。
天那么冷,她也不想念佛了,吃了饭就早早跳。屋子外传来雪碎的声音,她警觉地坐起身,果然看见有一个黑影朝屋子接近。
贼?
她噌地下床,取出塞在枕头下的匕首悄悄靠近了门,门闩在对方熟练的技巧下被打开,贺兰浑身的血液都在快速流动,屏住呼吸等的来人的接近。
就是现在!
她高举匕首,一刹那,来人的脸在月色下被照亮,贺兰来不及收手,只能往边上一偏。
“全武?!”在她喊出名字的同时,姚全武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二话不说就拉着她往外走,贺兰挣了几下没挣开。
“等等!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是姚全武眉头紧皱,显然没时间多说,他边走边道:“河南王府最近很乱,舒瑾已经开始失势,我趁此机会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赶紧跟我走。”
贺兰心头一紧,猛地停住了脚步,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巨大阻力,姚全武回过头去,但见贺兰别开了头去,似乎不愿意走。
犹豫间,院子口突然涌进很多侍卫,姚全武惊诧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将贺兰保护在身后。对方对峙了一会儿,侍卫散成两边,舒瑾就这么在贺兰惊讶和微喜中负手缓缓走来。
受了重伤,已经好了吗?
显然舒瑾并没有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他望着姚全武冷哼一声:“原来是你!”
贺兰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原来她只是他为了找出内奸的一颗棋子?今夜,是早就布置好的?
姚全武举剑拦在身前,谨慎地观察着身边任何一个风吹草动。
贺兰低着头,嘴角挂着哂笑,明知是自己背叛在前,可她还是心寒,原本犹豫的心在那一刻做下了决定。
“全武,死也要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叫舒瑾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放在背后的手紧紧握住,然眼中却毫无情绪泄出。
姚全武嗯了一声。
战斗在舒瑾的一个响指下展开,他死死盯着被姚全武狼狈地护在身后的贺兰,嘴唇死死地抿住,胸口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痛着,似乎在提示他很久以前有个人为了骗取他的信任,拿自己的命做赌博一事。想到此事,浮现在心头的不是心痛,而是被欺骗的愤恨。
那一刹那,他是希望她就这样死的,所以在姚全武带着贺兰突出重围的时候,他拉满了弓。
“贺兰!”他大吼一声,始终保持着满弓的状态,迟迟没有放手。
心里隐隐在期待着。
贺兰回过头,四目相对。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复又扭过头去,紧紧握着姚全武的手,奋力往外奔去。
箭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迅疾而出,姚全武感觉到破空而来的箭气,猛地一把推开她,那本应射穿她的箭,噗的一声,穿透了他的心。
“全武!”
舒瑾伸出手,侍卫很快交上另一支箭,架上,对准,拉弓,一气呵成箭头反射着月光,直逼贺兰,她抬起了头。
刚愈合的伤口越来越痛,握着箭的手有些抖,贺兰无声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不敢再看下去。
闭上眼,松手。
咻地一声,箭蓄势而发,然后,安静了。
舒瑾的身子晃了几下,猛地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侍卫们赶忙接住他,这才注意到他左胸处有淡淡的血色印染开来。
那边的混乱挡不住这边的安静,周围静得能听得到雪化的声音贺兰仰躺在雪地里,望着墨蓝色的天空,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钱那个算命师的话。
雪后竹前,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
两个儿子都承欢膝下的你,终于可以幸福了。
半个月前,河南王府门口。
一阵风卷过地面,吹动方舒的衣角贴手而动,他看着莞尔,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慌张,莞尔回头看了一眼河南王府,一句话不说拉过他就要走,方舒想要挣脱,却挣不开。
“你别闹出太大动静!阴渐寒被抓全是因为你,要是你不好好配合,别说阴渐寒了,我们连你都救不了!”她第一次恶狠狠地对他说话,方舒脖子一缩,真的听话了。
回到公主府,并没有预期中的责备,他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吊起一颗心,阴师兄!
“他暂时不会有事,李郁会去交涉。只要他出了王府,我们就能保证他的平安。”
李郁又是谁?
方舒没有多问,想来也是某位大人物吧。
感觉自己已经被卷入一场漩涡,越卷越深,越难逃出去,一想到这儿,方舒很不好受,更何况对方,是他的父亲。
就算通敌叛国,就算十恶不赦,他也是自己的父亲。百善孝为先,他真的,做不到就这样挺起胸膛指证他。
神明,请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令人难以入眠的夜,他坐起,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发起了呆。虽没有月光,然星光璀璨,也照亮了一片寒霜,寒霜凝覆枝头,若一朵朵晶莹的花朵,开出一地的冷涩。
方舒双手交握,虔诚地问着。
一夜就这样过去,一夜无眠,一夜无答案。
“你没睡?”晚雩推开门,见他呆愣的样子,再看他裸露在被子外,被冻得发青的手,眉心一拧,淡淡问道。
方舒不想回答她,他发现自己胆子越发大了,面对当朝公主,竟然也敢不理睬。
晚雩遇到冷遇,也没有生气,又说了一句:“想吃东西自己说一声,会有丫鬟送来的。”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在出门之际,方舒突然叫住她。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说。”
方舒偏头看着她,不似平时那种谦卑的、温和的眼神,而是带着点怀疑,让人看上去感觉清清冷冷的,几步的距离,却恍若隔着一座山,“那天昏死在我屋子外地女人,是你安排的?”
晚雩脸色微变,然不等她回答,方舒又道:“匈奴对长安比较近,羊皮书却到了弘农,而且要上交的话,也应该是交给廷尉大人,为什么会交给你。我想,这都是你安排好的,用来引我入圈套。”
“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风月天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却在那里呆了四年,以前的记忆全部忘记,这也是你的阴谋,对不对?一个酝酿了四年的阴谋。”
沉默。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屋子里陷入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晚雩竟然发现自己不敢看他的眼神,她目光微垂,落在他的脖子上,想了很久,才道:“看来,我该告诉你真相了。”
方舒却打断:“想了这么久才说真相,那真相已经被你蒙上了一层假象。”
一句话犀利指出,晚雩一时语塞,她笑了,不由说道:“你真聪明。”方舒并不接话,又扭过头去。
晚雩走了过去,倚着桌子看着他的侧面,发现从这个方向上看,他与舒瑾看上去竟是如此相似,相似的脸,相似的智慧,只是被一直埋没了而已。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智慧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吧。
“你的问题我回答也没有意义了,你都猜到了不是吗?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些事,陈年往事,旧宫秘密。”
方舒扭过了头,显然对秘密两个字很好奇,然晚雩却说:“你要先发誓,永远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永远的,烂在肚子里。”
方舒发了誓——以他的后半生——誓言有时候苍白,有时候却很有约束力,他是一个重承诺的人,尽管他的誓言看上去很无力,晚雩却还是选择相信他。
而她口中的旧宫秘密,无非不是舒瑾的身世。
第109章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10)
“这不可能!”方舒一下子跳起来,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抹去一个人的血统,否定他多年来努力的目标?
晚雩眉头微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无论你相不相信,这都是事实。或者你可以去求证一下,本是囊中之物的太子之位,为什么突然易主,父皇是个明君,他再喜爱母后,也不会为了母后而将国家交到一个婴儿的手上。那时候的四哥,是众望所归,无论是人品才智,还是声望,都是太子的最佳人选。可是父皇却花了很大的气力,力排众议,好不容易才扶持出当今陛下。若不是有难以启齿的原因,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骗人!”他一手指头指过去,正对着晚雩的鼻尖,被人这么指着感觉很不舒服,晚雩脸色微沉,却不生气,“据我所了解,你并不是个贪恋权势的人,难道舒瑾是不是皇嗣,对你的影响就这么大?”
方舒憋红了脸。
当然不是这样!
“我还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秘闻。”方舒下意识地不想听,然晚雩并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你知道我的母后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你的母亲又是谁吗?当年的玉泉公主下毒谋害母后,造成产后血崩的假象,若不是无意间被我发现,母后现在还有含冤九泉!”她声音大起来,透着尖锐的恨意,“当今陛下也因为此毒先天身体很弱。事情揭发以后,我发现玉泉公主竟然有了孩子,一念之差,我偷天换日放了她。”
很明显了,只要一捅窗户纸,他的身世就全知晓了,可是现在,方舒很不得自己从来就只是个孤儿,这样,他的父亲就还是期盼中的英雄,他的母亲,就还是梦里的美人。
“后面的,不需要我说了吧。”
她淡笑着看着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就像一堆爆竹,噼里啪啦地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声响过后,是与刚才形成鲜明对比的安静,带着些许的失落和迷茫,她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不安。
明明是上一辈的恩怨,却延续到她这一辈,又被她牵扯到了方舒,一连三代,全陷入其中。
怪谁?
谁也不能怪,要怪就怪这老天,为什么让她来到这里,为什么让她一次次徘徊在得到和失去之间?
得到从容,失去从容,得到母亲,失去母亲,得到父亲,又失去父亲,没有一次不是这样!
如果没有舒瑾,母后还活着,还会对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如果不是舒瑾,她也不用这么辛苦地维护舒珏的皇位。如果不是舒瑾,她的人生,将会轻松很多。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伤害着方舒,将对舒瑾的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方舒脑海中灵光一线:“这个秘密只要说出去,就能一劳永逸,你为什么不说?还是说,这就是个谎话!”
“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这个秘密捅破意味着什么吗?先帝的颜面,皇室的颜面,全都扫地!更何况狗急跳墙,逼急了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要慢慢来,一步步地,毁掉他好不容易砌起来的王国,再给他致命一击。
方舒靠着床柱,慢慢滑了下去。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颓然、痛苦,晚雩既快乐,却又难受。不该是这样的,利用亲情,离间人心,曾经那么向往的东西,却被她玩弄于鼓掌。越是这样做,就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离自己远去。
她转身就走,再在这个屋子呆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就如十四年前那样,一时的心软,给现在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脚在迈出门之际,她听到方舒哑了嗓子说道:“是不是上位者,都是没有心的。”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给他的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背影,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这句话以后,她是逃离的。
方舒答应了要帮他们,这让项陵很吃惊。他已经知道了身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