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止闻言,眉头微不可见的皱起,旋即点头,起身告辞。
“施主,你在婆罗树上感我佛缘,便可知佛门有轮回之说?”
“自是知道的。”
“那施主所困的,便解开了。”
萧元一怔,有些茫然。
“施主本是树上的一朵婆罗花,机缘之下成为了公主,心中想必困惑不安。”
“我正是想问,她去哪里了?”
“她,”方广笑着,指着萧元,“不就在这里吗?”
“可我,”萧元蹙着眉,“我是一朵花,不是公主。”
“这一世是一朵花,焉知哪一世不是个公主,轮回往返,生生不息。”
萧元在那一瞬间,似乎顿悟了,她明白了方广口中的话,她便是孟光长公主。
在她被大梵天王摘下献给佛以后,那漫漫岁月,她便是如常人一般,不断的轮回,她便是孟光长公主。
她一病醒来之后,突然记起了自己曾经是一朵花,而非是孟光长公主。
“那为什么会做梦?”
“小施主,那都是曾经一一经历过的,你自然会记得。”
经历过的?
萧元满眼都是震惊,自己明明没有如梦境那样嫁给景行止,又怎么会经历过呢?
“小施主,你梦中所见,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有人不满意结局,又重新造了个开始,求一段机缘。”
萧元又开始迷惑起来了,难不成···
“小施主聪慧,你上一世是孟光公主,这一世依旧还是孟光公主。”
这怎么可能?
萧元满心都是惊骇,从小院中走出来时,眼中的飘忽神色依旧不定,轻盈上前来扶着她,低声问道:“殿下,高僧怎么说?”
萧元摇头,她想起方广和尚最后说的那句话,“施主,佛家讲究缘分,施主的缘分在长安。”
长安,她出来的已经很久了,应当回去了。
“本宫想回长安。”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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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两世感激
殿下这样恍惚的神色令轻盈大为紧张,回程的马车车夫驾车驾的格外的胆战心惊,就怕马车一个晃动,惊动了郁郁不乐的孟光长公主。
这时回长安,势必要在路上歇一晚了,轻盈本打算缓到明日一早启程,让萧元在山寺里歇上一夜,无奈萧元执意要立刻动身会去。
马车只走了三个时辰,天便黑尽了。
空旷寂静的官道上,只有孟光长公主马车的轱辘有序的转动身,萧元躺在马车里,睁着眼睛却怎也睡不着觉。
倏地,马车停住了。
一阵喧嚣从前方传来,似是有刀剑相击的声音,间或有人的呼喊或是强烈的喘息声,萧元坐下了身子。
“殿下,是寿王世子一行。”
马车外有人禀报道。
寿王世子是谁?
萧元不知道,轻盈懂事伶俐的解释一番,萧元才弄清关系。
那并非是姜氏皇族的亲王,而是开国传下来的铁帽子王爷,封地在西,寿王。
世子叫做梁双泓,曾经或者说至今爱慕着孟光长公主。
曾直言不讳的向年仅十三岁的孟光长公主自表真心,还曾经上书过皇帝,要求尚公主殿下,也曾经三番五次的被孟光长公主或者是光武帝拒绝,但是难得的是坚持不懈,屡败屡战。
萧元在轻盈的讲述中笑了,询问车窗前候立的禁军,“他怎么了?”
怎么了?
梁双泓那倒霉孩子在这京城的范围内居然遇上了山贼,其实也怪不得山贼要抢他,这人从封地来,手上带着的私兵着实不多,但是马车却足足有好几辆,都是要用来讨孟光长公主欢心的东西。
这世子每年都会这样闹上一番,遇上喜欢的,孟光长公主也会毫不做作的手下,但是别的什么,便全然丢开,提也不提。
“去救他吧,总归是本宫的东西。”落入山贼的手里可就不划算了,也当是日行一善吧。
禁军领命,便上前去助阵,那是光武帝的征天军团中选拔出来的,精悍得力,虽然惯着禁军的名头,却全都不是禁军可以比拟的。
这次出来的,随行的禁军统领叫做方简,他的兄长便是萧元手中那支五万征天军团的大统领方碍。
兄弟二人一人领军在山中训练,一人留在了萧元身边就近侍奉,光武帝的用心可谓良苦。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骤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整齐的脚步声。
“臣见过孟光长公主,愿殿下长安千秋。”
这句长安千秋源自长安城里的两座主要宫殿,帝后所居的长安宫,以及太后太妃居住的千秋宫。
南国人,素来这般请安,旨在南国长安,南国国祚千秋万代。
外间的一众侍女拉起绛红色门帘,萧元轻轻抬起眉眼。
马车前有无数的侍女,容色温软秀丽,石榴色的裙摆在清凉夜风中飘摇,素白如雪绡的手持着一盏盏橙黄色的精致宫灯,轻轻折下腰,温柔旖旎。
而这样迤逦的景致外围,则是器宇轩昂的少年郎,他们身穿着南国最高等的盔甲,面色肃穆庄严,坚强有力的长臂中握着腰间的佩剑,随时随刻都可以为马车中的少女赴汤蹈火。
梁双泓跪在最中间,正对着马车上的萧元,显得有些狼狈,锦质华服上面是血污泥污,甚至衣摆一角被刀剑划破。
萧元抿着樱色薄唇,难得的轻松笑了,“世子请起吧,怎这般狼狈?”
她知道梁双泓此时一定觉得大失颜面,却故意挑人伤疤,不可不谓坏心眼。然梁双泓涨红了面颊,有些羞赧,又有些欢喜的说:“是臣庸碌,不过万幸,没有损坏进献给殿下的礼物。”
萧元此时一愣,原先要戏弄他的话却不好说出口了。
倒有些感叹这人的心意难得,不知是真的痴爱孟光长公主怎么的,这般的死心眼。
她玉手指着洁白如羊脂的下巴,声音十分友好的道:“世子可受伤了?”
梁双泓从未被孟光长公主这样温柔的对待,还带着伤口的脸上止不住的傻笑,看的萧元直皱眉,真是个傻气的人。
“只是小伤,谢殿下垂询。”
他回答的声音高亢激动,引得一众侍女眼中都是笑意,却又不敢真正笑出声,孟光长公主是极为严厉的人,在她身边侍奉的侍女都知道分寸,不敢逾越半步,即便是长公主身边自幼服侍的轻盈侍女长,那也是每日端着脑袋在做事。 梁双泓一共带了五辆马车来长安,在山贼作乱的时候,有一辆马车被毁坏,正是他自己所坐的那一驾车,而他千里迢迢要带给孟光长公主的东西,全都装在另一辆车上,被他保护都很周到,没有一件损坏的。
萧元微微笑着,让轻盈收拾出一辆马车,这样的举动无疑让梁双泓感激到几乎落泪,他何时受到过孟光长公主这样体贴的待遇,可见铁树也是会开花的。
在一夜的行路之后,天*明时,他们这一行被太子接到了。
萧元倚靠在车壁侧,看着身旁的英武男子,略略失笑道:“哥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姜永夜接过轻盈奉上来的茶水,一口喝净才缓了一口气说道:“那厮怎么知道你的行踪的,这手都伸到长安来了,这次非得让他三个月下不来床。”
萧元被他的话弄得茫然,过了片刻,姜永夜看着萧元蹙眉道:“元儿?”
“哥哥在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
姜永夜尴尬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元儿不记得了,那姓梁的,以前总是纠缠不清,你过去很厌恶他。”
寿王世子钟情孟光长公主,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世子锲而不舍的情意非但没有感动长公主的铁心,反而激怒了太子,处处为难,时时捉弄。
孟光长公主也是默许的,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梁双泓,只要梁双泓一出现在孟光长公主视线之处,太子殿下势必出手将世子撵得远远地。
“只是凑巧遇见的,哥哥,不必了。”
萧元手中捏着一个特别的珠子,材质通透,没有颜色,透过珠子去看事物便会放大许多,是梁双泓从海上寻来的珠宝,四车东西里,数这个最为珍贵,也最讨萧元喜欢。
“他有这份心意,十分难得。”萧元的这句话引得姜永夜蹙了眉,十分不快。可是萧元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心中有些难受。
“在南国,我虽然贵为长公主,可是真心实意爱护我的,实在屈指可数,除了父皇和哥哥,还有谁呢?”
是啊!
放眼整个南国,不是因为名利地位,不是阿谀奉承,不是贪图权势美貌,而真心爱护尊敬元儿的,应该是没有的。
“哥哥也知道,驸马是不能入仕的,这些年有无数的男子自荐枕席,要做我的面首,可却没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站在父皇的面前,说求尚公主。”
“哥哥,但是凭这点,他也是只得我尊重的。”
姜永夜沉默无话,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张扬跋扈,娇劣自私的元儿是这样的通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妹妹一夜之间变得成熟睿智。
这并非是说过去的孟光长公主愚笨顽固,在以前,孟光长公主聪颖玲珑,可是那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她从未想过从未感叹过世间稀少的真心,她不屑于此,又偏偏真心错付给景行止。
此刻的萧元,面上带着纯净的笑容,安适而美好,是一朵刚刚绽放在枝头的倾国牡丹,雍容美丽,温和从容。
“好,哥哥听你的。”
第十章爱而不知
在短暂的交谈之后,那种无法挣脱的倦意再一次涌上萧元的眉头,她手背掩唇,打了个呵欠,止不住困意,靠在姜永夜的身上沉沉睡下。
如萧元所预料的,她在一次沉溺在梦魇中。
那是建武十五年九月初十。
她坐在马车中,跟随景行止前去清山。
原本匀速前进的车队突然停了下来,她听轻盈说,是前面有人拦路。
谁?敢拦下南国孟光长公主的车驾,简直是嫌命太长了。
她心情烦闷不悦,不顾轻盈劝说新娘子不可以见外人的规矩,掀开了车帘。
那是,梁双泓。
他跪在马车前,正昂着意气的头颅,用一种困惑迷茫痛苦的眼神看着马背上的景行止。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向孟光长公主,他曾经热切追求过的少女。
“我是梁双泓,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
少年郎郑重坚定的说:“长公主是我一生所爱,我没有能娶到长公主,是我无能,但是就算今日你成为了长公主的驸马,他日你若敢有一丝亏待于她,我梁双泓就算是要拼上性命,也要杀了你。”
“天人何惧,只盼殿下长安千秋。”
少年郎的身影消失在萧索的风里,那是孟光长公主第一注视除了景行止以外的人的背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直到她老去,忘记了许多事情,许多的人,也不曾忘记少年的背影。
婚后的第二个月,她不知从哪里知道的,那个少年上书辞去了世子之位,随一个海上的女子,远走海外,音讯全无。
姜永夜看着怀中睡得正香的少女,摸了摸少女的头,手指一僵,看到少女左耳原本白玉无瑕的额间突然多了一颗金色的小点,颜色极淡,若非姜永夜仔细的捧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那个金色的印记,并非是一个小点,姜永夜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朵小到只能眯眼去瞧的花,是一朵婆罗花。
他伸手去摩挲了一下,并非是画上去的,可是为何会突然出现呢?
姜永夜皱起了眉头,低声唤来窗外的方简,让他去查探。
如是对元儿身体有损,早些医治更好。
萧元猛然惊醒,大口喘着气坐起来,一双眼冰冷得让人发憷。
原来是这样的!
萧元做梦不知做了多少回,但是从做的梦最远的时间也就仅仅止于建武二十年,光武帝驾崩,孟光长公主在屋中醉酒,与人···
可是今天,在那梦中的女子,颜色无双,神情疏远。
她抱着怀中的稚子,冷声在说:“景行止,我回去了。”
萧元垂下头,心中难受,姜永夜拥着她的背,慢慢扶着,久久的,他听见萧元说:“哥哥,我恨他。”
她梦中绝望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她此刻只觉得肝肠寸断,那些记忆在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用来,她记起了许多的事情,她热切而疯狂的爱意在嫁给景行止之后,在日复一日的被冷漠对待,在夜复一夜的孤枕寒床中消磨殆尽。
姜永夜愣了一下,看着萧元,有些心疼:“没事了,元儿,没事了。”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此刻的萧元,只能一味的抚着她的背,如同幼年时候萧皇后薨逝,他在崇光殿中整夜相伴。
萧元止了哭声,“我没事了,只是个噩梦。”
“方广师傅如何说的?”
萧元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必隐瞒姜永夜什么,幽幽说道:“那老和尚说,我上一世是姜予美,这一世投胎仍是姜予美,似乎是孟婆汤没喝足,所以才会梦见一些前世的事情。”
姜永夜半响未曾说话,他素来不信佛,因为景行止的缘故愈发的厌恶佛,轮回之说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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