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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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泪传说- 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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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急不可待的不止我一个啊!程啸空眉头一震,郑重接过令书。可再一翻看,忽然有些想笑,不就是要赶尽杀绝么,还搞个这么好听的幌子来。原来,即便是万人之上,也还是要摆出一副伪善的脸来给世人看的。而我,这么多年来,装模作样的脸孔又有过多少张呢?



嗷嗷——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低吼。声音悠远而绵长,透着悲怆。



“这是什么声音?”程啸空惊起,冲出帐外。很快,行营里站满了面色惊恐的将士们,



嗷嗷啊——



声音从元江西侧的布尔罕山深谷里传出,借着西北雪山吹来的强劲风势,悠然飘洒,没有停止的意思。



紧接着,密林里出现短促的应声,无数脚步争先恐后向着布尔罕山踏去。擅奔的雷豹,灵巧的火狐,凶残的食尸豺……甚至连常年守在水边深洞里的石蜥也晃着臃肿的身体一步步向元江爬去。



一时间,数不清的颜色从一双双惊愕的眼前划过,交织的凌乱随即又被踩踏腾起的沙雾掩盖。昏黄的颜色在众人面前从东边白虎岭起,横亘成一条直线,直至越过破涛汹涌的元江,消失在西边的密林深处。



群兽集结!这是,这是……



程啸空瞪大双目,视线不自觉地被这声势浩大的昏黄所吸引,思绪已不能集中。



嗷咦——



延绵不止的声音陡然高亢了起来。众人只觉得天幕一暗,无数鸟雀从通天湖南铺天盖地地逼来,无数翼翅铺叠交织,直将头顶上的青空遮蔽得严丝缝合。



群兽恭迎,百鸟朝拜,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了。这样恢宏的气势,连神明都为之黯淡,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了。



呵呵,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早知道,就不该多候三个月,让“他”成了气候。难道,真的是自己老了,变得谨小慎微,失了勇往直前的气魄?老人惨惨笑起,却是黯然垂下双目。



突然,听得一声嘶鸣炸雷般自营中响起,众人再一看,均骇得面无血色。



谕令使骑来的军马已然立起,鬃毛尽竖,口中嘶鸣,粗壮的前蹄抬起一丈高,砸将之势就在顷刻间。但看去眼中呆滞无光,必是受到召唤的蛊惑,又苦于受制于缰绳,疯了。



而马身下的主人早就没了平日得宠的傲慢,嘴巴张了张,竟是声音都发不出。惊恐之下,手还紧拽着缰绳,不知道松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空里伸出的一只手,扣住马前蹄,手腕一个翻转,借着马下落之势,将发狂的骠骑整个横甩了出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还能听得见骨头摩擦的吱嘎声,看得见手臂上受力暴起的青筋,甚至众人的表情还来不及变换,谕令使的马已卧在地上动也不能动,怨怒地喷着响鼻。



“哇,好厉害,单手制住惊马!”过了许久,有人才回过神赞叹起来。



这样的力气,这样的反应,真是个人才啊!程啸空诧诧注视着这个方才从御使背后冲出的年轻人。肤色黝黑,肩背魁梧,该是有练兵的基础,但是见他刚才连贯的动作,又不像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实在不多得啊!



“御使身边果然都是人才啊!”爱才之心起,程啸空忍不住赞叹道。



“你说他?”锦衣的使者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不屑道,“他在我府上只是个伙夫,这次听说我要来前营传令,非要我带他一起过来。”



“啊,为何?”



“他手废了呗。”使者说着捉住年轻人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提到众人面前,“国主说他骁勇善战,武艺高强,可惜伤了手,便送我做侍卫。可谁敢相信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我就当多养一张嘴,让他去膳房帮厨了。不过这次还真的救了我一命。”



听着主子轻描淡写的介绍,年轻的士兵低下头,眉头紧锁,藏在面甲里的脸上诸多表情交织而过,直到扭曲得面颊的肌肉轻轻抽动。而那一直被主人提住的,因为骨骼尽碎而僵硬的右手,此刻便是他最大的耻辱。



“可这样的人留作伙夫也……太浪费了。”程啸空嗟叹着摇摇头,转过身去,准备吩咐让人收拾现场的狼籍。



“侯爷!你能收留我么?我想回战场!”声音从背后响起,出口怯怯,仿佛还在犹豫,但是转到尾音已是铿铿有声。



“你……”程啸空有些诧异地侧目过来,这个人刚才一见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听声音真的似熟识之人。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黝黑的伙夫从主人手里挣脱开,取下遮掩自卑的面甲,露出坚定的眼,“是我,穆野。我要回战场!”再次重复了一遍。



程啸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漫天的昏黄中,只有那双眼睛最为清晰,因为不甘而充满渴望的眼睛,因为渴望而炽烈燃烧的眼睛。



落日渐沉,仿佛不甘心被地平线吞噬,陡然锃亮了几倍光芒,将大地也镀上一片金色,将昏黄完全消融进去。



“穆野听令,你与雷奇率三万骁骑军,西过元江,穿伤麟森林,至疾风部落扎前营。我与常笑过通天湖至盘丝岭与李正会合。我们要进攻了!”



“我们要进攻了!!”压抑已久的呼声顺着咆哮的元江水喷薄而下,响彻整个通天湖平原。



落日挣不脱轨迹,最后一抹光华消逝在地平线深处,而那让万兽诚惶诚恐的召唤声也戛然而止。



第一百三十章 复苏



 圆月如盘,清冷的辉携着夜的露,播撒到苍茫草原的每一寸土地。植被吸吮着甘饴疯长着。入春已经迟了,但是成长要继续。渺小的翠色也有变成葱茏的欲望。



在这样一片生机盎然中,唯有一片谷地是沉寂的,透出死亡的气息——布尔罕山最深的谷底。



巨大的骨架匍匐着,铺满整个谷底,六只爪子呈翼状展开,锋利的指骨已深深插入湿润的泥土里。挺起的颈骨和尾骨扭曲成一个圆满的“圆”,变成诡异的祭台供奉着人头骨一般的颅骨,却是何止大上百十倍。



如果骨架有血肉皮毛,这样的姿势看去,必是一只虔诚祈月的上古神兽。可惜,被剥夺生的权力,只能用空茫的颅孔注视着曾经给过庇佑的月神,无能为力。风摩擦着骨节,带出灵魂的哀号,月辉洒入颅孔,折射出逝者的怨毒。



这已是一具失了生命的祭器。



为什么还是不行?



十方懊恼地甩开面上被风吹散的发丝,脸色阴鸷得难看。



之前费了千辛万苦杀了古长城上徘徊的九子鬼母,取得这副骸骨,又寻到片草不生,云雨不落,只靠地下黄泉之水浸润的死寂之地,摆出这个结阵。可除了初试片刻发出召唤之咒,之后再无半点动静。



难道这结阵只能用一瞬?



可万兽未聚完,又尚不能驾驭,之前的辛苦又有何用?



想到此,十方不觉急火攻心,生生咳出一口血来,黯红的血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果然还是伤及肺腑了。渺渺肉躯终归还是接不下上古神兽汲取天地怨怒的雷霆一击。



受到重创的男子,强忍着来自五脏六腑的翻涌,闭上眼努力回想结阵初成那一刻的情景——



尸骸刚放入死寂之地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鬼母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把这个连接地底炼狱的入口填满。联接六条肢骨的双翼铺展开,紫褐与赤金交织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夺人魂魄的绚烂光泽。整具尸骸变成一朵巨大的自炼狱探向人间的罪恶之花,震颤着,妖艳地绽放。



嗷嗷——那一瞬,天地为之动容,为之振呼。



但,也只有那一瞬。随着地底的苍茫之雾腾起,再美丽的花也随之枯萎。体肤破败,血肉消融,最后一滴血色也被雾气贪婪的舔食。尸骸的震颤停止了,变成彻底沉寂的骨架,任凭魂魄飘往日月之间,静静等候其一次回归……



上古神兽的元神是不生不灭的,亦不能踏入轮回,如无血裔的继承,只能流散于天地之间,汲取日月之辉、大地之灵,候过漫长的50年,重回死去的躯体,复生为更强大的神兽。



也许每一只上古神兽,亘古时只是脆弱如蝼蚁。在漫长的生死反复中,积载了几千几万次生的守望、死的怨毒,才变得如煞神般不可一世。



无炼狱的受与痛,何来往生的力与悟。正如阵前焦灼冥想的男子,背弃命运、割舍羁绊,才换得唯一的奢望。但奢望未必是办不到的。



脑中回忆了无数遍血色弥漫又退散的画面,十方突然睁开双眼。



血!对,是血!



猛地立起身,胸中蛰伏的伤痛立刻翻涌,十方几乎把持不住,身体虚晃了下,但还是难掩眼中的欣喜。御剑至结阵顶端,右手并指,向着左手腕的血脉处果断切下。鲜活的色彩立刻在惨白的皮肤上生动地跳跃起来,转眼汇聚成一条涓流。



负载着妖族巫师血脉的涓流,顺着前伸的手臂汨汨流下,在月色下泛出奇异的黯色光泽。顺着骨架的走向,蜿蜒流淌,浸入骨节深处,润泽骨架下毫无生机的泥土。



蛰伏的黄泉之水似乎被这极具灵性的血液所吸引,再次腾起,贪婪地吸噬从天而降的甘饴。



血色在白雾中氤氲开,袅袅于每一寸缝隙,惨白的骨渐渐漫上一层淡淡的粉,仿佛汲取了活力,微微震颤起来。



因为失了太多血,十方的脸白得几近透明,脸上却是几近亢奋的狂喜,似魔的痴狂。



可是,骨架也只是微微震颤而已。随着血色迷雾渐渐淡去,震颤越来越微弱……



最终复归死一般的沉寂。



怎么会这样??



十方不甘心地顿息,手印翻转起,打算将全身的血液往手腕处逼去,眼中是魔神般的狂躁。



“罢手吧,你就是血流干也没用!”清亮的声音兀自闯入这片诡境,女子的声音。



“谁?”十方刷的转过脸,冷冷的眼中燃烧着被打搅的愤怒。寻不到声音的出处,扫视半天,只发现山顶那棵最高的卷叶松的影子有些奇怪。无风,竟是忽长忽短起伏着。



除了尖啸的风声,没有任何回答。



此时,沉寂该是最让十方恼火的东西。停了手中动作,十方捏起剑诀,叱出神火符,想要照出来者面目。



叮——刚飞出的火符,还未来得及绽开,就被击散。



好眼力!好迅捷的身手!



还未来得及赞叹,十方赫然发现来人用来击破神火的暗器还有来势,急忙提起法剑迎击上去。



铃铃——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击中,暗器却没有被咄咄的剑气逼开,反而顺着剑刃辗转、交缠,发出银铃般的脆响。



最后竟顺势滑落到十方手中。淡薄的月光下,闪耀着温暖的金色。



这是——媚儿的铃铛。



难道是媚儿?十方凭着直觉向着那棵卷叶松望去。



“阵无魄,如何能成?把这个摄魂金铃放进颅骨去!”停了许久的声音,再度响起,干净而沉稳。



不对,这不是媚儿。铃铛怎么会在这个女人手里。难道媚儿……



仿佛看出十方眼中的疑惑,暗处的女子继续说了下去:“你放心,那个女孩现在没事,我已送她回万化。”



哦……十方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毕竟是狐嬉用生命交付的嘱托。



忽然,一直在月畔萦绕的阴云悄然散开,原本朦胧的月色刹那间明亮了数倍。可十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掠过头顶,向着北方的雪山飘去。翻飞的黑色衣衫转眼融入北边天际如墨般纯粹的夜色里。



“记住,真实虽然残酷,但是‘直面’远好过‘掩藏’。”身影消失之际,送来一句话语,仿若神谕。



孤傲的男子仿佛被一语中的,痛苦地抱起头,指甲深深地掐入发肤中。



是的,我把媚儿留在寻梦港,确是怕她知道即将而来的“真实”。如果她知道一定会责怪我吧?只怕到那个时候,她连责问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真实”所吞噬。



她会恨我么?



“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什么?”



胸中的业火再度来袭,男子脸上的纠结随即被抹去,眼中毫无温度的冷芒燃烧起来。



随着金铃置入结阵中的颅骨,两道璀璨的金芒直直射入虚空,穿透厚重的天幕,注视着虚空对面遥不可及的彼岸。这样炽烈的注视,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怕也是被毁惊扰到了。



胆怯的大地剧烈地震颤着,呼号声又起。



苍茫草原上,伤麟森林中,无数双眼睛睁开,仿若初醒,闪烁着迷蒙的光亮。一点,又一点,小小的光亮汇聚着,离火般在整片大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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