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原川应声抬起头,苍辰站在他面前,手拿一杯水,紫色的端衣变成衬衫和长裤,束冠的墨发也变成短发。
一段回忆被终结了,秋原川接过水杯,喝完才想起自己连“谢谢”都没有说,可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之间变得这么生疏了?
苍辰看着他微红的脸,自觉地把窗户打开,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张菜单,问:“中午想吃什么?咖喱还是松花鱼?我去叫外卖。”
隔了几秒,秋原川不急不缓的应道:“白线蛇。”
“什么?”冷不丁听到这个回复,苍辰以为自己没听清,放下菜单一看,秋原川正在看一本中医药的书,他走过去,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敲了敲书页。
秋原川这才反应过来,回想起刚才苍辰问他的话,连忙回答:“什么都行。”
“是不是没休息好啊?刚才见你讲完书,就有点不在状态,下次不用来这么早的。”苍辰略显关切的说道,又笑着补充道,“想吃白线蛇啊,这次是不行了,等下次我制药的时候再加上这一味药吧。”
然后,苍辰的脸上依然带着这种冷傲而明朗的微笑,在秋原川的注视下离开了书房,去客厅打电话叫外卖。
又是这种表情和语气,简直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吧。
可是为什么,他没能记起那些事?
苍辰叫了一桌好菜,还拿出一坛酒,分别倒了两小杯,见秋原川有些迟疑,说:“这是我在湛濡那买的,我觉得她家的酒还不错,今天正好一起喝一杯。”
秋原川没有拒绝,但他可不像从前那样,陪着湛濡那样的醉仙喝酒还能千杯不倒,如今的他不胜酒力,上次喝杏花酒时就已经醉了三分,这次还是适量的好。
只喝了一口,就觉得这酒清冽异常,这是湛濡酿的忘言愁。
忘言愁,很容易让人上瘾的酒,两人喝得是一杯一杯复一杯,很容易就醉了。
苍辰迷迷糊糊的又干了一杯,问:“秋原川,你在V大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学生?每次梁老师提起你——”
“他说我什么了?”秋原川趴在桌上,即使是醉了,他也依然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话语间的酒意也不是很浓。
“呵呵,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苍辰见他递来酒杯,就又给他满上。
秋原川一饮为尽,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经常翘课。”
“那你考试怎么办?”
“看书,复习。我翘课之后就会翻到学校外面去,要么去哪玩儿,要么就是去图书馆。”
“然后呢?”苍辰真没想到,秋原川沉默的外表下居然是这么一个“无良”的青年,好奇心更加驱使他了解秋原川的过去。
索性,秋原川就满足了他这个心愿。大学的时候,他也并不是完全不务正业,该学习的时候他也是心无旁骛,至于为什么翘课,其实是情有可原的。
山有木兮
开学刚一个月的时候,一次秋原川去听课,学生本来就多,恰巧那天又有人把他的座位给占了,于是,他就又找了一个空座。谁知,空座旁边的那名女生就是不让他去坐,教室里又没有别的座位了,他只好放弃了听这节课。就在他刚要走出教室的时候,梁老师进来了,问他:
“为什么要走?”
秋原川一向不和女生计较,就应付说,没座位了。
“那不是空座吗?”梁老师指着那个座位,又问那个女生,“孩子,那个位置有人占了吗?”
那女生答得道是干脆:“没有。”
梁老师又看向秋原川:“那你就到那坐着。”
可是,秋原川刚走到那个位置时,就被那个女生强硬的挡在外面:“你不许坐在这。”
秋原川回顾了一下自己开学一个来月的经历,他没有招惹这名女生,不得其解的问:“为什么啊?”
“就是不行!”
算了,可能她是要把座位留给什么重要的人吧。秋原川又无奈地看向老师,偏偏他也是个不和女生计较的人,倒冲着秋原川怒了:“你不能来这听课就走人!”
就这样,秋原川很少来听梁老师的课。
“那个女生到底是为什么啊?不过,你考试怎么过的?”
“后来有一次,我在外面玩儿,把腿摔坏了,就被人送到附近的医院——就是贺安俊开的那家私人医院。”秋原川继续回忆他窘迫的大学生活。
认识了贺安俊以后,他一翘课就会去那家私人医院,起初贺安俊很烦他,一个没事出来混的学生,真是给V大丢脸。
后来每次贺安俊见到他,都倍感头痛:“你怎么又来了?”
“哦,这节课太无聊了。”秋原川从来不在意自己在学校表现,也不关心老师会不会让他期末考试过不了,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贺安俊。
“啊,我败给你了。”贺安俊扶额叹道,不再管他。
可是秋原川并非他想象的那样,他只是待在一边看医生给病人诊断,若有所思。一次,贺安俊随便问了他几个问题,居然都被他答上来了,贺安俊觉得他很有能力,自己以前又是V大的学生,就权当是带实习生了。这也是秋原川一直成绩优异的原因之一。
“原来你就是这么认识贺学长的。”苍辰和他碰了下酒杯,直接抬手往嘴里一倒,动作从容不迫,又问,“老师被你气得够呛吧?”
秋原川不以为意:“那时老师还太年轻。”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苍辰伸手拍了拍秋原川的肩膀,顺势就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身子也往前凑了凑:“你找过女朋友吗?”
“没有。你找过?”
“也不算是吧,她主动追我的,我觉得她还不错就接受了。”
秋原川见他说的如此轻松,就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会被他接受:“那后来呢?”
“后来她提前出国了,再后来,就断了。”
“好,庆祝一下。”秋原川举起酒杯,又和他干了一杯,然后趴回了桌上。
苍辰苦涩的笑着说:“有什么可庆祝的?喂,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怎么,你不高兴?”秋原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好看,可此刻却明显的带着几分魅惑。
苍辰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醉笑道:“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你……”
“我什么啊?”
秋原川别过脸去,看似不经意的问:“你还……喜欢那个人吗?”
“怎么可能?都断了。” 苍辰看着他郁闷的样子,忍不住抚摸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上次他叫自己“苍老师”时也有那种类似的表情,脸上就又忍不住浮现出笑意。
秋原川直接侧过头,枕在苍辰的手上,把他的手夹在自己的侧脸和胳膊之间。他的手上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苍辰的心头却怦然一动,感觉像是被什么击了一下。
这种感觉,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从记忆中传来,想仔细寻找时却是一片空白。
长亭下,苍辰面对着一盘棋,正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自己的黑棋几乎被白棋阻断了所有的脉络,陷入死局之中。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秋原川喝了一口茶,见他久久不能落子,提醒道。
既然都明显地来求助了,秋原川就替他走了一步。
苍辰观察了片刻,恍然明白了什么,自己的棋子被围困在原地,只一味的从内部突围是行不通的,而从外部也一时无法攻破屏障,那不妨现在内部建立起一个新的棋路,从长计议,总能扭转一部分局面。
如今几个皇兄争执不休,还把苍辰也牵连进去,再这样发展下去,他自己也会面临这样的局面,不如先回王府,静观其变,等他们几个相互解决的差不多了,再来善后也不迟。
“秋原川,最近宫里也没什么事了,你今日就和我回府吧。”苍辰站起身,打算去收拾一下,叫人备马。
回到王府,贺总管首先前去迎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呃,这位,秋公子,我先给他安排个房间。”
“你去吧。”苍辰应道,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来府上的事都被贺总管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苍辰整日都很清闲,虽然他每天也会处理些事情,但那都不会用太多时间。
早晨起来,苍辰依然会练剑,这是从他在泠渊阁习武时就养成的习惯,秋原川却没有陪他,整日闷在书房里看书作画。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苍辰决定把他叫出来。
推开房门,苍辰就开始了:“秋原川,你已经好几天没来练剑了。”
看着苍辰这直截了当的架势,秋原川也顺水推舟:“是好几天了,筋骨都有点散了。”
“所以……”
“所以就不去练了。”苍辰还没说完,没想到秋原川是这样回答他的。
面对秋原川又一次的拒绝,苍辰自然心有不甘,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回绝过,而且还是被同一个人,于是沉声问:“你长期不在阁派,不会就是为了可以不用练剑吧?”
“随你怎么想。”
末了,苍辰还是独自离开了。
这样自讨没趣的经历并没有被苍辰放在心上,反正秋原川也没有走的意思,自己又难得这么悠闲自在,现在只需好好保存这把利剑,慢慢磨去它对自己的寒意,留作以后使用。
深夜,苍辰还无半点睡意,也许是习惯了整日的忙碌和晚睡,也许是外面的杜鹃啼声扰得他睡不沉稳,索性就坐在院子里取酒自斟,酝酿睡意去了。
静默了许久,忽然听到了脚步声,苍辰的内力极好,从那脚步声的稳健与轻微就能听出是谁。循声望去,果然是他。
“秋师兄也是夜不成寐?”
秋原川闻声,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脉脉不言的坐下了。
“可也是因为这杜鹃啼声?”苍辰也给他斟了一杯,极赋雅兴,“它就在那棵树上。”
从秋原川的角度是看不到那只杜鹃的,苍辰就让他往这边坐些。
一股淡淡的彼岸花的味道袭入苍辰的鼻息,他才意识到,秋原川离自己非常近,他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其实并不习惯这种距离。然而,苍辰还是拥住了这具身体。
秋原川看向他时,有一点惊诧,却觉得身上没有多少煞气涌动了,太息道:“你觉得这样就可以留住我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苍辰说完,一边吻他的冰凉的薄唇和月下苍白脸庞,一边注视着他的眼睛,直到,那双空灵的眼眸渐渐合上。
苍辰和秋原川醒来时才发现,两人都醉倒在沙发上了,苍辰还把他当成了抱枕,连忙放开了他,虽然那动作小心翼翼,但还是把他弄醒了。
起初秋原川还没感觉到什么不对,等他坐起身,才缓过神来。
“我先回去了。”酒也醒了,秋原川没有留下的理由。
把人家灌得烂醉,苍辰略有些歉意,问:“你没事吧,自己能行吗?”
“嗯。”秋原川应了一声,就走了。
清醒后,他还是孤身一人,但也许他还是离他近了一些?回想起喝醉时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秋原川只能默默地苦笑,却又获得一份希望。
心悦君兮
傍晚,葛楚做好了一盘寿司,作为她的晚饭。
湛濡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呢?葛楚喃喃自语,在这座她熟悉的城市里,将近十年的光阴使它物是人非,除了工作室的同事之外,和她最熟的就是湛濡了。那个女人,年纪轻轻的就知道喝酒,不行,得经常去看看她,反正一个人吃饭也很无聊嘛。
葛楚拎着寿司带着芥末,为了防止湛濡又对着她把酒言欢自娱自乐,她还特地去附近的麦当劳买了两大杯冰镇可乐。
黄昏又至,修剪木篱的影子,天渐渐长了,葛楚哼着《黄昏晓》往湛濡住址所在的那条商业街走去。
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什么。
一个青年伫立在不远处,深蓝色的曲裾被黄昏映照,回眸时泛起暖意的微笑,左眼下的泪痣却显得凄美异常。
葛楚不由得为之一颤。再次抬头,她看见了湛濡家门口的杏树,原来已经走到她家了,只是门梁上的酒铺招牌怎么没了?
穿过前厅,酒柜里依然规矩的摆放着酒坛,桌上的器皿却不见了,来到院落,也没见到她的人影。葛楚经过石桌,走到她的房门前,门虚掩着,她走了进去,一片昏暗。
她看到湛濡坐在落地窗旁的角落里,失神的看着地板。
“怎么不开灯?”葛楚找到了开关,点开,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她走过去说,“我带了晚饭,一起吃啊。”
湛濡抬起头,她今天居然穿着正装,黑色的衬衫和西裤,白色的风衣,连头发也利落的挽在脑后。她看着葛楚,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曾经没有的光彩,修长的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泪痣。
这情景被窗户反射,空间里都弥漫着微妙的轻柔气息。
“嗯。”湛濡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