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个结果大大超出了周子扬的意料。
“你先镇定,这个只是初步检查结果,要确诊的话,我还有抽取她的骨髓进一步检验。不过外周血的现象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我现在告诉你其实也是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那是你们父亲吧,我看他对病人的感情不一般,你也先别告诉他,免得他再受刺激就不好了。”医生语重心长。
周子扬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地点了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抽骨髓,也不能现在就抽,等到周巧输完了一袋血,周子扬找了个理由将周军支走,让医生去抽了骨髓。周军回来后没有发现异常,仍旧坐在一旁守着周巧继续输第二袋血。
周子扬没有告诉他,等结果也是需要时间的,他趁着这个空当,跟医生知会了一下先去外面制备了一些住院需要的东西。等他忙完,已经是下午了,没吃午饭的肚子已经在抗议,想着父亲也没有吃午饭,他连忙又出去买了两份回来。周军是吃不下的,他劝了好一阵,周军才勉强吃了几口。周子扬叹了口气,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吃完饭,四袋血也输完了,点滴也换了三瓶,护士收走了用完的血袋和药瓶,看她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填好单据就走了。
周子扬给她掖好被角,就听见周军在旁边轻声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紧张她?”
见他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周子扬也在椅子上坐好,道:“我也去了借寿坊,店里的人告诉了我你借寿的目的。”
“你也去了那里!”周军声音拔高了,语气里是满满的怒气和难以置信。
“你放心,我没事,只是为了找你才去的那里,没有借寿。”周子扬笑着安抚他的情绪。
周军见他神情放松,却是不像是借过寿的人,只是,“你身上的感觉,跟我很像。”
“是阴气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身上的阴气很重,而借过寿的人身上也是很重的阴气,已经有不少人误会过了。”周子扬苦笑一下。
对于这些,周军不懂,只是想到周子扬也没有骗他的理由,也就信了,又看回病床上的周巧,叹息道:“那你也应该猜到了,她就是我的女儿,真是可笑,我暗中找了她们母女很多年,却一直没有发现我女儿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果然是老天爷在耍我吧。”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军顿了顿,还是道:“我以前下乡的时候就跟她母亲好上了,那段时间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很幸福。她很美,有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沦陷了,我用了全部精力去追她,也让我追到了她,没多久我们就结婚了。可是那之后的一年,知青就能够回城里了,但我已经结婚了,回不去,天知道我当时有多想回城里,可是她却在那里。我心中一阵纠结,最终想回城里的想法还是让我狠下了心。”
“那时一个城里的官员女儿,也就是你妈也对我有好感,为了回城里,我利用了她的感情。我对她母亲撒了个谎,就说出去几天,然后就跟着你妈回了城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让你妈娘家人知道我结过婚的事情。之后的日子也没有收到过关于她的消息,只是几年后我听一个以前一起下乡的同学说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过得很苦。我想那应该就是我的孩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想着给她带点钱,可是我回到那边去打听,根本没人知道她,也没人认识我。我又问了那同学在哪看到她的,他也说只是听别人说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但是我也没有放弃,又找了一段时间,还是没有消息,后来我怕动作太大,引起你妈怀疑就没怎么找了。”
“几年前我的身体就不太好使了,但是我一直硬撑着没让你发现,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不行了,就想着最后试一下再找找,也许能在我生命的最后关头找到也说不定。我又去翻以前的一些资料,意外地发现了你妈留下的一本日记,那里面有提到借寿坊这个地方,我一看就高兴了。”
“为什么母亲会知道借寿坊?”周子扬打断他。
“我不知道,她的日记里没有提起,只是说了一下借寿坊的作用。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就千方百计地去找这个地方,多得一点时间也好啊,只要能够找到他们!那次出门是个意外,被一辆车撞了,没想到因祸得福地到了借寿坊,还顺利借了寿,我很高兴,也没顾上跟你说就去找他们了。我四处打听,好不容易在前几天知道了他们母女最后的落脚地,可是她早已经去世了……我又找到了她们的一些旧物,也看到了巧儿母亲的旧日记,才最终确定了巧儿就是我的女儿!没想到啊,她居然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老天爷真是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啊!”
周军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糊了一脸。
周子扬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军抹了一把眼泪,握着周巧的手,小心地避开了扎针的位置,哽咽道:“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我当年抛弃了她们母女,这是我欠下的债,让她在这里,就是要我来还债,这偷来的时光也是这么个意思。巧儿,放心,不管怎样,爸爸都会好好待你的,你赶快醒来,叫我一声爸吧。”
寂静的病房里都是周军的低泣声,周子扬抬起头,外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冷风顺着打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他走过去关上,却没有马上回到床边,看了好一会儿雨。并不觉得冷,只是那边父亲的哭声让他觉得心中不宁。那个年代的事情他没有经历过,即使知道那时的情况也不能妄加断言,父亲的行为是不对,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如果当初没有父亲的这个选择,他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人都是自私的,周子扬也不例外,他没有立场去指责父亲,此时他却不由得觉得庆幸,若是自己母亲还活着,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会是怎样的情况。心中苦笑了一下,如果同样的情况放在自己身上,自己又会做怎样的选择呢?若是有一天有什么他非常想要的东西要让他放弃遥影,他会做出跟父亲一样的选择吗?
窗户上映出了周子扬的面孔,除去了平日的温和,冷冷的,尤其一双黑眸里冷得如同外面的雨丝。
周子扬被医生叫出去听诊断结果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那雨虽小,却是下了整整一夜,这会儿都还没有停。坐在医生办公室,因为昨天的预防针,他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经过进一步检验,确定她的确是白血病,是慢粒,处于慢性期【注3】。现在还没有脾肿大的明显症状,但是B超上已经有了一些前兆,慢性期的话也还有一些治疗措施,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来延缓病情发展,不过具体能做到哪一步还很难说,你们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对了,这个时候病人情绪可能会不太好,你们照顾的时候注意点,如果发烧了就马上通知。”
周子扬听完,向医生道谢离开,慢慢走回病房,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吵嚷声,是周巧的声音,他连忙加快了脚步。
房内的情况可以用惨不忍睹来描述,周巧站在病床的一边,手上的输液针已经被扯掉,固定用的胶带上渗满了血。一脸的苍白憔悴,本就因消瘦而突出的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一般。只剩了骨头架子的身体站不稳,轻微地颤抖着,一只手上抓着枕头举高,做势要打人。龇牙咧嘴,发出刺耳的尖叫。
床的这边是紧张得不得了的周父,他满脸担忧,两手向前伸开五指,不停地劝说周巧回到床上去,却不敢上前去动手阻止,只要他一动,周巧就用手里的枕头一阵乱拍,旁边的输液架子和柜子都已经打翻?那边还有两个帮忙劝的护士,可是她们更不敢上前去了,一是怕自己被打,二是怕伤到周巧惹来家属责骂。
情况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周巧看到了推门进来的周子扬,她惊叫一声,甩下枕头像他跑过去,像是个普通人一样。她一把抓住周子扬的手,颤声道:“他,子扬救我,他们都要害我!他们要把我绑起来,这个人还对我胡说八道,说什么是我爸爸。他胡说!明明……说到这里,周巧又红着脸低下头,一脸娇羞道,明明我们就还没有结婚,哪里来的父亲呢。对了,他是子扬你的父亲吧?那好,不如就趁着这个时候让他同意我们的婚事吧!”
周子扬完全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一幕让他跟不上,什么时候他跟周巧有了谈婚论嫁的关系了?
周子扬这边是没反应过来,那边的周父却是立刻怒喝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周子扬,你给我解释清楚!”
两个护士见这边就要发展成兴师问罪了,再好奇也就不敢再多待,一前一后地溜出去。
周子扬一听也觉得头疼,赶紧将周巧的手拿开道:“爸,你别误会,我跟巧姐什么事也没有!”他又看了一眼周巧,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太过消瘦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有以前的美丽,反而有几分骇人。他劝周巧回病床,将周父拉出病房解释了一下周巧的病情。
都是学医的人,慢粒是什么样的病周父也立刻知道了,不由一阵心痛,但很快又问:“再怎么精神不对也不会什么都胡说,你们真的没什么?”
周子扬再三解释,“真的没有,这几年您不是也看到了吗,我对她一直都是像姐姐一样的感情!”
“那,就是巧儿对你……”周军长叹了口气,一手捂住额头,“这是什么事啊!老天爷看不惯我,为什么要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啊!”
“爸,您别急,巧姐是因为病情才这样,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治好她的病,等她好了,这些事你再跟她说清楚,她会理解你的!”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的巧儿!”
周军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头,周子扬也在一旁劝。窗外的小雨飘洒在玻璃上,一滴一滴聚成一大滴沿着玻璃滑下来,落入缝隙中又融入窗户轨道的凹槽中,从外面看起来,里面的两人都模糊了。
醒来的周巧反复发了几次烧,温度都挺高,而且很久不退,着急坏了周家父子,发烧的时候神志不清,反复念叨着周子扬和自己母亲的名字,让一旁的周军心里很是不好受。醒着的时候也不太清醒,总认为自己跟周子扬是情侣,无论周子扬怎么解释都不接受,一着急她就哭,周父心疼了,让他先哄着,以后再说。
然而对于她是周军的女儿周子扬的同父异母姐姐这件事,周巧是无论两人怎么说都完全不接受,只要一提起,周巧就歇斯底里地哭喊,嗓子都喊哑了也不停下来。周军再也不敢提了,连带着周子扬也跟着受累,扮演着这个男朋友的角色,心里却甚是苦涩。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去过借寿坊了,不知道遥影怎么样了,那次的附身有没有对他造成影响,自己这么久没去了,他有没有想过自己,遥影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呢?明明有在他身上使用法术,能够远距离通讯,可是这么多天了,却是什么消息也没有,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多想,而对方只认为他是个可有可无的过客吗?
爱(三)
已经是一月,元旦节也过完了,今年的春节比较早,这时候街上都已经有了一点过年的氛围。因为周巧的病,周子扬连原来医院说的上班时间也没法遵守,领导很生气,但是碍着实在不好招人而周子扬又却是比较有实力,也就放宽了他一点时间,只说试用期的工资扣除。周子扬是连声道谢,并保证尽快安顿好这边。
回到病房这边,周军在床边给周巧削苹果,周巧很安静地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他看。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救她!当时的他在心底这样说道。现在的他心思几乎都放在了这件事身上,连自己的问题也没去顾及了。
跟巧姐的病情比起来,我那点问题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几天气温骤降,寒风不间断地吹,雨也没有停,夜里甚至还会飘雪。却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小雨,冷得直打哆嗦也不愿进房里,小脸红扑扑的,亮红的眼睛里也没什么光彩,整个人蔫蔫的。遥影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的,总是自己待在房间里,很少出来,每次他去敲门,里面虽然是何平时一样的语气,可是却一直都不露面也不让他进去,却生有小小的担心。可是这担心他也没法跟别人诉说,周子扬已经好久没来了,他的嘴都馋了。
小嘴嘟起,可怜巴巴的样子,亮红的眼珠左右转了转,一拍巴掌。
有了!叔叔不来,我可以去找叔叔嘛!
打定了主意,却生抬腿就往外跑,到了大门处还小心翼翼往里看了看,没有遥影的气息。
主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最终馋虫占了上风,他一脚跨出门槛,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顶着一把绘着葡萄的油纸伞,却生兴奋地在马路上跳跃着,看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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