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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到一户邻居家告知情况:“这位大哥,不好意思,我是南岸本县的捕快谢未,就在刚才我杀了六个作恶多端的匪徒,尸体被我放在东边不远的草丛里”
老实汉子的脸色刷的变白了,这不是晴天的当空霹雳么!
“老哥不用害怕,此事与你们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在这里留下印记,倘若官府追究,自然会去找我。我只是告诉你,这里有死人,免得有乡亲突然碰见给吓坏了。”
汉子瞠目结舌地道:“是天天来这里闹得鸡犬不宁的那几个煞星?”
“正是。以后,这里就会清净了。方老爷子已经去世,坟墓就在屋后不远,孩子也将不知所踪,从此不会再有恶人来这里滋事。”
汉子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是捕快,不可以拘捕他们吗,为啥杀了”
“一言难尽。”谢未这才有些汗颜,为乡民的淳朴善良。
“这事儿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六个?你不怕官府拿你?”
谢未一笑:“这就不劳老哥操心了,我应付得来。”
汉子搔首道:“说起来,还得谢谢你!那帮子简直不是人,好好的俩孩子被他们”
“若觉得尸体放在那里不是回事,老哥可以去报案。官府绝对冤枉不了你。”
“这个明白。”
谢未于是向他拱手告别。汉子站在自家门口,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良多:这世道,乱了是乱了,毕竟还是有人能快刀斩乱麻,有翻江龙就有金刚绳大侠呵
回到院子中,谢未用刀在一片空地上一笔一划写下“杀六人者本县谢未”八个大字。他的考虑是,此县县令若还有三分良知,就不会去捉拿他这个“凶手”,若完全屈服抑或勾结了大河盟,那么他便更加理直气壮——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徐荷书望着他走来。方才他那般杀人以及之后的样子真是吓到了她,也迷惘了她。为什么平时这个看起来沉稳正派的人会有这样杀性凛冽、狠绝无情的一面然而当他按着刀柄、闲庭信步般迈进门的时候,她只是微笑着说:“你饿了吧?饭菜还没有凉,快吃吧。”
白花已经吃饱,坐在地上的一张席子上面自顾自玩着,眉头却是皱着,样子有些忧郁。也许,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没有见太爷爷,却来了两个生面孔,一个奇奇怪怪,一个那样温柔
徐荷书将白花抱在了怀里。
谢未此时想的是,这半个多月来,徐荷书先是被念儿纠缠了一下,然后为赵家的孩子吃了一回苦头,现在又临终授命和白花系在了一起,这难道是因为和孩子有缘分么,这实在是太诡异的缘分,也太令人无奈,于是问她:“你是如何打算的,带着这孩子上路吗?”
“是啊,不然还能怎么办。我要先去客栈取回行李和马,然后就带着白花去荆州,五个月后再带着他去见方爱。”徐荷书这样说着,心里却很清楚这会是很辛苦的一段路程。“你呢?你要回去了么?”
“暂不回去等一天,看此地的官府如何处置这事。”
徐荷书心想,那为何你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打算走吗。而且——“难道还有杀了人后坐等被抓的笨人?”
“我或许是笨,但现在确实是困了”谢未笑了,“两天没有睡觉了,现在我只想在太阳底下好好睡一觉。”
“怎么不在床上?”
“你不困么?把白花交给我吧,你也好好睡一会。”
徐荷书笑了,就把白花放到他手里,却道:“我也想去外面睡。”
这片山坳里有的是好草地。他们便在竹林前选了一块。当然,他们隔得挺远。徐荷书很安心,侧身闭目,被阳光温暖着,很快就昏昏沉沉。谢未睡不着。刚刚杀完人,岂能睡得着?他不过是要静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心境,放松一下紧张的筋骨。他身上的血腥气尚未被风完全吹散,白花在他旁边坐着玩草,他就以手作枕,躺着看这个婴儿白白嫩嫩的小手如何长时间地专注在一根草叶上。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走与不走
更新时间:2010…10…15 10:54:40 本章字数:3656
杀了那六个黄衣人,岂不是与大河盟结下了冤仇?
去年清明之后,大河盟总盟主何大梦或许是筹划笼络人才,或许是想为盟中事务扫除一些障碍,竟然秘密给过谢未一封邀书。那是一个小孩子送来的,书信里说,何大梦歆慕谢捕头威名,意欲谋求一晤,同享清欢,请他如约而至。谢未自然知道不止是宴会那么简单,但没想到的是何大梦居然下了那么大本想要收拢他。
他想,无非因为他是本县的捕头,大河盟中盟做这段黄河上的生意,保不齐要碰衙门人物,需要他们罩一罩、闭闭眼。而在本县,想贿赂买通知县王素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他成了看看准的对象。谢未很简洁地答复:“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大梦其人一直在一架阔大而诡秘的华车里面,隔着水晶帘,形象影影绰绰,又陈述一番利害,简直面面俱到,把谢未生活的窘境和不如意都考虑到在内。谢未只悠然地道:“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志。”
何大梦很有长者风范地笑了,接着温文尔雅地道:“谢捕头或许是敬酒罚酒都不吃的。但本座受到这样的待遇,说不得日后要奉上几杯罚酒。”谢未答:“你是大人物,做事讲体面,就请随时来找——我。”找他,他是毫不担忧的。他不过是担心有人会对他的母亲不利,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如果李有理设陷阱把他投入牢狱这件事是何大梦的授意,那么他只能说,何大梦的手段并不高明,毫无成效。
该来的总会来。听闻南昌宁王朱宸濠已经起兵,巡抚王守仁在去往福建剿匪的路途上恰好经过南昌东面,于是停驻备战,目前已稳住局势,宁王尚未敢有进一步的异动。大河盟的所作所为是比以往猖獗,但似乎并未有呼应宁王叛乱的举动。何大梦这种老谋深算、趋利而动的人怕是正在观察情势变化,绝不贸然行动,担这种巨大风险。
没错,该来的总会来。两天之后,他将娶妻。妻子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温柔善良的女子苑桃。几乎人人都看好他和苑桃。按照一般人的看法,他的人生又接近了圆满一步。如果说以前,他对于母亲认定的这桩婚事只是想拖延,那么如今,他感到莫名的苦痛,从心底里要抗拒。他明白不能抗拒。岂能抗拒母亲最大的愿望和那女子唯一的希冀?他只能抗拒自己。
每当想到徐荷书看到徐荷书的时候,他都在抗拒自己的心。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一开始吗?有时候,他想伸出手,想张开怀抱,想眼神锁定,想说一些话,却都被自己控制住。如果摆脱不了那种感觉,那么可以去忘掉吧?如果忘不掉,那么可以忽略吧?如果忽略不掉,那么可以不考虑未来只存在于此刻吗?
其实他根本不愿意消除这种感觉,他陶醉他沉迷,只是怕因此引发的后果。后果即是,他表明了爱慕她,并彼此相爱,他却仍然要娶苑桃。两方都辜负。他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是浪子。更何况更何况,他的身份还是儿子
白花如此无忧无虑,自己玩够了,就翻过身来,唔唔啊啊的叫着要爬向徐荷书那边。谢未起身把他捉回来,放在自己身旁,不无羡慕地叹道:“你,多幸福,想要怎样就怎样”转念一想,这孩子刚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亲人,又远离了母亲,实在是很不幸的,便又道:“所以说,上天是公平的,给你这一样,就夺去那一样。”白花一双黑亮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这双眼睛令谢未想到了母亲养的小兔,也是这样安静纯真。于是他朝白花做了个鬼脸。
白花小脸一皱,咧开嘴哇的就哭了。谢未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抱起来就往竹林里钻。他不想惊动安睡的徐荷书。岂料他那个鬼脸做得太过不合标准,白花嚎哭不止,谢未急得拍拍他哄哄他,哭声却愈演愈烈。竹林里很阴凉,谢未生恐孩子着凉便走出来,到更远处的日头地里。居然找到了一条被草丛隐蔽的小河,他和白花便在河边停下来。
阳光已经不强烈不温暖了,天空中渐渐聚集起乌云。远处的黄河上空已然风云骤变,天色苍白。又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蜻蜓款款低飞徘徊,似是想要告诉人们这个消息。徐荷书痛苦地从睡梦中醒来。她是被雷声唤醒的,身上却像被石头滚过压过一样酸痛,而且冷。她倏地坐起,发现四周寂静无人。谢未呢?白花呢?她站起来,绕过竹林向院子走去。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落叶。看屋子里,只有窗户被风吹得一开一合。绕了这座院子一圈,只看到蜻蜓和燕子在乱飞。
人呢?如果他们遇到了状况,为何连一点异样的迹象都没发现?
她开始叫。“谢未你在哪儿谢未”
无人回应。再喊大声一点,回应她的是山壁的回声。他走了?回去了?
为什么白花也不见了,他不可能带白花走的。为什么不跟她告别一声?山风更大,乌云愈浓,天好像要入夜了。她再喊,孱弱的声音被风吹散,比叶落声更单调乏味。她奔跑去寻找,就像被风吹得不能支持的蝴蝶,前方左方右方后方任何方向都是空的
徐荷书终于停下来,慢慢走到在一棵已经结实的桃树下,再也没有力气,抓扶着桃枝凄凄切切地哭了。
他是走了。终于还是走了。
她早知道会有分别的时刻,却没有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谢未,你其实不必这样悄无声息,是无法向我告别还是不忍告别,是怕自己会留恋还是怕自己会动摇?我都懂得,我都想得通,我以为你我都会心照不宣地豪迈慷慨,纵然有三分伤,也拿得起放得下你这样走是很省事很潇洒,可是不也很小器吗?你是要躲我吗,我可曾让你为难了?你可曾对我许诺过什么,我又何曾要求过你什么?你回去娶妻好,该当回去
呼之欲出的心声无处诉,只在胸臆间梗塞辗转,徐荷书难过得伏在桃枝上,撕心裂肺般放声大哭起来。
闪电青蓝,雷声隆隆,雨点一颗颗落下来,穿过桃叶打在她身上,毫无感觉。
此时,千里之外,正在京城家中苦读的徐松诗,放下手中的笔,望着窗外蓝澄澄的天,兀自叹道:“姐姐,你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没有了你在家作威作福,小弟心中甚是寂寥啊”
而徐荷书只觉得好累好累,如果马上就能回到家该有多好然而,她也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就是她一直鄙视的“没出息”。可是现在这么难过,有没有出息才不管呢!
她全身心地痛哭,仿佛要将多日来心中的郁结一哭为快她没有注意到她所怨念的那个人正在朝她走来。
谢未一只手臂挟着白花,就像是挟着一把刀。他也在找她。看到徐荷书伏在桃树下兀自痛哭,他的心瞬间被这哭声震动了,轻轻走来,站在她面前,简直不知如何开口。
“徐荷书”
徐荷书猛地抬起头来,睁大了泪水模糊的双眼。哭声不知不觉变成了抽噎。
“对不起。”看着她泪水濡|湿并粘着发丝的脸庞,他努力地忍下了很多话。“白花被河水冲走了,我我太大意了。”
徐荷书的悲伤顿时化为乌有。居然是误会,居然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误会。没有了悲伤,却还有悲愤,却怎么也不能理直气壮起来。哭得头昏昏的,看看白花,吊在谢未腰畔,踢腾着小腿,身子是光溜溜的,湿衣服提在他手里怎么,掉河里了?她不再哭了,慢慢揩着脸,掠一掠凌乱的头发,低下了头。但方才她委屈得那么痛苦,此时绝做不到一笑置之。她声音沙哑地道:“先回去给白花穿上衣服”
雨渐渐大了。打在竹林间,声音轻妙无比。徐荷书给白花找来衣服穿上。这个玩累了且冒了险的孩子倦意袭上眼睑,很快,他便合上眼睛睡着了。
光线幽暗的静室里,两人无言相对。徐荷书轻轻走了出来,来到屋檐下,风吹着她的脸庞,雨溅湿了她的裙裳,院中的竹子将枝叶伸到檐下。雨并不肆虐,只是雷声和闪电不息。在家的时候,徐荷书喜欢打雷下雨的天气。此刻在这里,说不出喜不喜欢,只是一动情思,心中就会隐隐作痛,绵绵不绝。
谢未亦来到屋檐下。
如果她肯投去眼神,就会发现同样在望雨的他眼中正闪烁着炽热的火焰。“徐荷书,你认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吗?”谢未声音很平静。
徐荷书以为他是指刚才自己的表现,于是大方承认:“我,如你所看到的,很软弱。”
“你认为我是坚强的吗?”
“你”徐荷书嘴边闪过恶劣的微笑,“我只知道谢捕头是铁、石、心、肠。”她感觉到谢未动了一下,是向她走来。
她被逼退到竹叶的另一边。在这个角落里,谢未突然抱住了她。
“我是铁石心肠么?”他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她,艰难地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