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搁在此情此景,却让沈延亭听出些别的味道来。他只觉得别扭得不行,面上却是淡然自若,一边穿衣一边道:“你快起来去把香囊找出来。”
傅瑾一头雾水,沈延亭却不管他,抱起见他醒了凑过来的小白,用手轻轻顺着它背上的毛。见傅瑾半天没动静,他皱眉回头,“愣着做什么?”
傅瑾有些好笑道:“我不知道原来你竟有起床气。”
自然不是什么起床气,沈延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抵是素来不与人深交,不曾与谁这般亲近的缘故。
沈延亭避重就轻地回答玉荷,“小白闲得慌,跑出去玩儿了。”
玉荷停顿了半晌,忽而犹豫道:“小少爷的事,还没有眉目?”
沈延亭摇头。
在傅瑾处时,沈延亭和小白仔细看了傅瑾的那枚香囊。香囊看上去还新得很,质地上好,绣的花样也别致,香气丝丝缕缕,幽雅淡远,煞是好闻。
傅瑾把香囊凑近小白,小白伸长脖子闻了闻,突然龇牙叫了一声,张口欲咬。傅瑾急忙收回手,诧异地看着小白,小白也静静凝视他,眼一眨不眨。
从未和一只猫对视过,傅瑾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他把视线挪向沈延亭,问道:“瑜弟这是怎么了?”
沈延亭观察着小白,淡淡道:“不知。”
小白却忽然放松下来,甩了甩尾巴,踱至沈延亭面前伏下。
沈延亭拨弄了一下它的耳朵,“出来说说。”
傅瑜懒懒地伸出半个身子,皱着鼻子道:“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沈延亭啼笑皆非。
“没有别的了?”
傅瑜转头看了看傅瑾,又转回头无辜地看着沈延亭,“没了。”
于是乎,沈延亭无功而返。
玉荷颇为感叹,“便是抓住了凶手,小少爷也回不来了。”
“眼下他可还没走。”
玉荷一愣,笑道:“也是。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即便是魂灵也罢,还留在世上,大少爷心底想必也宽慰些。”
沈延亭不置可否,忽而道:“踏梅呢?”
“公子要找她?奴婢去叫她来罢。”
沈延亭点点头,又道:“她不知道傅瑜的事罢?我是指,你知道的那些。”
“公子放心,你叮嘱过奴婢要瞒着她的。只是,奴婢有些不明白,为何要瞒着她?”
“其实并没有什么。一则她嫌疑未脱,二则,逝者已矣,断了念想才好,留着些不该有的期冀,以后只会更难受。”
玉荷似乎不是很明白,却也没有再问,福了福身子便出去了。
这一两日发生了不少事情,沈延亭手支着颔,细想着。除却那个道士引发的事端,五七法事开始前,陈管家说的那些话,也大有内容可查。
他如此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像是害怕自己真查出什么来似的。他在这桩案子中,究竟是什么立场?据傅瑾所言,陈管家在府中几十年,傅清源对他极为器重,府中上下对他也甚为尊敬,他不大可能包庇谋害傅家血脉的凶手。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
“沈公子。”
踏梅已经来了,面容平静,但眼下却带着浓重的暗色,显然昨夜辗转难眠。沈延亭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问道:“现在心情可好些了?”
“劳沈公子挂心,奴婢很好。”
沈延亭一笑,“你昨日说,傅小少爷曾教你读书习字?”
“是。”
“他常与你谈论这些么?”
“有时会说一些,但是奴婢不大懂,只是听着罢了。”
“傅小少爷最喜欢哪位的诗词文章?”
踏梅疑惑地看了看沈延亭,犹豫了片刻,答:“似乎是陶渊明。”
“他喜欢陶潜,可是因为他淡泊高远,心远俗世,不为外物所扰?”
踏梅点头。
“那他自己呢?可做到了这般无欲无求?”
“奴婢不明白沈公子的意思。”
沈延亭站起身,“随我来。”
他进了里屋,拿出一张纸递给踏梅。踏梅接了,脸色微微一变,“这是……”
“恨赋,很直白,说的是人生各类恨。傅瑜留下的手稿里,这篇赋可是出现了不少次。若不是心有戚戚,他为何誊写这么多次?你看他的用笔,用力太过且浮躁,可不是用陶潜那种隐逸淡泊的心态写下的。”
“奴婢不懂这些。”
“你不懂没关系,但你是最亲近傅瑜的人。傅瑜与他院里其他仆人丫鬟都疏远得很,唯独对你不同,你一定知道什么。”
“奴婢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
“谁潜进陈管家房里偷了砒霜没有人知道,傅瑜喝的那碗汤只有你经手,除了你再找不到其他嫌犯。你就不怕官府严刑逼供让你认罪么?”
踏梅一愣,身子开始轻微地颤抖。
“奴婢……真的不知……”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你是凶手,但让人相信你不是的缘由,你可知道是什么?”
踏梅咬住唇,不语。
“是你对傅瑜的忠心。傅瑜若在世,对你想必也是极为信任的。现下,你若想毁了这份信任,实在轻而易举。”
踏梅微低着头,依旧不语。沈延亭等了片刻得不到回应,刚想继续说,就听得一声响,踏梅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沈延亭一惊,立刻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定只是晕厥后便松了口气,瞪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只得无奈地将她挪到榻上躺下。
自己似乎并未说什么过激的话,她怎么就晕过去了?沈延亭重新坐下,这才发现小白竟伏在门口,自己与踏梅都未注意,也不知来了有多久了。
“你回来多久了?怎么也不吭声?”
小白这才叫了一声,走过来蹭了蹭沈延亭的腿,头转向踏梅。
“她只是晕过去了,应该过一会儿就能醒。”沈延亭皱着眉端详着,“罢了,还是叫玉荷去找个大夫来瞧瞧罢。”
小白又叫了一声,走到榻前,一跃上了榻,伸出一只前爪就要按向踏梅的脸。沈延亭眼疾手快地抱开小白,好笑道:“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人么?”
说罢沈延亭伸手按了按踏梅的人中,几下过后,踏梅渐渐醒转。待她完全清醒,沈延亭在一旁缓声问:“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说么?”
踏梅偏过头,双目望向虚空,眼中浑然无物,“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没什么可说的。”
沈延亭拧着眉,也没料到踏梅竟然这么固执。他随意瞥了眼身旁蹲着的小白,想到之前与玉荷的对话,忽然有了个主意。
“五七已经过了,按理来说,傅小少爷的魂魄应该已经告别阳世,前往地府投胎了。”
踏梅没什么反应,眼一眨不眨,似乎已神游天外,也不知听没听进沈延亭的话。
“不过,傅瑜似乎不是寻常魂魄。你可知道,枉死或心愿未了的魂魄,死后因怨气或执念太深,不肯就此往生,常常会滞留人间,久而久之,便化为厉鬼。”
踏梅终于有了反应。她身子一僵,眼神移向了沈延亭。
“我并非危言耸听,这样的故事你想必也听过不少。等鬼魂失去了心智成了厉鬼,它便再没有转世托生的机会了。而这样祸害人间的东西,若碰上降妖伏魔的高人,就是魂魄尽散灰飞烟灭的下场。”
踏梅抿紧了唇,脸色苍白,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挣扎着起身,轻声道:“沈公子恕罪,奴婢身子不适,想回房休息。”
沈延亭见方才说的话有些作用,便也不再逼迫,点头道:“让玉荷照顾你罢,再去找个大夫瞧瞧。”
☆、第 23 章
待踏梅一走,沈延亭一把拎起小白,往傅瑾书房去了。他兴冲冲地去,却没想扑了个空。婢女说傅瑾被傅清源叫去了,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沈延亭也懒得再走,干脆闲坐着等他。
“这么急着找大哥,有什么事要说?”
傅瑜脱出了小白的躯体,看着闲闲喝茶的沈延亭。
“自然是有事。等他回来了,我一并告诉你们,省得说两道。”
“你也用不着说两道,我猜得到。”
沈延亭挑眉,“是么?”
傅瑜一脸得瑟,“无非就是要坐实你方才胡诌的那些话罢了。”
的确如此。沈延亭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傅瑜两眼,才道:“便是猜出来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倒是你,跑去哪儿玩了?”
傅瑜打了个哈欠,“就是四处逛了一逛,觉得无聊,就回来了。延亭,既然知道你准备说什么,我就不必跟着一起等了,我找玉荷玩去。”
沈延亭失笑,“随你。不过,你做猫做久了,可别改不回人的脾性了。”
傅瑜钻回小白的身子,对着沈延亭呲牙咧嘴了一番,这才轻巧地跃下地,快步出了门。
沈延亭却没有傅瑜这般轻松。傅瑜玩性这样大,竟似对自己的命案全然不关心。如此下去,距他死亡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与人世的牵绊也会越来越微弱。到时,他还找得回丢失的记忆么?
可是香囊也见过了,还有什么能让他重拾记忆?难不成还要让他亲眼见见何蕊?沈延亭头疼地想,早知如此,当日何蕊登门的时候就该让他去瞧瞧才是。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延亭渐渐觉着神思昏沉,有些困乏起来。昨夜睡得踏实,只是醒得早了些,再被傅瑾一吓,便什么睡意都没有了。不过说起来,在傅府的这段时间已经是自己过得最好的一个冬天了。沈延亭不由得有些担心,在习惯了傅府的锦衣玉食后,自己再过回以前的生活,会不会一时难以忍受?更何况,傅府有的不仅仅是上好的衣食,还有……
傅瑾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沈延亭一手撑着头,眯着眼昏昏欲睡的模样。他无声地笑起来,轻轻走近沈延亭,见他全然不觉,便伸手拂过他的脸颊,凑近了唤道:“延亭。”
沈延亭迷蒙地睁眼,在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后,猛地往后一退。
“你在做什么?”
沈延亭的声音有些不稳,皱着眉满脸不悦地瞪着傅瑾。不知为何傅瑾却知道沈延亭并没有着恼,他欣欣然坐下,道:“叫醒你啊。”
“为何不大点声?”
傅瑾笑得人畜无害,“怕吓着你。”
沈延亭确实没有生气,只是一睁眼那一瞬的感觉,一如清晨时那般,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傅瑾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你真这么讨厌人离你近一些?”
沈延亭的失态不过是一瞬而已,他淡淡道:“只是不习惯罢了。不说这个,我来找你是有事商量。”
“洗耳恭听。”
“要撬开踏梅的嘴可不容易,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傅瑾一头雾水,“怎么说?”
“昨日五七法事,踏梅跑去傅瑜的卧房凭吊,情意不假。方才我试了试,对她说枉死之人会不得往生化为厉鬼,她确实有些反应。虽说人死后之事众说纷纭难辨真假,但若她对傅瑜真有些情意,便不会希望这种事发生,无论真假。”
“所以你是想让傅府闹鬼?”
“没错。”
傅瑾想了想,有些为难,“你是认真的么?一旦传开,只怕会闹得人心惶惶。”
“自然是认真的。不需要闹太大,只要传到踏梅耳中便成。”
傅瑾思索着,半晌后拍了板,“也罢,流言蜚语传得快,尤其是在仆人中间,不过要瞒着父亲也倒也不难。放心,这事我去安排,只是要见成效,恐怕得等等。”
“无妨。”横竖是赌一把,这一手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只希望多少有点进展才好。
傅瑾见沈延亭连眉梢都带着些喜色,不由得也弯了嘴角。不知从何时起,沈延亭的表情也丰富了不少,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刻板,仿佛被冻住了似的,让他很想捧着炉子在他脸上烤烤。
沈延亭见傅瑾盯着自己,登时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最近敏锐地察觉到,和傅瑾相处时的氛围变得有些诡异,但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以前他很喜欢与傅瑾一处的感觉,即便不说话,也让他觉得安然自在。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话说完了,我回去了。”
“诶,急什么,我才刚回来。”
沈延亭不理他,径直出了门,扔下一句“我回去补觉”便扬长而去。
回了房,沈延亭确实想睡个回笼觉,可是却怎么也入不了眠。辗转反侧了一阵,他还是爬了起来,在炉旁坐了一会儿,便摊开纸开始写字。笔下生风,渐渐地沈延亭也沉静了下来,不疾不徐地写着。
门虚掩着,小白推开门,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它悄无声息地潜至沈延亭身旁,轻轻跃上旁边的椅子,趴着不动了。
沈延亭唇边勾起一抹笑,直到写完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