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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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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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去找弦,问他有没有得到过青战神奇的“亲亲”,弦楞了一下,扭过头去,给他一声“嗯”。夏步就以为只有自己没有得到青战的“亲亲”,觉得自己是被青战给抛弃了,很伤心。

  ——现在想,弦那时那样的表情,其实,也没有得到罢。是弦撒谎了呢。不过,当时他到底有没有那一声“嗯”呢?似乎有,又似乎没有。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

  只是小时候的一点好奇,竟然在潜意识里藏了这么久,在许多年后一个醉酒的时候跑了出来。

  黑暗中,夏步笑了笑。真是执着。为了那个“亲亲”,似乎在后来也有许多次故意的受伤呢。青战小时候唯一玩过的一次“幼稚”的游戏——过家家,也是他费了很大力气,说服弦和尚泽后,青战勉强参加的。他扮爸爸,青战扮妈妈,弦和尚泽扮儿子。就因为在家里,每天爸爸上班之前妈妈都会给爸爸一个吻,所以夏步想在游戏里骗到一个吻,可是无论夏步说多少遍“老婆,亲亲”,青战都不理会他。当时很有挫败感啊。

  ——像是看另外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一样,夏步笑,笑小时候那个执着的笨笨的夏步。

  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愫与思绪,原本纠结在心上令他烦躁不已,突然之间就像中了魔法一般解开,一切都清晰明朗起来。

  半夏,她会理解的罢。

  ——男人的有些话,其实只是无心的,只是一些旧的痕迹而已,已经不在心里占有任何分量了。

  青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弦刚刚洗完脸,湿了的头发斜垂下来,眼睛里含着晨曦般的微笑,白衬衣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上,露出锁骨,纤细而挺拔地站在那里。

  青战脸上就浮起笑。

  早餐是安静的,没有什么言语,一如往常。青战的世界从来都是安静,没有大声喧哗,没有争吵,甚至没有除钢琴以外的音乐。就只是安静。

  而她说,不是的。她的世界里有竹簧萧萧,有雨打芭蕉,有梧桐雨点点滴滴,有很多风声,有花开花落的声音,有阳光倾落的声音,还有植物的絮语。

  她说人心不安宁,空气里便浮起太多浮躁的东西,而扬尘终究会落下,精神就会因心灵上落了太多冗杂的东西而沉重,疲惫。在到处充斥着污言秽语,满目都是混乱不堪的的场面的生活中,就算血液仍旧流淌,精神也会不可遏止地日渐消瘦。

  是轻狂迷了眼,需要在混乱中澄净下来,绘一方属于自己的风景。

  ——绚丽,而不迷乱。

  弦笑着问:“你也会被轻狂迷了眼吗?”青战把干净的盘子收入柜中,转过身来,“啊。也会呢。”

  司空栎过来问他们两个有没有要去的地方,青战看向弦,弦微笑着说:“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问青战,却说要准备期末考试,毕竟是大学之后第一次大型考试。虽然已经陆续考过两门,但还是不大清楚到底会是怎样的难度,认真对待总没有错。弦便也不再出去。

  “对外面的世界就一点都不好奇吗?”在一起上楼的时候弦问司空青战。司空弦常常在假期里一个人到许多陌生的地方去旅行,看到了许多不同的人生,常常觉得自己所见识的范围是如此狭小,而司空青战,却很少到陌生的地方去。她也曾说过想要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用自己的眼睛观测人间百态,但她却始终仅仅停留在书中,她有个词,叫“意象旅行”,种种意向,构成一个她的世界,她在这个世界里创造神秘,隐藏神秘,寻找神秘。她在别人的文字和她自己的幻想中构成的虚妄的世界中,用意念旅行。

  “其实,我曾经坐上火车漫无目的地前行,荒草残雪,灰头土脸的村落,傻呆呆的电线杆和突然起飞的成群的麻雀次第从窗外错过,我到某一处就停下来,在那里转转,然后在天黑之前辗转回来——你知道,我在天黑之后完全不辨方向。在火车上看沿途的风景,在陌生的地方停驻,我所遇见和我所错过的,在生命中留下一点点痕迹——伤感的痕迹。那些痕迹使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流浪,没有永远的驻点,没有故乡。多么令人难过的感觉。”

  弦没有想到,青战竟也做过这种事。他一直以为她就是那个认真地学习植物知识,在花园里认真实践的女孩,是那个静静对着那些花草树木微笑却吝啬给血缘以外的任何人微笑的人,以为她就是那个面无表情地看书,做事,看人的淡漠的女生,以为她只是在孤独地做着自己城堡的女王拒绝任何人到访也拒绝走出城堡一步的人。他以为她的世界就在于血缘和自然。

  “其实也看到过悲哀的事,然而自己却是那么无能为力,想要努力,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弦是一个认准了的事情就会尽全力去做,能够排除一切难以想象的障碍,心无旁骛的努力的人,而我,却没有你那么勇敢。我是在逃避,无力改变,就宁肯不看。我给自己找借口说,我这是在隐忍,在韬光养晦,但是自己其实很清楚,只是害怕失败,害怕失望罢了。”——难得青战肯承认自己的内心,并且说这么多话。

  很想对她说,不用强迫自己做什么改变,做喜欢的自己就好。但是,就像不知道她居然一个人搭上火车漫无目的地旅行一样,总有些事是会在他无法知晓的情况下由她一个人承受的,需要变得更坚强才行。他觉得自己的羽翼是无法给她完全的保护的。弦的眼神变得忧伤,青战却笑了,“不过,我一定会变得坚强起来的,可能永远都不如弦,但应该不会被甩得很远罢。”

  司空弦看了看青战房间里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橱,那么多书,没有无聊的杂志,是真正的书。他知道她在这些书里下了多少功夫。其实,她也一直在行走,行走在另外一个层面上。就算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弹琴,就算少言语少表情少朋友,就算看上去冷漠严肃无趣,但青战就是青战,“我因为我而与众不同”,青战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司空青战,他所喜欢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司空青战——不是这个名字,而是眼前的这个人,与身份无关。

  弦安静地坐在窗前看书,青战坐在桌前学习,就像以前一样,只是少了尚泽偶尔的聒噪。安静的时间仿佛会突然裂开一个缝隙,然后从那个缝隙之中突然漏出一句尚泽的声音:“诶?有点饿了,青战!做蛋糕吃好不好?”然而抬起头来,什么都没有。仿佛尚泽就在透明的空间里却被不透明的时间给挡住了。

  日影渐渐移过,青战收起书伸个懒腰。弦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她。“去打羽毛球罢?难得外面没风。”青战回过身伏在椅背上问司空弦,弦就合上书。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九节]


  半夏在自习室里看了一上午的书,也累了。临近期末考,自习室的人明显增多了。习惯了以前略显空荡的自习室,现在这个样子反而觉得不大喜欢。青战就坐在自习室的后排,看屋子里的人翻动书页,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也看有些人望着窗外发呆,而后突然回过神来继续看书。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半夏稍稍吓了一下。悄悄匆匆地从后门出了自习室,看手机,是家里的电话。

  元旦,该问候家里一声的。没忘,只是在拖,不想家里先打过来了。

  半夏望着手中不耐烦的手机,觉得有点欠缺勇气。而手机一直震动着,催促着她。她突然觉得人生就像这样,永远在不耐烦的催促之中下着决定。

  扬起嘴角,摆出笑脸,接起电话。

  那个女人,那个生她的,让她觉得有所亏欠的女人,让她心痛的女人,始终都那样关心着她。半夏在她面前(无论她是否看得见她),始终都是坚强的,乖巧的,善解人意的,如同在所有人面前一样。然而挂断电话她便觉得疲惫如同洪水般袭来,气势滔天,将她淹没,连呼救的声音都完全湮没。

  家里又有战争呢。当初来到川上这个城市就是为了远远地离开,离开那个桎梏般束缚着她,使她觉得被沉重痛苦死死钉在尘土中的所谓家。然而,如今看来,她是逃不掉的。无论到哪里,她的身上都烙着那个家庭的烙印,是罪恶般的烙印。她身体中的血液就是紧紧束缚住她的,永远无法解脱的绳索。她摆脱不了血缘,因此摆脱不了那如同烙印的悲伤和痛苦。

  有时候她真想用一种自虐的方式来对抗他们的自虐、互虐以及对她的虐待。比如吸烟。比如交很多男朋友,和他们做,然后打胎,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像那些堕落的女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说出脏话,冲到看不顺眼的女生面前甩她们耳光做堕落的女孩子才会做的事。她要让他们愤怒,等他们来指责她。她想要向他们叫嚣:“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指责我?!你们还不是一样在堕落!!”

  她要让他们也尝尝愤怒而无能为力,眼睁睁地失望,绝望的感受。

  ——但也只是那样想。

  想而已。

  她没有勇气那样做。

  她不能。

  她不能就这样鲁莽地毁了她的人生。就算再没有希望,她也还要坚持最后的作为人的尊严。

  同样地,她也不堪那种行为带给她母亲的伤害,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经不起更大的打击了。她是她的希望和支撑,她不能对她太残忍——她是她的母亲。

  她是胆小的,懦弱的,脆弱的。她也是。

  她觉得累,然而不想回宿舍。她觉得她是那么孤独。她留一个虚假的,人人都喜欢的假象在现实中,并把真实的自己深深隐藏,连她自己都不放那个真实的自己从囚禁的牢笼里出来。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背叛灵魂的愚蠢的人。把自己的身体出卖给某一个鬼魅而把自己的灵魂囚禁,只因为那个鬼魅可以让这具躯体讨人喜欢。可是没有了灵魂,要这具躯体还有何用?她想起司空青战。

  她喜欢那个女生。当第一次见到她,她在她无助的时候示意弦帮助她,虽然她看上去是冷漠的,但那时半夏就肯定,这个叫司空青战的女生是一个善良的人。即使是现在有了夏步的事情,作为女生,她或许应该对青战怀有某种并非善意的感情,而她不会。她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但是却恨不起青战。她那样自在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不爱笑便不笑,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有爱着的人并且那么认真地爱着,同时被爱着——被真实地爱着真实的自我。半夏觉得,司空青战就像是她的一个理想,她就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只希望她就这样,不要为什么人改变,就这样做着真实的自我。

  有个故事,说有人到养鸡场,看到无数的母鸡被关在狭小的,容不得它们转个身的笼子里,前方的传送带传来食物和水,后面的传送带运走粪便和鸡蛋。那些鸡便在如同牢房的笼中作着产卵机器。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有数只鸡游荡在养鸡场的空地上,啄食着草丛中的虫子和蚱蜢,悠闲自得。参观者不知情,只当是那些鸡偷偷溜出来了,便问为何不将它们抓回去。而场主却说不可。——若把那些自由的鸡抓进笼中,笼中的鸡会精神崩溃而不再下蛋的。

  半夏想,自己就是一只毫无希望,仅仅是借着别人的希望而活着的可怜的母鸡罢。

  无处可去,推开宿舍门,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另外的三个人,睡觉,上网,看电影。被子都没有叠,满地狼藉的瓜子皮和零食包装,还有一张用过的面膜贴。她们的书架上,乱七八糟地摆着没洗的饭盒,横陈的化妆品、镜子、饰品,乱堆的书本和杂志。

  这是女生宿舍。

  半夏叠得整齐的被子和干干净净的书桌书柜在那里竟像是被孤立了一样。它们坚持着她的某种信念,却被嘲笑着。

  她们都在忙着,没注意到半夏回来了。半夏讨厌这混合着化妆品味道的污浊的空气,到卫生间洗脸。

  她站在镜子面前,望着里面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竟是如此苍老。她的眼神里透出窒息的绝望。她仿佛看到那副皮囊里包裹着一个小小的,萎缩了的灵魂。她想笑一下,牵扯嘴角,却只是看到一具死尸抽搐了一下。——对着自己,实在是笑不出来,无论是发自内心的还是伪装的。

  她想歇斯底里地大叫。

  但她做不到。

  她把头深埋下去,蜷紧了身体,颤抖着。她想缩得小小的,小小的,缩成一粒尘埃,然后来一阵风,将她吹走,让她在这个世界里

  消失不见。

  久呆在洗手间身体竟渐渐冷却下来。半夏站起来,一阵变态的晕眩。

  看着狼藉的寝室,她愈发觉得抵触。这是大学生的生活吗?高中甚至于高中之前的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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