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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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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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笑就不要勉强。”青战走在楼梯上,不回头,仿佛那话是对她面前的空气说的,或者,确切点,仿佛那话不是她在说。

  半夏讶异。她不懂青战何以如此轻易地看穿她。青战似乎一直都是走在前面,根本就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难道她会读心术?”半夏想着青战的话,课算是听不下去了。她偏偏就没有想到,青战在上楼梯转弯时隐蔽地扫了她数眼。虽然半夏与众人周旋,游刃有余,青战不善交际,但论起观察,半夏却不如青战,似乎只是无意,却是有心地观察过了,不说罢了,偶尔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若无其事的态度,一般人总是不会注意到什么。

  抬眼看了看坐在第一排略微靠边位置的司空青战,看不到她的神态,但她那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就像一棵荒漠里倔强的树。不知为何,一直都有些惧怕司空青战的半夏此时却觉得她是最适合做朋友的人,真正的朋友。

  周一上完上午一二节的数分就没有课了,半夏收起课本,抬头,已不见了青战的踪影,匆匆跑出教室,也没看到那个总有些寂寞的身影。问一位站在门口的同学:“看见青战了吗?”

  “没。你找她有事?”

  有事?半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找青战有什么事。

  只是像现在这样迷茫困顿烦躁不安的状态似乎已经持续很久了。针对大一新生的心理普查已经结束了,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执意要她去医院看看。她不想去。可总是一件任务。

  结束了高中里奋斗的日子,来到大学,早就知道大学里课不多,应该充分利用空闲时间做些事情,可是开学以来,每每计划好要做什么,总会有系里或班里安排的活动给冲掉,索性不作计划,然而当自己沉沦着看着自己沉沦,堕落着看着自己的堕落,总会不甘,想摆脱这种状况,想做些什么,可是有总是不能付诸行动。她恨自己。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节]


  如同高中那位老师喜欢说“你考虑率考虑”,数论老师常把“显然”挂在嘴边,夏步的英语老师则习惯在结束一句话时问上一句“Yes?”有时译成中文“是罢”。不需别人回答,只是个习惯。只是有时学生起哄,会齐齐地回答“是”,个个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这节课讲“跨国婚姻”。已婚妇女谈到婚姻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对着一群刚刚成年或者尚未成年的毛孩子,已经混到教授级别的英语老师在那里大发感慨。

  夏步对一个妇女的婚姻观可不感兴趣,走神了:“若是青战在,大概会很有礼貌地提醒她‘对不起,老师,打断一下,您似乎,跑题了’罢。”想起高中时,大家都无可奈何地忍受着那位代课语文老师的长篇吹牛课,很多同学都用咳嗽或者其他方式暗示该讲课了,可他却浑然不觉,司空青战同学就站起来颇为礼貌地终止了他的吹牛。夏步脸上又出现了那迷死人的微笑。回过神来,英语老师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夏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这一举动不幸被英语老师悉数收入眼底,已婚妇女恢复了英语老师的面貌,“正如钱钟书所言,‘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是罢,夏步?”一般大学老师讲课并不在乎学生听或不听,只管讲自己的,只是夏步有事没事就跟英语老师闹一闹,英语老师也蛮喜欢这个学生的,因此也常常跟他闹一闹,管他一管。

  夏步抬起头望着英语老师,“不知道嗳,没经验。”夏步很认真地回答。

  下课,没事了。走出教室,夏步还在想时间怎么安排,“没有经验啊。”随着淡淡的带有玩笑意味的一句话,一个人影飘过。“青战?你怎么”前面的女生回头一笑,嫣然花开。

  “附近有家花店要开业,我把课表重新安排了下,空出整的时间来打零工。反正,我们是同一个英语老师。跟她讲一声,把我名字勾掉就好了。”

  “你又开始兼职了啊。”夏步看着青战,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嗳等等,你,你兼职之后我们周六就不好再去你家里找你啦?”

  青战睥睨着夏步,“得了。你周末不都安排得满满的吗?夏大少爷何时惦记上我家了?”

  “你别揶揄我了。说正事儿,那家花店你熟悉吗?”

  “还好,是我高中干的那家新开的另一家分店。”

  “唔这就好。”

  看着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突然想到,原来这一节课青战也在自己班上。“她变了呢。”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讳莫如深的东西,不可对人言说。

  中考的那几天中午时间短,留在学校,就在老师办公室里看电影。最后那天看的是《冰河世纪》。刚刚看完就坐上了去考场的车。忘记了下午考的是什么,只记得考那一场时,常想起电影里的一个场景:那个松鼠,紧紧抱着它的松果,四处寻找一个可以安全隐藏它的地方。半夏知道,自己有时候就跟它一样。

  一个人承受。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孤独。可是,别无选择。

  隐痛。越是压抑越是痛。

  “你是否考虑过自杀?”心理医生问。

  自杀?何止一次。半夏觉得自己就像一被只兽夹夹住了腿的兽。她想逃,逃离束缚和伤痛。可是越挣扎越是痛苦。她不知道猎人是否会来取她性命,她有的只是忍受,漫长的忍受。她试着遗忘痛苦。当她沉溺于生的欢乐之中时,她便忘记了死亡了,可每当她被痛惊醒时,她便又想要往死亡里寻求解脱了——但她到现在还活着,不是怕,而是出于责任。她想:“如果我够自私,我早就死了。”

  可她却摇摇头,说:“没有。太不负责了,”

  医师隔着桌子将问卷推过来,说:“9…15分是中度抑郁,喏,你是13分。”医师看着她那张微笑的脸,那样自然,是真的抑郁吗?

  医师仍旧观察着她,“该用药物了。”

  半夏以为自己的回答已经够正常的了,可没想到还是中度抑郁。她说:“可是,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啊。”

  医师沉吟一会儿,道:“你是从小就很独立,父母不大管你,是吗?”

  半夏点头。

  “那么,我想你就是长期的生活习惯形成的抑郁情结。你这种情况我就不给你开药了。希望你能定期过来跟我聊聊,如果你很想不开或对任何事物都没兴趣了,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微笑,“谢谢。”道别。关上门之后半夏才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伪装成了习惯,只要是面对陌生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撒谎,隐瞒。

  走出医院大门,仰头望见灰色的天空,突然想起夏步,那个在学生会认识的男生,青战的好友。那个温暖的男生。意识到自己的思念,半夏一怔:难道自己喜欢上那个男生了?不行!狠狠地甩甩脑袋,提醒自己,不可以。可是那样一个温柔的男生半夏感到犹豫不决。像一只夜虫,渴望温暖,却又畏于灯光的耀眼,缩于阴暗的角落里,望着灯光不敢上前。

  青战坐在床上,翻着手中的书。床边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青战拿过来,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川上。本地的。

  “睡了吗?”简短的话,弦吗?还是,夏步?又换号码了?

  “你是”

  “伤死我了,连我你都不认识了吗?你这丫头,看来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了。”

  夏步?他不叫她丫头。是谁?隐约觉得是吴翾,不能确定却懒得再问下去。于是回了一条“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谁。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outofservice。”关机。

  暧昧游戏。这需要精力。司空青战没那份兴趣。

  关灯,窝入被子,蜷成一团,睡觉。

  “人是不可能通过自我调节来疏解抑郁情绪的。”医师的这句话让半夏一点都不信任她。同样的,她的“多与人交往”的建议也难以让她接受。她每天都在与人交往,但这些交往丝毫不能疏解她的抑郁,相反地,让她觉得沉重,沉重得难以承受。

  在很多人眼里,半夏并非孤僻之人。她会以灿烂的笑脸回复所有的微笑与招呼——只要她注意到了。然而,无论这具躯体在做什么,内心总有一个小小的人儿蜷在角落里,嘲笑着,悲哀着,绝望着。她承认,她自私。她怕自己受伤,不肯将自己的内心袒露出来。

  下午有同学过生日,本不想去,可对方邀请了,不好拒绝。勉强喝了几杯酒,有些醉意。回来之后躺在床上几个女生聊起天来。闭着眼,半夏也在讲话。不知是因为酒精作用还是闭着眼的缘故,半夏想把自己的心里话讲出来。喃喃地,半夏在一片黑暗中吐出幽幽的语言。然而她终于醒过来——没有谁可以听懂她的话。没有用外语,没有用文言,也没有用所谓的新人类语言。可是,没人听懂。

  人们使用着同一重要语言,却无法沟通。

  Smalltalk。永远不要试图以这种谈话方式来与人交流。每个人都在迫不及待地表达,从来不会有谁尝试接受。谈话中,每个人都在按着自己的轨道走,互不相交,甚至背道而驰。谈话丧失了原来的意义。半夏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是此刻却难以忍受不懂装懂。她有些愤怒,她想解释。青战那张淡然无谓的脸却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不解释呢?”

  “唔懒。”

  “懒?”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司空青战说,“与我无关”呢。与我无关那么,算了,不说了。沉默罢。哪怕是在沉默中灭亡呢。

  然而,仿佛沉默会吞噬灵魂。惧怕安静,所以无论是多么没有逻辑,总要发出声音。不管是说什么,说点东西就好。嘴唇相碰,吐出一个个字词,发出一种种声调,产生许多声音。“音乐的脏水”。想起昆德拉的比喻。脏水,脏水,脏水到处都流淌着声音的脏水。无数脏水汇成河流,决堤成洪水,淹没所有挣扎和呼吸。

  绝望地渴望着一片干净的陆地。

  安静罢。不要任何声音。求求你们。班里有活动,说是为了增加同学友谊,使班级更加团结。

  想走,却被点名:“司空青战,不许走。”班长转头对着正在收拾书的其他同学,“本次活动要点名,不去的按旷课处理。”说完看了青战一眼,很明显的警告意味。

  “还以为你会走呢。”半夏笑着,走过来。“其实,就算不去,也未必要签旷课单。”

  “我知道。”青战语气淡淡。

  “那”

  “他是班长。我不想因为这点事儿跟他结梁子,也不想去看那张难看的脸。”

  难看的脸半夏想了一会儿:导员。忍俊不禁。那张脸确实不怎么好看呢。

  活动。竟然是踢毽子,投篮,运球接力。

  青战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微眯的眼角在某些人看来似有不屑之意。

  事实上,只是不大习惯这强光而已。

  运动场上三三两两尽是聚在一起聊天的人。青战打眼扫过他们的面孔。半夏孤独落魄的神情闯入眼底。

  也是一个孤独的人。

  青战站在那里看她。半夏正失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有人走过去,冲她打招呼,她即以灿烂的笑脸回复。“笑靥如花。”青战只想到这样一个词。人走,笑隐,如同花凋。半夏依旧失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仰望天空的人。

  青战视线上移,移到蔚蓝的天空里。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仰望天空。躺在雪野的草坡上或是川上自家的屋顶上,或是树上,仰望。澄澈的天空,悠悠的浮云。偶尔想一些人和事,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那样望着。不在意时间。连悲伤都淡去了,只有悠闲,和淡定。

  此刻的青战却想起了雪野的千默和郁麦。眼中蓦地蒙上了忧伤的颜色。“其实你谁都不喜欢,你只是自私。你要求你的朋友围着你转,你不允许你的朋友冷落了你,即使你一再冷落他们。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上郁麦又怎么会伤害到你?你只是怕失去,只是自私!”千默的指责在耳边回响。青战眼中浮起与那日一般无异的不屑神情。心里依旧是紧紧地痛。心底低低地哭:何必呢。即便不再是朋友又何必如此伤人。

  “自以为是。”那日的青战只留下这样四个字和决然的背影。再也没有涉足过雪野的土地。即使那里有外婆,有那片熟悉的青山。

  青战仰脸望天,眼中浅浅的泪就这样被风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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