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杨官璘成绩,比上次对香港队更好。大战十二局,从未输过一局,纪录是六胜六和。如果从一九五二年算起,这四年来,杨官璘在象棋坛上,可说是始终保持着不败的纪录。杨派太极的祖师杨露蝉,据说曾以一杆花枪,遍游华北,折服各派武术名家,时人称为“杨无敌”。杨官璘在棋坛上的辉煌战绩,也大可像他的本家一样,称为“杨无敌”了!
排斥了这次的二十四局战谱,使我想起一段往事。今春港台棋赛开始后的第二天,我上广州看蝶展,当晚就到岭南文物宫去找杨官璘玩棋。开首两局是他让一先,我全输了,跟着两局,是他让二先,战况比较激烈。第三局我输了。第四局战至中变之时,论形势是我占了上风,杨官璘说,这局棋应是和棋,但我因输了三局,不甘言和,那时王兰友在旁观战,他也说:“和棋有乜瘾头,搏杀啦!”我们两人于是联合打他,不料给杨官璘慢慢解拆,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给他反抢了先手,残局多一兵,结果这一局我又输了。后来我和陈松顺也下了四局,四局都是我行先,比数是我负二、胜一、和一。当时我就有一个感觉,觉得杨官璘的残棋功夫极为老到,比起前两年来精进许多,陈松顺的残棋以前本来是全国第一的,但据我看来,杨官璘现时的残棋,似乎已要胜过陈松顺了。
第二天,杨官璘请我食饭,谈起港台棋赛,那天他已看到香港报纸载的第一天战果(港台棋赛结局虽然是港方大胜,但第一晚两局,港方应胜不胜,却是台方全赢)。他评论台湾棋手的棋艺说:“台湾冇残棋!”他说台湾的棋艺是粗线条作风,残棋功夫极差,开局也不大讲究,只是中变还稍有可取之处。他很替黎子健惋惜,第一晚黎子健持红子进攻,本来是占了绝对上风,可以稳胜台方选手的,不料过分稳重,反而走了几着漏着,给台方反扑,输得极为冤枉。杨官璘说,黎子健本来算得是一流好手,可惜临场不够镇定。
从这次对朱、沈之战,可以看出他的残棋功夫又已进了一步。举一个例,他有一局对朱剑秋的(不是前面谈过的那局),残局时朱剑秋有双马兵,杨官璘有马炮卒,双方士象全,这局棋和棋的成分极高,但杨官磷采取蚕食政策,破了朱方士相,最后竟以卒占“花心”,造成“杀着”。
最後谈谈陈松顺。陈松顺棋力极高,本在朱剑秋之上,这次之输,可能是因为抱病登场的关系(据王兰友说他肺病未愈)。环顾全国,杨、陈该是最佳的一对双打。曾益谦曾对我说,如果让他和李义庭“搭档”,或许和杨、陈“有得打”,其他人选恐怕很难摇撼他们呢!按曾益谦和李义庭的近况来说,这话也不算夸大之词。
围棋圣手吴清源
金庸兄在《随笔》里杂谈围棋,曾提到围棋圣手吴清源的名字。吴清源十二岁即露头角,十三岁在国内无敌,十五岁至日本,二十岁创围棋新布局法。他今年(一九五六年)四十三岁,在日本的二十八年间,尽败日本高手,被誉为古今一人!围棋在香港虽不流行,但对于这样一位在艺术上有极高成就的人物,还是值得向读者介绍的。
吴清源初露头角的故事非常有趣。他的父亲在北洋军阀段棋瑞手下当“部员”闲职,家境很穷,仗着“围棋”有几度散手,常常和别人赌赛,就像香港某些职业象棋手一样,每局赌一两个银元。有一次他的父亲和一个胖子下棋,赌注是五块银元。在三十年前,这赌注是很高的了。吴清源的父亲不知是心理紧张还是实力本来就不如人,总之未至中局,就给别人占尽上风。他眉头一皱,借人厕为名,躲到厕所去松一口气,并想下一着的挽救的方法。
吴清源的父亲上厕所去了许久还不回来,那胖子等得不耐烦了,对旁观者嘲骂吴清源的父亲借故遁逃。这时吴清源忽然在旁边冷冷他说道:“我替父亲下几步好不好?”吴清源那时只是十二岁的小孩子,还未和人正式对过局,那胖子大笑道:“你输了你爸爸会认数吗?”吴清源道:“怎见得是我输呢?等我输了你再说不迟,我没钱就脱衣服给你。”那胖子本来好胜。见这个小孩子毫不把他放在眼内,不禁大怒,就和他续下去。吴清源像小孩子玩石子似的,随手将棋子丢落棋盘,简直不假思索,不过一二十手就扭转大局,转败为胜。那胖子不服气,再和他下一局,赌注十元,结果又输。事后他父亲问他:“我又没教你下棋,你几时学会的?怎么这样大胆?”吴清源道:“我天天看你下棋,不学也会啦!我是看准能赢才动手的呀!”
自此以后,吴清源“围棋神童”之名大著,段棋瑞知道了。特别叫人找他去下棋。段棋瑞的棋力很高,他自夸是“七段”,大约可相当于日本的四段。第一局吴清源不敢赢他,可是段棋瑞已看出他的实力,对他说:“你不要害怕,你能赢我我才高兴。”果然以后再下,就都是吴清源赢了。
吴清源给段棋瑞赏识后,家庭景况好了许多,父亲也升了官,他更可以安心下棋了。一九二六年,日本的井上孝平五段(日本围棋等级共分九段,至五段已算高段)到中国游历,在北京的青芸阁茶楼与吴清源对局,吴清源“打黑手”(下围棋持黑子的先下,打黑手等于象棋中的被让先)胜。继之而来的是六段岩本熏(现在是八段),让吴清源二子,吴又胜。还有桥本宇太郎(当时是四段,现在是九段)和吴清源下过几局,互有输赢,那时吴清源才十三岁!
日本以前棋段的评定非常严格,除了实力还要讲资历,等闲不能“人段”。不过单以实力来评的话,大约每段相差三分之一子,即九段应让初段三子。吴清源能与高段互有胜负,传至日本,今日本棋手大吃一惊!当时日本的八段“准名人”(九段又称“名人”),现在的名誉九段漱越宪作看了吴清源的棋谱,叹为天才,遂资助他到日本去留学围棋。吴清源即拜漱越宪作为师,当时年仅十五岁。
吴清源到日本后,日本棋院只给他“三段格”(即只有三段资格,还不算正式三段,其实他的实力远不止此!他到日本不久,就和当时唯一的“九段”本因坊秀哉连下三盘。照棋院的规则,入院之前必须经过考试,三段与九段对局是“二三二”,即第一盘让二子,第二盘让三子,第三盘让二子,吴清源连胜三局。接着他与日本棋院从三段至六段的少壮棋士下过十局,都是下平手,十局总结,吴清源九胜一负,震动日本棋院。第二年他首次参加日本棋坛的“大手合”(即公开赛),以全胜晋升为四段。至十九岁又再升为五段。二十岁时,他创了围棋新布局法,打破了以前“金边银角石肚子”的观念。(以前下棋最重视的是占边,其次是占角,腹地最不受重视,故有“金边银角石肚子”之称。)日本棋坛称他为“鬼才”,怀疑他是日本棋圣本因坊道策的再生。道策被日本人推许为有“十一段”的实力,即是说他要比最高的等级(九段)还高出两段。由此也可见日人对吴清源的推崇了。
吴清源打遍日本无敌手,但却很迟才升九段(一九五0年二月,日本棋院才正式授他九段),他的后进藤泽库之助还比他先登九段之尊。论者以为这是日本棋院“小气”的表现。因为:吴清源虽入日籍,但到底是中国人,所以故意抑他。
但天才是抑不了的,吴清源与藤泽同为九段,两雄决赛十八局,吴清源大胜(比数为吴胜十四负三和一),而且第一局就以“中押”胜!(中押胜即不待一局下完,至中盘就肯定能得胜利了,)入院棋士推算精确,往往只输一二子即于中盘罢战,自认“中押”败。在吴清源胜藤泽之前,日本有一个围棋组织,叫作“击败吴清源之研究会”,专研怎样去破吴清源,结果还是不能将他击败。
吴清源下棋极快,日本以前高手对弈,每人每局有取至二十四个钟头的,吴清源那次和藤泽的对局是每人每局限定为十三小时。现在十个钟头,吴清源往往只用五六个小时就够了!我还记得他输给藤泽库之助的那盘棋,吴清源用了七小时又十五分钟。藤泽却用了十二小时又五十九分钟,只差一分钟就到限定时间,真可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赢这一盘。
今年七月问,梅兰芳先生到日本表演,曾会见吴清源。吴清源向他建议,请他转达我国文化当局,派有围棋天才的少年到日本留学,吴愿意负责悉心指导。
梅、吴两大艺人会见,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吴清源说:“我三十年前曾在北京大方家胡同李先生家里见过你。”梅兰芳说:“是呀!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和一位老先生下棋,那位老先生想半天才下一子,你却一会吃糖,一会嚼花生,好像满不在乎,是不是?”三十年前之事,两人都记得如此清楚,他们的记忆力真值得佩服!
梦的化装
前几天有一位在港大教书的朋友来找我,谈起许地山先生,也谈起他在香港时所写的那本怪书《扶乩之研究》。许地山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学者,并曾用“落华生”的笔名写过一些小说和散文,他小说的特色是“禅味”很浓!里面经常含有佛经的哲理。抗战时,他曾在香港大学教书,《扶乩之研究》就是在那时候写的。
一般人觉得这是本“怪书”,乃是因为它涉及精神活动的领域,讲得相当“玄妙”的缘故。据说扶乩的“乩手”,可能一字不识,但也会写出旧诗词,甚至英文法文的诗来。据许地山的解释,乃是一种“精神交感”的现象。假如旁观的人,没人懂写旧诗,“乩手”就不可能写出旧诗;旁观的人,没人懂英文,“乩手”就不可能写出英文。“乩手”之能写出超乎他文化水平的东西,乃是因为他的精神受到感应,在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中,接受了别人的智慧。
这种说法的确怪得可以,我没有“扶乩”的经验,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个说法的。不过,由此谈开,我们倒谈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那就是关于精神领域的研究,在近代颇为盛行,而且渐渐有了合乎科学的解释。例如关于梦的解释,就有不少心理学者写过专书。其中最著名的当推佛洛伊德的《梦的解析》(TheInterpretationofDreams)。
佛洛伊德的学说,诚然有不少唯心的观点,但他到底是第一个建立完整的体系来解释精神活动的人(近代的精神分析学就是他所创的)。有人说他给人类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心灵世界)的窗户。新的心理学批判了他某些非科学的观点,但也接受了他某些合乎科学的观点。关于佛洛伊德的批判,是一个复杂的学理过程,我不想在这里谈。在这里我只想谈他关于“梦的解析”中一个有趣的题目——关于梦的化装。
据他的理论,每一个人的精神领域中,都有“潜意识”存在,所谓“潜意识”简单的解释就是人们不敢表现出来,埋藏在心底的一种意识。例如性的欲望,想偷东西的欲望,憎恨父亲的思想……诸如此类不容于道德习俗的东西。这些欲念由于受到压抑,根本不敢在正常的意识里存在(即想都不敢想也),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佛洛伊德把人类的意识比喻为一座漂浮在海中的大冰山,大冰山有十分之九是藏在水底的,只有十分之一露在水面。那藏在水底的十分之九,就是潜意识了。
被压抑了的欲念虽然不敢在意识中表现出来,但却常常在梦中出现。可是由于道德习俗等,所加于精神的“制裁作用”,即在梦中这些欲念也不可能赤裸裸地按他本来的面目表现。佛洛伊德把制压精神活动的道德观念比喻为“心灵的看门人”,梦也要经过看门人的检查,没有问题才能通过。因此表现潜意识的梦,都要经过“化装”,好通过“检查”,这也就是梦的现象常常稀奇古怪,难于解释的理由,因为它们都经过“化装”,把本来的面目隐藏了。佛洛伊德这个学说,大多数的欧洲心理学家都采用的。例如以研究变态心理著名的E·S·Conklin给“梦”所下的定义就是:“一种被抑制的欲念之隐瞒的表现。”我个人的见解认为在解释某些关于“梦的化装”的现象,可以引用这个定义,但不能概括所有的梦。如果读者有兴趣的话,将来我再谈各种种类的梦。
根据这种理论,据说在梦中和猛兽搏斗,常常表示憎恨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是代表一种令人害怕的威严的,梦中上青天去采摘星星和月亮,据说也是一种性的欲念。在《七剑》里也曾写过一段“梦的分析”,冒浣莲给桂仲明解释他的怪梦,因而使他恢复记忆。所用的“解梦”道理,就是根据佛洛伊德的《梦的解析》的。关于“梦的化装”学说,是否能够成立,现代心理学家还在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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