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文……我…我不是……嗯……就是……」他不想听,他不要听,不要面对,不要。
突然,他用力推开学长,狂奔的逃走了。
逃回家,脑筋还是一片的空白,不停的喘气,一进门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老妈看见他回来,就帮他热菜。
他独自坐在沙发的一角,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眼角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也不知哪来的豁出去的勇气,他想要「爸……」
「这群人在干嘛!搞什么东西啊!……恶心死了,这些人的父母都在干嘛啊!自己的孩子也不管一管,这个社会是怎么了,这种活动真是乱七八糟。」父亲突然恶声恶气的斥责。
他呆了一下,电视上播的是今天早上的同志大游行活动,一群同志扮演着各式各样的角色,他们努力的争取社会的认同,在他看来是宣示人权,父亲却觉得是恶心的行为。
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父亲还在持续不断的怒骂着,他真的无法在继续坐在那里了,无法冷静的表示什么,所以再一次的,他逃了出来,逃离那个真实的世界,不顾母亲的叫喊。
而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为什么会这么湿呢,明明没有下雨阿!为什么连中庭的路灯都朦胧了起来,为什么要爱上呢?为什么不能呢?为什么要说抱歉呢?为什么不把解释听完呢?为什么不能被爱呢?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开玩笑呢?为什么要被怒骂呢?为什么要被唾弃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心中正在下着一场倾盆的大雨,因为心中那悲凄的呐喊,因为他的小船在海中快要翻覆了。
他远离人间,来到靠海的地方,他用力的嘶吼,他想要幸福啊!
他想要拥有自己的幸福啊!
他也有权利幸福啊!
他所在的世界在刹那间崩塌了,曾经相信的一切已经化为尘土,随风远去,只留下他,独自面对悲伤,风沙侵袭他的眼睛,他痛的无法睁开,只有泪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绝对不是他爱哭的。
哭吧!好好的大哭一场吧!到了明天,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地球依旧绕着太阳转,一切都将一如往常一般,让眼泪把所有了一切都洗掉吧!没有什么是不能忘记的。
最后阿包只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了这句话。
他们喝掉了一打的啤酒,疯狂的笑闹,大吼大叫,迎接初生的旭日。
从那天以后,他在心中的某个抽屉上了锁,那个抽屉都是他的眼泪,钥匙丢进大海里,这一夜只有海跟黑夜还有他跟阿包知道。
隐藏自己吧!等到可以释怀的那一天再重见天日吧!
也许幸福就会到来了。
也许幸福再也不会到来了。
(二十一)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肺部痛的难受,路上的行人匆匆,看不清谁是谁,闪烁的霓虹灯,像一个个嘲笑的嘴脸,在空茫的黑夜歪斜的发出轻蔑的亮点;汗滴了下来,腿也酸的不得了,眼前有点空白。
一个踉跄,吴子文丑陋地趴跌在地上。
没扣扣子让胸膛直接摩擦到地面,痛得他龇牙裂嘴的;他慢慢的从地上爬上来,颓丧坐在路边的花圃上,低垂着头,看着胸膛上原本就沾在的自己身上的液体,不由得「噗哧!」的仰天笑出来,笑的声音大到让路人侧目。
不过也许不是因为声音的关系,而是因为他脸上的悲凄的神情和不断滑落泪水,那心中完全无法倾诉的苦痛,那足以焚身的浓烈爱火,狠狠的烫伤他的心他的眼,那毁恨交加的理智,那浅浅怨恨自己的不争气的声音,次次攻击他脆弱的身体,他的痛他的怨他的爱他的情,不是早就该随着记忆的深海永远的埋葬了吗?
学长就像一个想要探索未知的考古学家,拿着凿子敲打他的心之墙,他的墙已经开始龟裂,他徒劳无功的想要掩盖,仍然挡不住拨涛汹涌的思念,决了堤,破裂的假面具,泄漏了他真实的心情;那个心里祈求着一个道歉和想要找回从前的无法用言语清楚表达的恳切,在他深深压抑自己的同时,另外一个小小的卑微的祈祷的声音其实不断的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让他无法掩盖真实的自己。
街上的商店播放着音乐:
「我来到寂寞边界 爱已失窃 心在淌着血
男人的无尽伤痛都锁进黑夜
面对背叛用了解还是谅解 寂寞边界伤心人还有谁
我来到寂寞边界 爱已失窃 心在淌着血
过去的无尽伤痛都锁进黑夜 面对爱情用时间收拾破碎
寂寞边界伤心人已学会安慰」
清朗的男性嗓音带着有点悲伤的唱腔,浓的化不开愁情在他身边环绕,将他紧紧包围,也许是这样的情景连老天也要恶作剧的参一脚吧!
天空顿时降下倾盆的大雨,将轻浅的歌声划破,往来的行人开始奔跑起来,阵阵的雨滴拍打在吴子文的身上,他期待大雨可以洗去他的伤痛,可以让记忆流失,可以一夜醒来忘记过去,水沿着脸颊发捎不停的滴下,他没有移动脚步,身上没有手机没有皮夹,一身乱糟糟又湿答答的,大概连店家也不愿意借他打电话吧!此时此刻,天地之大,居然没有他可以去的地方。
正当悲伤即将淹没他的同时,他的天空忽然停止了下雨,眼前是一双熟悉的爱玛仕的高跟鞋,他记得那双高跟鞋要一万九。
「你在这边发什么傻啊!」米菲特有的磁性嗓音在雨声中飘进他的耳朵,不久之前才刚分手的前女友,送了他一巴掌跟一杯冷拿铁的前女友,眼前看起来容光焕发的前女友,没有他似乎过的更好的前女友。
米菲微微地蹙着眉头,撑着伞站在吴子文的面前,吴子文看起来一脸的茫然。「回神唷!呆瓜,几岁了还跟个小毛头似的在这边淋雨,你以为你是多强壮啊!」不悦中又带着浓浓关怀的声音将吴子文拉回现实之中。
他投起头看着米菲,湿润的眼神,无辜又空洞的表情,冷的发抖的湿淋淋的身体,横看竖看都像只被人抛弃的可怜小狗狗;米菲叹了一口气,拉起吴子文,随后率先迈开脚步。
吴子文站在原地踌躇,盯着自己的脚尖,又看看走到前头的米菲;米菲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下巴抬高示意他快点动作,他这才慢慢的移动到米菲的伞下,悄悄的走入黑夜的人群中。
所以不小心错过了一个随后到来的疯狂地在街上打转找人的男人,只留下那个男人和一个潮湿的黑夜。
(二十二)
回到米菲的小套房,说是小套房其实并不小,黄金地段的单身贵族套房,总坪数二十坪,以一个单身女子来说,是非常豪华的。
楼下有完善的保全系统,公用的健身房游泳池SPA;房间里整片的落地窗,可以远眺夜景,挑高的楼中楼设计,二楼是开放式的工作空间。
吴子文其实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们平常都是上班族下班之后都累得像条狗,米菲更是业务员,没有准确的上下班时间,所以他们以前都约在外面见面,过夜也都去有气氛的饭店,总不能大喇喇的带回家给老妈看吧!
这是吴子文第一次踏进米菲的世界。
暖色系的米黄色调的空间看起来很温暖舒适,但是他一直站在玄关等到米菲拿着浴巾出来,他才裹着浴巾进到浴室里。
已经放好的热水冒着水蒸气,浴池里的水呈现粉红色还有某种花草的香味,果然是女孩子才会用的特有味道,吴子文躺在浴缸里,水气蒸润了他的眼睛,鼻子酸酸的。
第一次,他想跟米菲说声抱歉。
米菲或许把他当成提款机,也或许把他当成跟朋友炫耀的东西,但是从未欺瞒他任何事,就算想要任何事物也是光明正大的,除却这些基本上米菲对他是很好的了。
而他,才是那个该死的伪君子,他逃避了自己的性向,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继续的活下去,结婚生子忘记过去,他隐藏心中那个阻止他的声音,用温柔的假面去对待米菲,以为有一天他会真的爱上女性,然后忘记学长,直到云淡风清的那天到来。
米菲大喇喇的推开浴室的门进来,把浴袍放在置物架上,吴子文看到她进来下意识的把身体更沉入水中,下巴贴着水面,有点畏缩的看着她。
米菲坐在浴缸的边缘,撩开吴子文湿潞潞的浏海,由上往下看,他蜷缩在浴缸里的样子,真的很像可怜的小狗,不由得想偷笑一下,「洗好就起来吧!我煮了汤给你暖暖身子。」
米菲有点无奈又带着关怀的嗓音刺激了吴子文的耳朵,心中被小刺刺了一下,他的眼框红了,抬起头来飞快的说了一句,「菲,对不起。」又窝囊的低下头,悄悄的用眼神看着米菲。
米菲在门前轻轻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下头静静不语,时间彷佛久到让吴子文惭愧的想磕头谢罪的时候,米菲才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快起来吧!小心感冒了!」。
洗脸台上的镜子一片雾蒙蒙的,脸颊上的水珠滴在浴缸里,溅起一圈圈的涟漪,手脚都因为水泡的太久起了皱折,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吴子文这才慢慢的起身套上浴袍走出浴室。
餐桌上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玉米浓汤,味道闻起来就是市面上卖的调理包,但是似乎水加的太少,汤看起来很浓稠,蛋也没有搅拌的很散,汤锅的边缘还沾了一块一块的凝结的汤粉,可能是搅拌的时候洒出来的,就厨艺来说大概是不及格的,但是就心意来说,却是满分的。
吴子文盛了一碗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米菲坐在自己专属的懒骨头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不知名的日剧,他慢慢的吸了一口汤。
汤非常的黏稠,入口是浓浓的香料味,与其说是喝玉米浓汤不如说是玉米浓糊,黏腻的味道充斥的口中,真的不是很好的味道,想吞也吞不下去,想吐也没有勇气吐出来。
「很难喝对不对。」米菲看着面有难色的他,轻蹙着眉,眼波流转,有一股淡淡的哀愁,他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他可以感觉米菲的不快乐,不过她的不快乐似乎不是来自于自己,而是更加无法言喻的情绪。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只有电视的声音扩散在空间中,「菲……最近过的怎么样………嗯!……对不起……那时……」吴子文觉得自己应该先道歉,米菲不记前嫌的把自己捡回来,明明不擅长厨艺还是煮了汤,这一切都表示米菲是很关心他的。
(二十三)
「傻瓜,我……我才要跟你说对不起,应该说……我们都对不起对方吧!」米菲的眼框已经红了,也出现的鼻音,努力忍住泪水的脸庞悲伤的让人无法直视,「我……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唷!跟你相处的感觉很好,虽然你有时候就是会苦着一张脸,但是跟你在一起还是很快乐,可是……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爱,那不是……爱……」说到这的米菲已经泣不成声,脸上沾满了泪水,不停地啜泣。
吴子文呆立在一旁,是因为汤的问题吗?如果真的是因为汤的问题,呃!应该是可以补强的,不需要哭成这样吧!
他抽了一张面纸要给米菲,米菲却又抬起脸庞,「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想找个人依靠,想要有一座城堡栖息,因为我们都找不到,所以才会聚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一起观望,一起等待……等待那个……可以依靠的人出现……」米菲拿起那张面纸用力的省鼻涕,哑着嗓音继续,「有一天那个人那个城堡真的出现了,所以你离开了,我也离开了,可是那个你跟我想依靠的那座城堡,都是用荆棘编成的,所以我们一靠上去,就遍体鳞伤了……」
「但是就算被伤的很痛了,血流如柱了,却还是不能放弃,无法放弃,就算告诉自己要放弃,还是狡猾的想要留恋,想要承诺自己说过的话,一直等他,永远等他,等他……等……他…………」
「心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在等的人就是他,没有别人了,就算有更好的人,也不是我要的他………」一口气说完的米菲嚎啕大哭了起来,她抱着吴子文的肩膀,泪水淹进他的浴袍,嘶哑的嗓音摩擦他的耳朵。
是蝴蝶效应吧!
他也忍不住鼻酸的掉下眼泪,他们都是在等爱的人,明明那个人就出现了,爱却放了他们鸽子,伤了他们的心。
「那个人……他阿!……是工程师……家境不好……国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他要养家,出门又不让我出钱……虽然他没有你那么帅,学历也没你高,更讨厌那些社交活动,但是……但是我真的很爱他,我愿意为他做一切的事情,我为了他不敢乱花钱,想要的东西也不敢告诉他,我真的很爱……很爱他的……」或许是米菲认为他不在狩猎的范围里了,所以把他当成亲密的朋友,静静的窝在他怀里,跟他说那个人的故事。
「但是他好冷淡,明明说我是他的女朋友的,可是……可是……他说还不能忘记前女友的事,所以现在只能到这里,不能再前进了,我知道……我煮菜很难吃,但是我有努力啊!他用那种……那种冷淡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