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近心情不太好,这种事不要去烦扰他。
秦镜听完,问道,“如今那扇子在何处?”
“一直在太子身旁。”
“既然是做扇面,还有剩下的吗?”
“工匠处大约是还有一些。”
秦镜看看周顺,又瞅瞅像不是太乐意的秋无意,说先请人将那扇纸取来,他先与周、秋二人一道进宫去拜访太子。
这日太子神智尚清明,见曹小川来了欲下榻,身体很虚弱没能坐起身来,“小川,这几天不适,你不要笑话我。”曹小川忙把他扶回榻上,“你说什么呢,快躺好了。”手触及太子脸颊,只觉一片冰凉,室内暖气十足,太子却全身怎么也无法暖和起来。
“嗯,死气。”秦镜观察一会儿,悠悠开口道。
未曾见过秦镜的宫娥不由怒视他,“阁下请勿东宫里出此狂言。”
而那执事女官示意那宫娥不要出声,手里执着拂子朝他恭敬一鞠躬,“秦少爷可是看出什么了?”
“太子面色泛沉,眉目里泛些黑气。”
“是些不洁之物?”
“倒也不是。”秦镜沉吟片刻,“可否将太子那梅花扇借在下一看?”
女官闻言匆匆取了过来,秦镜并不伸手去触,又仔细观详了一番,心里有了数,恰好曹小川正安抚太子,让手下把秦镜先前要的纸面给送了过来。秦镜让周顺和秋无意各取一片残片,带回家去。
“又把别人当小白鼠。”秋无意额头上挤出个井字,拿着半片纸欲发作,忽然周顺猛地脸色不对。“你个呆子又怎么了?”
“脚。。。脚腕好痛。”周顺才接过那残片不到一会儿,脚腕就传来钻心的痛感。秦镜见了倒是开心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得多谢周顺你的体质啊,这下太子有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梅花落 四
这还只是开始,从太子宫中返回后,周顺的脚腕疼痛感加剧,他只好请了假去看医生,拍了片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外部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医生说大约是心理作用。但痛感实在强烈,甚至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时似乎还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
那是丝竹奏乐声。周顺惊得坐起身来,大半夜的不知谁在奏乐,静夜里甚是可怕。他想想也有可能是哪家的音响忘了关,倒头又接着睡过去。白天被总编压榨得一丝精力不剩了,哪还有心情管这个。
可是在将要睡着半梦半醒之时,清晰地听到了呼唤声,“孟郎,孟郎。”那是个清朗的男声,语气有些怨怼。周顺一个冷颤彻底清醒,心想卧槽娘啊这又是闹哪出,连忙开了房间的灯,抓过一旁手机,忙给秋无意打电话,不出意外秋无意关机了,咬咬牙只好打电话给秦镜。
秦镜很快就接了电话,口气十分温和问他怎么了。周顺把事情跟他说了。
“你现在很怕吗?”
“呃,嗯,那什么其实也不是,那个秋无意关机来着。深夜打扰十分对不起,我,我先挂了。”周顺想自抽三百次让自己下回不要再这么莽撞冒失。
“我让小西叔去接你。就这样,一会儿见。”
“不,不用这么麻。。。”
周顺看着被挂断的手机,脸挤成一个囧字,心想要是让总编知道了大概又会被臭骂一顿。
二十分钟后秦府的管家小西叔敲响了他的房门,周顺跟着他一路到了城中秦府。
“少爷已经歇下,周先生请随我到客房去。”小西叔是个话不多的管家,他从秦镜出生之时就已在秦府打下手,现在则是照顾他的起居。
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一点,周顺有些后悔自己没事打什么电话了,连忙向小西道歉连加道谢,爬到了床上去躺下。
小西叔离开时顺手点了把安神香,周顺很快就进入了熟睡。这回没有听到凄怨的呼唤声,而是平和地进入了梦里。
周顺曾听人说过,梦是有预示作用的,但是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却在梦里面居然跳起了舞。从小到大,他一点音乐细胞也无,如今脚腕明明疼得不行,还是顺着音乐一点点挪动舞步。
“靡靡游丝,霏霏晨雾。罗袖拂手,折枝稍头。”那歌声悦耳,像三月的春风般细腻温柔。
一时间周顺觉得疼痛消失,他从自己的身体里飘走出来在半空游移,却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身体。那人一身似是千年前的大红色礼服,长发用玉簪挽起,脸上虽然上了妆却也能看出来是一名男子。
“春风尽落,不见残梅。”他轻声唱道,缓缓地跳着。跳完了一曲,他垂着头有些沮丧,两鬓垂下几缕黑发挡着了脸不知是什么表情。
接着见他缓缓地扬起头,举袖挡着半边脸,妖治妩媚的双目与周顺相对道,“你说,孟郎见了我这舞,会开心吗?”
周顺脑神经啪地断了,一时从梦中惊醒,不由粗喘气。却见天光已明,室内亮堂,秦镜坐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脸,“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没,就是梦到很、很奇怪的一个人。”
“收拾一下,准备进宫见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梅花落 五
秦镜让人送来一套衣服给周顺,周顺见那套和梦里相似的正红色的衣服咽了咽口水,老天这该不是要他穿吧?
还真是给他的,周顺穿上去之后还被按着画了妆,其间秋无意来了,见周顺的样子神情由原来的高冷表情猛地破功大笑出声来,他今日也被叫上穿了身乐工的衣裳,却不像周顺还仔细上了妆。
进宫的时候还遇到了同被秦镜叫来的柳潇潇,柳潇潇见了周顺的模样也觉此人有些怪异,微微掩袖欲忍笑却没忍住,只得扭头先朝内殿而去。
“。。。”就算有这么好笑也稍微掩饰一下吧。周顺苦着一着脸,这边殿里面,太子却早早在等着了。
一侧坐了秋无意和柳潇潇,二人手里分别拿了琴和琵琶,后头有两位秦镜从立部伎里请来的乐工,分别奏箜篌与尺八,另一侧坐了秦镜和曹小川,而前方坐的正是太子。
太子见他来了,站起身过来,“如春?”太子脸上如同涂了白粉,面色惨白形容枯槁,长发垂落披肩,一身千年前才宫廷礼服。周顺朝他行礼,这时身体深处什么呼之欲出,一种奇异的力量渐渐取代他控制了身体,他开口声音沙哑唤太子道,“孟郎,你来了。”
周顺渐渐地停下了呼吸,眼神混沌又复清明,眨眨眼再睁开时,嘴角咧出妩媚一笑,连声音也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孟郎,你可是来接我了?”
“如春,我来迟了。”
杜如春心悦,脸上浮起欢喜的笑容,却还有些嗔怒道,”君可记得上元节时秦河畔十里火树银花?如春在那河畔等了你三十八年,孟郎怎的不来?”
太子笑了,不住道歉。原来附在当今东宫太子和周顺身上的,正是千年前的太子孟行,和江南歌子杜如春。
那年正月江南,梅花盛开之际,太子孟行出行秦淮河畔,遇见歌子杜如春出游,行歌《梅花落》,太子闻歌声道如沐春风,心下甚喜,遂隐藏身份与他相交,二人相见如故,杜如春见孟行气度不凡,也倾心向往。
彼时杜如春因脚疾而不能为太子舞一曲而遗憾。二人同游上元节集会,在秦淮岸边嬉耍,后孟行不得不返回京城,相约来年定来接杜如春回京。
那时皇家禁忌甚多,皇帝早已知晓太子与杜如春之事,龙颜大怒,将太子召回,软禁于洛北行宫,责令其反思。太子不能外出,便将洛北行宫中花草皆移除,换成了红梅思念杜如春。后来渐渐抑郁,因情成痴,常着单衣,赤足行歌于宫中,后在一个雪天里在红梅树下疾逝。史书里却没有记载这事,只有野史里曾流传孟行太子因痴恋歌妓而被废黜,或是太子钟情于梅妖等怪谭。
而那杜如春不知孟行是太子,也不知晓孟行离世,苦等三十余年后也病逝。魂魄却在河畔徘徊再等,见杜家后人作红梅画而不由依附其上。最后因缘巧合带入京城中来,影响了在洛北行宫飘荡的太子孟行的孤魂。也正是如此孟行之魂附在了现今太子身上,为的只是能再见杜如春一面。
“对不起,如春。”孟行听他说那空等自己的人生岁月,不禁落泪。那杜如春却一笑,“若是能等到,怕是再有千年也必将等下去。”
“待我为孟郎舞那曲《梅花落》,便共去往那奈何桥,来世莫要再让如春等这么些年。”
太子点头,持扇坐下,杜如春朝秋无意一侧作揖,轻挥衣袖,示意乐工可以奏曲。那柳潇潇抱了琵琶,才弹了那《梅花落》几个音,即被杜如春打断。
“弹错了。”他道,柳潇潇不解。这侧秦镜站起来,对她说道,“交给我吧。”
柳潇潇本不愿前来,还是秦镜头一回恳求她道那梅花落古调难弹,一时找不到合适之人,她才高兴前来,此时却又说她的不是,便怒将琵琶摔予他,“既是如此,何必让我来!”气冲冲地甩袖离殿。
秦镜不追出去,也不多说什麽,斜抱琵琶坐下,拨动几弦,对太子道,“见笑了。”
乐曲响起,殿中杜如春舞袖轻盈,水袖翩翩,歌声清朗。
“靡靡游丝,霏霏晨雾。罗袖拂手,折枝稍头。“数千年前吟唱至今的诗句,惟有音调不同,杜如春甫一张口,座下皆被那温婉歌喉所打动。
“靡靡游丝,霏霏暮雨。愿逐流水,与君千里。不见归人,妾自伤悲。春风尽落,不见残梅。”歌声至最後有些凄婉哀怨,正是那杜如春等待了三十余年的悲伤心境,孟行闻曲不由再度潸然泪下,就连平常对他物有些冷漠的秋无意也眼眶微湿。
一曲结束时,太子和周顺身上各飘出一缕幽魂,执手相汇於空中,化为相依偎两人形,朝他们微微鞠躬致谢,携手飞出了殿外。秦镜放下琵琶眼疾手快接住周顺,周顺再一次体会到周身无力的感受,扯开嘴笑笑,开口却问秦镜道,“这算是收了功德吗?”
作者有话要说:
☆、梅花落 终
太子病情渐渐好转,过没几日,便宣布放弃皇位继承,与曹小川结为伴侣。皇族一时大为震惊,铺天盖地的报告一时占据了所有媒体的议程,有小道消息传来说皇帝一口血差点哽著就昏死过去。
“当年孟行没得选,我还没得选吗?”孟慕稔趴在曹小川身上抱著他的脖子笑得开心。
“小稔你能先从我身上下来麽?”曹小川无奈,面前正好是手下好几百人的员工,纷纷拿出手机对他们各种拍照传上网去。
那边刘睿听完周顺的报告,差点把桌子掀了,“为什麽会变成这样?那个连载好好的他老人家又闹什麽脾气?他都连了一千多章了还没到结尾,现在催稿的信每天都能把信箱给淹了他跟我说不想写了?连下本单行本都给他准备好封面了他玩我啊!”
刘睿打电话去“恳请”秦镜赶稿,秦大作家咧嘴笑说没关系,只要让周顺陪著去平安剧院看剧,他便高兴写上几笔,气得刘睿牙痒痒,朝周顺大动肝火后把他直接扔到了秦府门口。
洛京皇城外内城西有一间平安剧院,每天有各类剧曲演出。这里来往的都是名流富贵,或是来夏国旅游的外国旅客。早年间这里也是这样,大多是附庸风雅王族贵胄,或是文人墨客,时常为了博台上歌子或是戏子一笑一掷千金之事。
周顺环顾一下四周,觉得并没有像报上社评所讲如此糟糕,台下的人不多,都座姿雅正,专心致至地看著台上。他回过头来接著观看,但是完全不知道在唱些什麽,周顺对咿呀的古调和唱腔完全没有概念,刚开始还能照着词本听懂那三句,后面就完全不知所云了。一旁的秦镜却听得如痴如醉,上边一个女的唱完一段他居然还眼角含泪了。
周顺实在是看不懂,最後还睡了过去。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才猛地被吵醒,也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
“散场了吗?”他打了个哈欠。这种阳春白雪实在欣赏不来。
秦镜朝他温和一笑,“累了吗?”
周顺老老实实点头,睡得可辛苦了,看看时间,“不对我睡了两个小时了。。。”
“还没结束。”秦镜取出票根,“只是半场休息。”
周顺犹如遭雷劈,那写著《落梅》的戏曲居然足足有七个小时,他真心後悔答应秦镜过来看了。
“很好看呀。”秦镜笑眯眯道,“这就是太子孟行和江南歌子杜如春的故事了。”
“这故事谁写的啊?”周顺心里觉着奇怪,不是说孟行和杜如春的事鲜有记载,没听说过哪部戏曲里有唱过。
“自然是本人。”
周顺内心咆哮,心想有空写剧本居然还敢开天窗,不过当然不敢明著说出来,秦镜总是阴晴不定地哪敢多有半句不是。惹他不高兴了,最後也只是气得刘睿迁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