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执迷不悟。在我大骂那个狐狸精的前后,他只仰头望着监牢高处的小窗,一言不发。
我大骂狐狸精了?那个美丽温文曾经我见犹怜的女子,我现在恨她,恨得心如刀绞。
我不得不结束探监,要离开时,弟弟开口说了唯一一句话。他说,求姐姐原谅他。求姐姐不要太伤心。求姐姐忘了他。那句话,竟是,竟是他对我的永诀红颜祸水,林家唯一的香火断了,我甚至没有能够替弟弟收尸。慕姑娘你是不会明白的,这些年我有多少次半夜里醒过来,在烛光下想了又想,痛了又痛。我没能遵守对父母的诺言,没能照顾好父母留下的唯一骨血。我永远记得母亲走时怎样流着眼泪对我托付新生的弟弟,记得父亲走时怎样不肯灰心地说起弟弟将重整家业。我永远记得在弟弟幼小时,我怎样教导他识字,教导他做人。我那么钟爱,那么珍视和寄予希望的弟弟,怎么可以这样忍心地背弃我?怎么可以为了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我?他和姐姐诀别时说,求姐姐原谅他。求姐姐不要太伤心。求姐姐忘了他。
我不能忘记。我怎么能够忘记?我也不能够原谅!我痛恨弟弟背弃了父母的期望,痛恨那个让他背弃这一切的女子。我痛恨自己,没有在看见那个女子的第一眼,就识破她是个不能招惹的祸水。如果她是规矩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抛头露面认识我弟弟?又怎么会跟着弟弟私奔到皇甫家?我从一开始就该多盘问她几句,从一开始就该赶她离开弟弟身边那个女子的身后还引来了我和丈夫没有料到的厉害关系,弟弟的死还不够,接下来皇甫家也受到了许多莫名的牵连,为摆脱这些牵连又欠下了许多债务。我丈夫终于无心仕途,辞退了家里为七岁儿子请的塾师,从此经商还债。慕姑娘是聪明人,俗语说“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决不会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他舅舅的老路,喜欢上又一个抛头露面而且太过出色的女子。我一定会替儿子安排知根知底的闺秀为妻,请慕姑娘谅解。月色很好,只是落山风夹带着寒意。玉木小居楼前空阔处安设了一套桌凳,茶会后逗留不去的三位客人坐在月光里。“柳尚书和皇甫伯父告辞时,塾长好像有些伤感。他们三个在书房谈论的往事,大概不是什么愉快记忆。”唐赋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碧螺春虽好,只是今晚太淡。”“再上一壶酒。”皇甫劲愁闷接道。渔舟今晚一直刻意回避他的眼神,所以他一直借酒浇愁。
慕渔舟起身端来另一壶清酒,皇甫劲抓住酒壶,又是接连几杯倒进肚子里。唐赋和廖羽迟等待慕渔舟阻止朋友,慕渔舟却没有说话。隔着树影传来轻微的脚步,“渔舟,我来晚了。”来人的声音倦怠而清冷。
“西樾,我原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慕渔舟禁不住迎过去。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她渴望一个朋友的安慰。“要来,惊蛰日茶会是你早就定下的。”程西樾走上最后一级石阶。慕渔舟停住,“怎么了西樾?你的脸色不好,头发也散乱了。”她伸出手,代程西樾整理飘拂在风里的发丝。不习惯别人亲昵的程西樾避开慕渔舟的手,却被皇甫劲一把揪住了衣领。
皇甫劲身后壶倒杯翻,衣襟上酒迹淋漓,他说话的语气也一样狼狈,“臭小子故意迟到!你就这么精通各种讨人嫌的方法?你就这么想讨人嫌?” 廖羽迟站起来,想制止朋友的嫉妒。唐赋只看着慕渔舟。“皇甫少爷,请你放开西樾。”慕渔舟轻声道,“其实我早就想告诉皇甫少爷的,我想让皇甫少爷知道,我一直更喜欢和西樾在一起。”怎么理解慕渔舟这句话?唐赋和廖羽迟愣住。程西樾皱着眉。皇甫劲克制自己上涌的酒意,茫然转过头,“渔舟说什么?听错了,我一定听错了什么。”他企图从唐赋和廖羽迟的反应里看出自己听错了,但朋友都沉默不语。“我更喜欢和西樾在一起。”慕渔舟重复道,“本来以为也没有什么,我以为和皇甫少爷也可以成为相处愉快的朋友,可是皇甫少爷好象因此有了误会。所以我很抱歉。”“渔舟,你在骗我!我没有误会,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时很快乐,我都知道!”皇甫劲松开程西樾,走过来握住慕渔舟的双臂,“我娘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娘”“你母亲的确好象也误会了。”慕渔舟避开皇甫劲含着乞求的目光,“但是现在我可以解除这个误会,我可以让皇甫少爷明白,西樾对我来说才是——才是更重要的人。请皇甫少爷一定明白我的意思。”“不!我不明白!我才不要明白这种鬼话!你一定是骗我的!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皇甫劲摇晃着退后几步,“我求你不要再骗我了渔舟!不然我——我就把程西樾揍个半死!我要把臭小子揍个稀烂!”“皇甫。”唐赋小声警告。朋友现在的问题不是威胁情敌就能解决的。“程西樾,”皇甫劲的醉眼愁怨地转向程西樾,不能抑制地捏紧了拳头,“你不要做梦,以为渔舟真的会选你?除了四处讨人嫌,你小子还有什么长处?有种就不要躲在别人后面,过来和我较量啊,你这胆小鬼!”“皇甫少爷西樾你不要过来,他喝了很多酒!”慕渔舟惊慌道。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廖羽迟,程西樾看皇甫劲的目光里含着怜悯。“大少忘了当初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我却没有忘记。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输不起。”
本少爷不对你用拳头,本少爷也不咬你,胜之不武!本少爷就拿出耐心,和你小子公平比拼风花雪月!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你我没有输不起!”皇甫劲冲向怜悯自己的可恶情敌,却脚下一软,跌坐在壶倒杯翻的桌边,“我根本没有输给你,我还没有输”是真男人就在女孩子面前用真心竞争,拿拳爪和牙齿决胜负的是畜生
“渔舟,我还没有输给他,”皇甫劲乞求的目光再次看着慕渔舟,“你告诉他我没有输给他,我才是你选中的人,我才是,你快说啊渔舟”“皇甫你真的喝太多了。”唐赋将失态的朋友从桌边扶起,没有想到天下第一痴情种的情事会忽然演变成这样。“谁说我喝太多了?”皇甫劲的身体直往地上滑,“今天很奇怪,为什么今天你们大家都一齐骗我!我的酒量是在商行练出来的,哪个浑蛋说我喝太多了”没有回答朋友的醉话,唐赋将皇甫劲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带这个失意的家伙离开。希望在慕姑娘面前,他还能为朋友保留最后的尊严。慕渔舟背转身,任由他们走向上山的路,消失在月色山影里。“那两人今晚在学馆留宿么?房东先生该跟去照顾。”程西樾似乎想将廖羽迟也打发走。
“皇甫有唐赋,我等在这里,好送程兄下山。”见程西樾有拒绝的表情,廖羽迟慌乱地加一句,“我有话,有话要对程兄说。”没有再争辩,程西樾慢慢走到翻倒的桌边落座,慢慢转头看向慕渔舟。“你不惜替我惹下皇甫劲这个大麻烦,一定有原因。”慕渔舟微微笑了笑,“我原来也以为,拒绝他不会很难。可是没有你在身边,我发现我做不到。西樾你不要责怪我,当初我不是不肯听你的话,我只是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自己会”
“我懂了,你不用再解释。”程西樾没有等慕渔舟完成她未说完的话。“慕姑娘,你拒绝皇甫是因为他母亲的来访?”廖羽迟注意到慕渔舟微笑里的凄凉,让皇甫伤心不是慕姑娘的本意。“不是,和别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觉得不能再让皇甫少爷误会下去了,我自己觉得我和他已经没有从来没有”慕渔舟的笑容被遗忘在挣扎里,她忽然弯下腰,急急去收拾地上狼棘的杯碟。“房东先生不是要送我一程吗?”程西樾起身看着天,“可以上路了。”
程西樾不愿意看见慕渔舟的失态,也不想让廖羽迟看见。客人向不肯抬头、忙于收拾杯碟的主人告辞,步下几级石阶,却听到身后收拾杯碟的声音停了下来。“西樾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时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出色的女子。可是今天,皇甫夫人说,我是太过出色的女孩子呢。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为得到这样的夸奖高兴呢?”
在慕渔舟奇怪的问题里,有一种属于女子的忧愁和软弱。通往山脚的青石阶被无数脚步打磨多年,它在月下曲折铺展,隐隐蜿蜒出一线浅蓝。
廖羽迟和程西樾踏着石阶下山,拐过两道弯,身后玉木小居的灯火犹在夜色里闪烁。
程西樾回望那一处孤独的灯火。廖羽迟看出,对慕姑娘的方寸大乱程西樾并非无动于衷。可程西樾起先竟配合慕姑娘成为一个痛苦的借口,让误会与隔阂在那两个有情的人之间生成。纨绔子弟的真心爱慕能坚持多久?哪怕的确曾经真心爱慕或者以无情自勉的程兄看来,那两个人就该是这个结局?“房东先生方才提到,皇甫劲母亲今天的来访。”程西樾转身继续路程。
“是,因为皇甫的母亲一直想让皇甫娶某个姨表或姑表姐妹,所以我想”
“皇甫夫人不满意渔舟。”程西樾冷冷接道。廖羽迟闷闷道:“伯母大概会尽快安排下一个表妹和皇甫见面。”静寂中,草野里的小虫子开始这个春天的初鸣。廖羽迟想起第一次听皇甫劲说起慕姑娘的情景。为什么从这个春天起,我和这两个小孩儿已经从本质上不同了?也和过去的我从本质上不同了?是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吗?是吗?是啊皇甫曾那么快乐地炫耀过的一切,已经就这么过去了。世上的事情好象皮影戏一样,那剧情一刻间就可以白云苍狗,程兄是这么说的。
“程兄,皇甫和慕姑娘就这么结束了?”可是廖羽迟想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如果程兄肯向皇甫说明真相,如果还有时间让皇甫的母亲了解慕姑娘程西樾不愿接下这个问题,“房东先生方才称有话要对我说,一定不是讨论这个。”
廖羽迟默默了片刻,两个人走到山路的一个转折处。“我想知道,程兄北来青叶的真正原因。”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程西樾停下脚步。廖羽迟停在程西樾身边。聚集在山路转折处的落山风灌进衣裳,两个人的衣袖衣袂匆匆拍舞,轻轻作响。
没有得到程西樾的回答,廖羽迟继续道:“是程兄的祖父在青叶有什么往事吗?”
“房东先生从前不是一个好奇的人。”程西樾冷淡道。廖羽迟现在也不是一个好奇的人,他只是不能控制自己对面前这个人的关心。
努力忽略程西樾语气里的冷淡,廖羽迟腼腆道:“听慕姑娘说,许多年前程兄的祖父游历过汴梁。那时程兄还是个小孩子吧?所以那些往事和程兄无关,程兄不要探究得那么苦恼”
“是房东先生不要探究。”程西樾打断廖羽迟,眉宇变得阴沉,“你我如今虽为同窗,将来终归是陌路人,所以你不要探究我苦恼什么。”“我只是,只是希望程兄不要为往事难过。”廖羽迟没有回避程西樾的阴沉,他心里想着阴沉背后的柔弱小孩,塾长窗前那个哀愁又绝望的小孩,“程兄在塾长的窗前,听到的一定是许多年前的伤心事,那时程兄”“房东先生想太多了。”程西樾的语气由冷淡变得十分生硬,“西樾只是仰慕中山塾长一手好画,自惜无缘跟随学习,所以今日才在塾长的书房外徘徊。”廖羽迟腼腆得不能再说出一个字。程兄的谎话说得这么生硬,是自己不该追问程兄不愿回答的问题,自己不该逼得程兄说谎。
廖羽迟离开程西樾身边,独自走下石阶。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回头。他想为自己的唐突向程西樾道歉。石阶上下,他们目光平视。似乎是第一次,两双眼睛互相离得这么近,互相看得这么清楚。原只是一次偶然的相视,但他们在那一刻发现,两双澄澈的眼睛之间忽然不再有礼节一直维持的那个距离。意外的接近让两个人都怔住了。那一刻的时光仿佛很长,长得让廖羽迟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逝去了;又好象很短,短得廖羽迟来不及心慌意乱。他看着程西樾终于垂下了目光,看着程西樾擦过自己的肩,轻轻走到了前面。
狷介冷漠得一直很倔强的程兄,如今在回避廖羽迟的眼睛。而廖羽迟的心,也不知缘故地跳得很用力。廖羽迟跟上程西樾的脚步,方才打算说出的道歉,他已经忘了。一段长长的沉默。草野里的小虫唱着歌。月色很好。月光里,浅蓝色的石阶在他们脚下延伸,悠长而安详。“今天在塾长窗外,不是故意要偷听什么。”程西樾再开口时,语调有些生涩。
“程兄不用说了,方才是我冒失。”廖羽迟拘谨道。可是程西樾说,关于祖父的故事,其实也可以说给廖羽迟听,虽然他了解的不多。
祖父的确算是青叶的故人,十八年前,祖父是青叶的塾师。廖羽迟在苏州小秦巷买下的房子,其实原先就是祖父的家。四十多年前,祖父变卖了那所房子来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