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书塾》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青叶书塾- 第1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柳小姐长得和程西樾相似,让灰心丧气的皇甫劲大受刺激,终于又振作起来了。

在柳尚书女儿的身上看见程西樾,唐赋也不能停止萌发奇怪思想。回到家里他还一遍遍回忆柳重樱的一举一动,那女孩子与程西樾不仅相貌逼似,连她眉眼间的聪慧和思虑真的不过是巧合吗?

唐赋在第二天来玉木村探程西樾。广林巷巷口,唐赋先遇见程西樾的对头——广林巷头号地头蛇。姜小山领着十几个小孩和一只狗围在小铺子前面,正和伙计讲价钱。“小猴子好瘦,怎么可以和胖胖的小猪一个价钱!”小山指着草杆上插的糖人。

“我这猴子多俊!尾巴这么卷,眼睛这么大,做起来很费功夫!”小伙计也很认真。

“我要它眼睛大有什么用?一会子到了肚子里,它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它。”小山很实际。

“那你就都买小猪好了。”小伙计噘起嘴,不高兴自己铺子里的杰作被否定。

“好啊好啊!”小山周围的孩子们纷纷赞同,“老大请我们都吃小猪吧。”

“我不要,我就喜欢小猴子。”南南绕过长毛,扯小山的衣袖。“你们都不要吵,”小山苦着脸皮,“老大的钱不够!”唐赋笑着走向正在为难的老大:“小山,能不能给我个面子,让我代你请一回客?”

孩子们一听来了财主,马上让出一条路来。唐赋走到圈子中间,笑对小伙计道:“这里的糖人儿我全买下了。”“多谢公子!”小伙计高兴得点头哈腰,急忙拔下那只小猴子送在南南手里。

南南喜滋滋伸出舌头要舔,说时迟那时快,嘴巴已经被小山一把捂住。她吃了一惊,看看小山,又看看和自己隔着一只巴掌的小猴子,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哭。“怎么了小山,我买的糖人不甜吗?”唐赋奇怪道。小山一脸狐疑,“你请客,一定有什么条件吧?”一闻此言,孩子们——包括那个小伙计,一齐困惑地转头看向唐赋。唐赋哭笑不得,“我若说没有条件呢?”“不要以为小孩子好骗!你是程生的朋友,请我们吃东西会不讲条件?”

孩子们连连点头,为老大的智慧所折服。决定先不哭的南南把糖人藏到背后,长毛抓住机会,偷偷舔起了那只大眼睛的小猴子。唐赋叹气,“我的确有条件,想请老大帮个小小的忙。不过要和老大单独谈。”

“我说嘛!”小山松开捂在南南嘴巴上的手,招来一个瘦长的男孩子,“大宝你先分给他们吃,记得要给我留一只最胖的小猪!”孩子们见谈判结束,欢呼着重新将小伙计围住。南南喘了一口长气,把别在背后的手拿回眼前来,“长毛——”她惊叫,那只猴子只剩下尾巴了。唐赋把另一只猴子交给南南,“别怪长毛,我也要请它的!”小山斯斯文文背着手领唐赋到一边。小男孩拢着袖子不紧不慢走路的样子有点眼熟,像是在学某个人。唐赋想了想,程西樾也时常拢着袖子。这位广林巷地头蛇不知不觉把程西樾当成模仿对像,看来和程西樾已经很熟了。

“广林巷的事情,本地头蛇都能帮忙!要我做什么?”小山笑呵呵摸着朝天辫。

“程生要你做过什么?”小山方才的意思,似乎程西樾也请小孩子吃过东西,而且都是先讲好条件。“这个嘛,好像替他看门啦,帮他赶走后院门前的水蛇啦——那条水蛇是长毛发现的啦,我把它捉起来丢到溪水里去了!还有房梁上的老鼠” 唐赋竖起手掌,这类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程生有没有请老大帮过特别一点的忙?”

“特别一点的?没有啊,程生只让我做过这些。”小山答,又歪头道:“程生的房东廖大哥,倒是请我帮过特别一点的忙呢。”小羽?“廖大哥让你做什么了?”“让我帮他留意程生有什么需要,好告诉他知道。他还不让我对程生说呢。”小山神情迷惑,“真不知道廖大哥这样一个大好人,为什么会喜欢程生那家伙。”“哦?你怎么知道廖大哥是大好人?是不是廖大哥请客比我还大方?”唐赋从前不知道廖羽迟还这么有孩子缘。“那不能比的!”小山一脸郑重,“南南的爹爹去年冬天欠了好大一笔账,要把南南卖给别人家呢。后来廖大哥来为程生租房子,一听说这件事,就把南南家的那一处房子买下了,给的价钱比南南爹要的多很多,所以南南现在还在我们这里。”唐赋点头,“关于程生你还知道些什么?程生平常都做什么?他有过哪些客人?”

小山恍然,“你请我帮忙,就是打听程生的事情啊?那我的情报可多了!程生平常除了读书,就带着长毛在山上闲逛,还向邻居打听书塾从前的故事,有时也和我们踢毽子、抽陀螺,可他那臭水平!他的客人只有廖大哥和慕姐姐。”“打听书塾从前的故事”唐赋思索。“喂,你没有问题了?我可要走了。”小山咂着嘴接过大宝递来的糖人。

“小山,我打听的这些事情,等一下你不要告诉程生知道。”唐赋叮嘱一句。

“我不会告诉他的啦,”嘴巴里包着糖人的小山含混答,“程生都好几天不在家了。”

好几天不在家?程西樾假期里去乐坊拿过工钱,他没有离开汴梁,怎么会不在家?

“你找程生有事吗?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本地头蛇这几天都是程生的管家!”小山笑呵呵得意道,“程生连大门钥匙都丢给我了,嫌带着累赘。”唐赋借口要看程西樾新买的书籍,让大包大揽的小山交出了钥匙。前厅、天井和厨房都仔细看过,没有什么发现。小山曾经发落水蛇的后院门前,那串风铃小羽说过是程西樾从苏州带来的。唐赋取了风铃,回到卧房兼书房。这里和唐赋第一次来作客时一样简朴,不过床铺上换了慕姑娘送的新被褥,书架也更丰富了些。窗前书案上有本唐赋见过的西夏文字写序的乐谱。唐赋为学胡曲,也学了胡人文字。序文说此曲上古,已在中原绝响,偏在西夏还有写序人这个知音。太有文人酸味的序文,残破不全的乐谱,唐赋上回就没有兴趣细看。唐赋的目光转到书案上方壁挂的那管紫箫。程西樾的性格不适合箫管,他说自己只略知,可是慕姑娘记得程爷爷的箫吹得很好。

唐赋丢下并无特别之处的风铃,取了箫仔细把玩。他看出这管箫的珍异:是用名贵的西蜀紫竹制成,制作的手艺也必定出自一流乐工。唐赋把那管箫放到唇边——吹不出声音,箫管里填塞着东西。

那物件被唐赋轻轻取出,展开来,是一方色泽陈旧的丝帕。忽然觉得一种莫名的紧张,唐赋看见写在丝帕上、墨迹淡去的一封书信。

那也是西夏人的文字写就的。东木君:别后无恙否?蕤已从君所教,行将嫁与他人。此生得坊间乐师推荐,入青叶而与君遇,一生已然无憾,不该强求太多。常忆当初烛夜闲话,一字一句历历如昨。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君却笑它系蕤之知音,皆碌碌于敏感多情。如今执笔灯前,蕤自思已然改过,君可告诉它知道否?

君曾言盼望有子接君家香火,蕤甚惜无缘完君此愿,君他日再娶佳人吧。然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留她养于皇甫府第。君何太忍这封信笔触娟秀,行文潦草,没有落款。从这封信里很容易揣测出一个旧故事:女孩子被乐师推荐来青叶,大概想让她学些书生们的技艺,回到乐坊时好自抬身价。结果她遇见一个薄情书生,生下孩子后回不去乐坊,只得按薄情郎教的路走,嫁了别人从良。唐赋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掠过信里的每一句,在旧故事里,他看见新戏文。

“此生得坊间乐师推荐”那个人说乐坊生涯没有什么不好。“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那个人走过迢迢山水,将这串锈迹斑斑的风铃带在身边。“蕤自思已然改过”那个人说多情善感是女孩子做蠢事的原因,说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然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女儿西樾。一向自信自己的洞察力,也听过英台求学的传奇,可竟然从未怀疑那文弱纤细的家伙是个女子。那家伙阴沉乖戾又狷介狂妄,怎么可能让人怀疑她是个女子。自己的洞察力,还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老练。“唐公子从哪里学的西夏文?”冷淡的声音,隔着天井,“看公子的表情,似乎读懂了那封书信里面的奇怪内容。”“程西樾。”唐赋抬起头,手里的丝帕落在窗前的书案上。唐赋,你这表情——难道这丫头还真是个夜叉她听到帘子后面皇甫劲说这句话。没有料到大家闺秀会被偷窥,但也没有心慌。皇甫劲那顽童若要当厅演出,不是自己对手。喜欢揣摩人的唐赋性情老成,不会轻举妄动。他们没有进来,她听见唐赋将嘴里呜呜有声的皇甫劲拖走了。同时皇甫劲的父亲皇甫乔努力咳嗽了一长串,皇甫夫人神色尴尬。还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可她错估了面前这位唐大公子。没想到唐赋揣摩别人的兴趣这么严重,会丢下老成出一回格,找到这里来。她更没算到,他竟然懂得胡人文字。她隔着天井,看着他立在窗下,带着惊异和感悟的神色研究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春天的太阳光斜斜照进天井,光柱里许多微小的浮尘。那微小到无形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跃舞动,无休无止,如同她对往事的回忆。

“西樾,这帕子上好象是你跟着爷爷学的胡字呢,到底写的什么呀?念来听听!”

那管箫祖父十分珍爱,从不许她碰触,却被偶尔来作客的渔舟发现了箫管里的秘密。

十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和小邻居躲进自己的卧室,在窗前一字一字念出那封书信。

“好象是一个叫蕤的人,写给一个叫东木的人呢。”渔舟说。是。是将要出嫁的蕤,在书信里回忆和东木君的往事。她一字一字念道:“‘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风铃啊,和西樾窗外挂的那种风铃一样吗?”渔舟问。一样吗?不知道。窗外挂的那串风铃是七岁时祖父给她的见面礼。可是东木君不喜欢风铃,所以蕤好象也不喜欢风铃了,“‘如今执笔灯前,蕤自思已然改过’”“为什么不喜欢风铃?我听着很好听呀。”渔舟不懂。她也不懂,她继续念:“‘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

没有读完那书信。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上。“西樾,怎么不念了?‘女儿西樾’,‘女儿西樾’西樾,他们有一个女儿和你同名,也叫西樾呢。”十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拿着那方丝帕走去院子里见祖父。病愈后的祖父正和邻居慕叔叔下棋,抬头看见那丝帕,手里的棋子散落了一地。“我说过不喜欢小孩提问题。”祖父低着头,没有去拾地上的棋子。祖父不许小孩提问题,七岁那年起她跟着祖父,条件之一就是不提问题。

七岁那年的她没有问题要提,她懂事很早,知道从小带着自己的歌姬眉妩是因为被人抛弃才病死,知道祖父不得不出现是因为眉妩死了,也知道做乐师的祖父要她从此扮作男孩子的原因——随眉妩出入各处乐坊时,已经开始有乐坊主过来相看她,谈论小女孩将来会出落得如何,然后找眉妩出价钱。七岁那年,她曾经有过的问题都被眉妩姐姐回答过了:祖父是教授眉妩歌技的师傅。祖父喜欢游荡,将她寄养在眉妩身边。祖父在她幼小的时候来看过她一次。她其实是祖父捡到的孩子。父亲和母亲不知道是哪两个无情的人,把才出生的小孩子丢弃了。可是拿着那方丝帕的下午,许多问题有了新的答案。祖父不许提问么?不提问也可以知道答案。

“我母亲叫蕤,”她对低着头的祖父说。蕤是坊中出来的,也许和眉妩姐姐一样跟祖父学过音律,也许还学了西夏文。蕤不能带着她出嫁,将她托付给东木君。“我父亲是东木君,”东木君在一个叫青叶的地方遇见蕤。可是东木君不喜欢蕤的风铃,教蕤嫁给他人。“爷爷,东木君不肯留下西樾,因为西樾不是男孩子。”东木君只盼望有子接香火,女孩子没有用处。她没有提问,祖父不许提问。不提问也可以知道答案。她说出自己的猜想,然后从祖父的表情里寻找答案。祖父没有表情。倒是邻居慕叔叔呆住了。叫渔舟的小女孩在一旁好奇追问:“西樾,你说你不是男孩子?是真的吗?你是女孩儿!”第二天祖父带她离开了江宁那个小村子,没有和邻居一家道别七年过去,如今她隔着天井,看着一个人仔细研究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对往事的回忆撩乱得如同光柱里跳跃舞动的浮尘。不过,她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小孩,要冷下心神已经不难。“唐公子从哪里学的西夏文?”她隔着天井淡淡开口,“看公子的表情,似乎读懂了那封书信里面的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