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看再说吧老爹。”唐赋只好苦笑。唐宇杰不知道,眼下青叶书塾教授音律的赵师傅最为之骄傲的学生,其实就是自己这位一心科举的儿子。“老爹,那妙音坊究竟怎样出色刁钻,不如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唐赋转移话题。
“你小子,自家乐坊里装老实人,一去别家乐坊就胡闹,打量我不知道?那妙音坊不许你去!若去学了坏,当心你娘拿扫帚打你!”唐赋再苦笑。唐宇杰又不知道,其实那妙音坊的虚实唐赋早去探过了。说那里有三籁乐坊不能学的不入流的勾当,其实也不过是拿男孩子代替女孩子,吸引有特殊癖好的客人而已,没有什么好希奇的。“怎么不说话?不是心虚了吧?”唐宇杰见儿子忽然沉默苦笑,不由疑心。
唐赋急忙收起笑容作严肃状:“谁心虚了?老爹也不看看你儿子是什么人物。我好歹也是青叶书塾‘三子’之一,一本正经孔大圣人的门徒,凭他什么歪门邪道的诱惑,也休想让我动一分心!”
“是吗?那算老爹我委屈你了。”唐宇杰打算道歉。“再说了,我唐赋唐大公子若有心往坏处走,还用得着跟别人学?只有别人学我的!老爹你现在才来拦阻,也太迟了些。”唐赋笑着接道。唐宇杰失笑:“臭小子,就知道我没委屈过你!你就在这里张狂吧,回了家你娘面前可不要出纰漏。”皇甫劲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可悲。这条沿着汴河的街市,是汴梁城里最可悲的街市。皇甫家的一帮表妹,是汴梁城里最可悲的一帮女人。可悲皇甫劲是汴梁城皇甫商行的大少爷,为了皇甫商行少夫人的位置,一群表妹从他十八岁起就没有放松过对他的纠缠。可悲这里是汴梁城里最热闹的街市,每次有新的表妹出现,皇甫劲的娘就命令他带来这里晃。
“苦恨春风无新意,表妹依旧我家多!”无奈的皇甫劲在又一季的春风中悲凉拽词。
“皇甫哥哥吟诗呢?”跟在皇甫劲身后的又一个表妹多情呢喃着,哥哥皱起眉毛,样子真是越发俊了!“谁吟什么诗了!”皇甫劲小声咕哝,“跟你这种白痴在一起,谁有诗兴!”
什么时候才能甩掉这帮愚蠢又讨厌的累赘?她们真是——一个更比一个白痴!皇甫劲名列青叶书塾三杰之一,是何等人物!却要容忍这些庸脂俗粉?必须想办法!必须想办法改变这被动的境况!
可悲的是今天情况尤其不顺利。方才皇甫劲找了家拳社,把某根不幸的木头桩子当成这个表妹,凶神恶煞地猛打一气,原想既可以一抒郁闷,也可以借演绎出的残暴形象来吓退她。可偏偏她似乎是个暴力男爱好者,站在旁边拍手叫好,还一脸花痴作崇拜状,害他倒抽一口真气,几乎连拳脚也残废。再后来他找了家赌坊,打算将她作为押头输给某个倒霉蛋。可才一进门她就高声叫:“买大!”下注比皇甫劲在行多了,惊得他几乎抽筋。不顺利。不过,现在他们到了汴桥上,一个灵感不过,虽说隆冬已过,毕竟今天也才是立春日,而她到底还是个女孩子嘛,于心何忍啊
“啊——救命呀!”做得好!总算把娘介绍的第六个表妹也“推”掉了,无毒不丈夫嘛。皇甫劲趁热打铁,站在桥头高举一只某表妹赠送的花荷包,向聚拢来围观的人群做推销,“各位看官听了!若有哪位英雄挺身入河救美,少爷我即刻将河里的表妹许配与他,外加这满荷包的碎银子做搭头!想捡便宜的请趁早!趁早!”这番说辞财色兼施,应该能动人心思吧?
妙!桥头上果然立刻就有几个傻瓜跃跃欲试,正争着脱去外衣!不过他们都慢了一步,得意的皇甫劲看到河里的小船上杀出一个傻瓜,抢了桥头傻瓜们的先!那个从小船上跳下河的傻瓜手脚还算——似乎是个丫头?怎么是个丫头!怎么会有这种事?!可恶,这个毛丫头打乱了皇甫少爷急速发嫁表妹的计划,真是多管闲事的蠢婆娘!
“大小姐,你不要乱动呀,你这样乱动我怎么救你呀。”那个丫头在水里扑腾。
怎么,好像这一个表妹其实会游水?装作被水淹还不让那个丫头近身,看来是想单等我这个表哥英雄救美了?你淹死活该!眼看着那个多事婆被落水的表妹揪扯得手忙脚乱,皇甫劲很有点幸灾乐祸。谁让你这个蠢婆娘多管闲事?搞不清状况还乱出头,你淹死也活该! “大小姐,你这样乱打、乱抓很危险呀哇——咳咳咳,你放手,快放放”
啊?那个多事婆好像要沉下去了?真的沉下去了!见鬼!为什么丫头们都这么蠢?没本事还要瞎逞能!这个多事婆连累本少爷下水。
话说多事婆被皇甫大少救上来,已经在这小船的炉火边躺了半天,怎么还没动静?不会已经死了吧?难道还要皇甫少爷再为她续几口气?算了,看在她长得也不太讨人厌,那么
多事婆终于睁开了眼睛,“咳咳够了。你的嘴怎么硬邦邦的呀?替落水的人续气不是这个样子,应该放松一点呀。”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个丫头!她可以误会皇甫劲的动作,狠狠给皇甫劲一个嘴巴子嘛。她也可以感激皇甫劲的救命之恩,坚持要以身相许嘛。她更可以干脆目瞪口呆,被皇甫劲的英俊外貌吓得魂不附体嘛。可她竟然只是安安静静地,指出他这个救命恩人在操作方法上的低级错误?
这这个多事婆不简单。“喂,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我表哥好心救你,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表哥原本要救的应该是我!”可恶啊,表哥只顾救这丫头,害大小姐只好自己爬上船!“我自小在江边的村子里长大,水性很好的,从前都只有我救别人。若不是方才大小姐使力揪住我的头发,我也不会要人救呀。”多事婆似乎很懊丧。“谁揪住你的头发了?我方才只是、只是手忙脚乱!落水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不用讲了,早知道大小姐是在河里闹着玩,我不会跳下船。”多事婆挣扎着站起身,试着活动手脚。“我又没请你来救,是你自己哎哟,谁拉我?表哥你——”皇甫劲扯开表妹,站到多事婆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他盯住多事婆。
这个多事婆不简单,而且看起来好像也不太蠢啊。虽然头发散乱、模样狼狈,可她那双眼睛睁开后还挺漂亮的,也许皇甫少爷可以对她另眼相看?“不用问姓名了,其实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个丫头!在本少爷这样有力目光的盯视下,她应该立刻羞羞答答、轻声细语地说出自己的芳名才对,可这个丫头竟然这么镇定,还在本少爷面前谦虚得这么从容?这这个丫头不简单。“不告诉算了,稀罕吗!”表妹在一旁气急,“瞧她那身打扮,不过是个乡下毛丫头,能有什么好名姓?阿花、小翠、二丫头乱叫一个罢了,哪里比我们姐妹玉珍、玉珠、玉宝、玉贝表哥,你干嘛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这个丫头?”是吗?我看这个丫头的眼神很奇怪?皇甫劲有点迷糊。那她到底是叫阿花,小翠,还是叫二丫头?“总算靠岸了,我的头好晕啊,表哥你抱我上岸!”厚脸皮的表妹撒痴撒娇。
见鬼,谁要抱你这种蠢女人!可是那个乡下毛丫头摇晃着先上了岸,她要走了?
“喂,你现在不能走,你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需要死女人你干什么!” 皇甫劲想拦住那个乡下毛丫头,可阴魂不散的蠢表妹倒在皇甫劲身上了。这个蠢表妹,装死都装得死蠢死蠢的。“你现在需要恢复体力,需要别人照顾”皇甫劲推开表妹,对那个毛丫头说话。
“乡下丫头不似大小姐珍珠宝贝,阿花、小翠、二丫头能自己照顾自己。”那个毛丫头看着皇甫劲身上的表妹一笑,随即走入人群。走了?她就这么走了?可皇甫大少还有话没说完啊!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觉得依依不舍?心还在这里跳啊跳啊的?“表哥,那丫头早走远了啦!她们那种人草生草长,命硬得很呢,你真没必要担心她们。倒是表妹我娇生惯养,体弱多病,我的头真的好晕啊!”蠢表妹再次倒在皇甫劲身上。
“你去死。”皇甫劲恨道,一边看着那个多事婆离开的方向。她现在真的不该走,因为她还没有恢复体力,还没有说出她的姓名,还没有还没有什么?还没有对皇甫少爷一见钟情?好,皇甫少爷就这么决定了!现在皇甫少爷充满激情斗志,忽然觉得——其实人生也不是很可悲嘛。玉木小居是青叶书塾至山下玉木村途中必经之地,地处山腰,周围景致清幽,加上不错的烹茶功夫,遂成了青叶学生课余光顾的宝地。唐赋去书塾探过中山塾长每冬必犯的老毛病,下山途中经过小居,停下来喝杯茶。
唐赋感兴趣的不仅是小居的茶,还有小居的主人慕清,一个颇具隐士气质的中年人。可惜慕清性格有些古怪,出门游荡的时候总多于在家照顾生意。唐赋进门时先扫一眼柜台,发现那里依旧没人。然后他注意到,柜台边排挂的一列茶师名牌中多了一个颜色簇新的,上书“慕渔舟”三个字。有伙计发现唐赋对着新名牌看,连忙笑着介绍玉木小居的新闻:主人慕清的侄女现在小居代出门的叔叔管理生意,还兼任茶师呢。最近茶楼中时兴用女子烹茶吗?唐赋笑着想,这个慕渔舟或许是小居吸引书生茶客的新招数。不过这种做法似乎不是慕清的一贯风格,叫人有些费解。唐赋抬脚上楼,然后看见廖羽迟坐在楼上临窗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廖羽迟正对着窗户外面发呆。可是发呆归发呆,廖羽迟再发呆都是一副随时可以剪裁入画的姿势,不愧是字画行的少主人。性格木讷的家伙偏偏硬是天生成惹眼相貌,唐赋好笑造物浪费了情绪。唐赋径直走过去坐在廖羽迟对面,“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三天了。” 廖羽迟结束发呆,可是有点心不在焉,替唐赋叫茶时继续心不在焉。
唐赋觉得,朋友假期里的一趟苏州之行似乎添了什么心事。廖羽迟是个单纯的人,时常木讷得让唐赋哭笑不得。唐赋以为自己阅历复杂,对许多事情已经进入“沉舟侧畔千帆过”的老练境界,而廖羽迟却从来都只停留在“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懵懂状态。
现在,是什么事情竟然让廖羽迟挂心起来了?“苏州那边,世伯的生意还好吧?”“好。在开分店。” 那么不是世伯的事情了。唐赋还想再问几句,却被猛然冲过来的一个人打断。
“太好了兄弟们!塾长说唐赋刚去看过他,我就猜到你们都在这里!现在我有心事要说!”皇甫劲大力倒坐在唐赋身边的空椅上,那把座椅禁不住“吱呀”呻吟了一声。唐赋笑道:“是不是方才你去塾长那里探病,塾长又苦口婆心劝你用心多读圣贤书?”皇甫劲的举业课程欠佳,这是唐赋调侃他的题目之一。“不是啊兄弟们,我方才去看塾长时,塾长说他觉得我也有些生病的样子——塾长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心不在焉的。”皇甫劲用他的大手扶头,作幽怨状,“后来我一路研究自己的病因,研究啊研究,最终——就是方才进门时,我确诊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你们猜嘛!”
唐赋和廖羽迟几乎被皇甫劲的忸怩骇住。“风热病吗?今天天气不是很暖,皇甫你却脸色发红、额头见汗。”廖羽迟担心道。
“算了吧,对他来说额头见汗很正常,额头不见汗才叫无聊。跑马、打架还有逛街,他哪一样不做到额头见汗才满意?更不用说满嘴找词拽文的时候了。”唐赋笑,“听说近来汴梁的马匹中发现了瘟疫的疑似病例,皇甫你不会是假期里跑马跑得太疯,被你们家的牲口传染了吧?”
“喂,唐赋你给我严肃点!”皇甫劲不满,“兄弟我身上现在正有大事发生!”
唐赋和廖羽迟对视一眼。“你这家伙能有什么大事?”唐赋疑惑,“能在你身上发生的最大的事情,也不过是打架伤了人之后被你爹教训。像大少爷这样粗神经的肌肉闲人,身上有大事的机会和身上有小病的机会一样少。”“谁粗神经了?那是从前!”皇甫劲长嘘短叹,“你们仔细瞧瞧现在的我,难道就没看出什么不同吗?小羽你和唐赋那浑蛋不同,你是好人,你说说看!”廖羽迟放下书本,将皇甫劲主动送过来的脸研究一回,然后摇头。“真的看不出来?”皇甫劲失望。一旁的唐赋早笑喷了。失望之余的皇甫劲不由自怜:“唉,也难怪,一个是花花公子,一个又是不开窍的木头,谁能理解我这个陷在情网里、正为相思病所苦的情种啊!”“什么?皇甫你生的病其实是——相思病?!”唐赋吃惊。皇甫劲眯起眼睛自顾忧郁抒情:“小儿无心犹烂漫,公子有意独伤情!我和你们这两个小孩儿已经从本质上不同了。虽然不是做朋友的本意,可为什么从这个春天起,我和你们已经从本质上不同了?也和过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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