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远浑身一震,心一阵刺痛,想要去拥住秦恒,刚踏出一步,就感觉头有些眩晕,又退了回来,一手扶着床板,一手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心渐渐冷却了下来,震惊:“你下了毒?怎么可能?!”
秦恒猛地抬起了头,看着陈策远,眼底有着恶毒的快意,她的嘴角浮现出笑意:“父皇和哥哥只留给我一个江山,我秦恒绝不容许任何人侵犯!”
她抬高了头颅,就如同当初那个骄傲的公主:“陈策远,你知道那交杯酒没毒,那杯子也没毒,所以才敢喝下去的吧?如今,你可知道我把毒下在哪了吗?!”
陈策远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错综复杂的眼神终于闪过了了然:“你刚才又是在演戏吧?是在拖延时间?呵呵我竟然再一次被你给骗过了”
秦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和冷酷。
陈策远垂头猛地咳了几声,压下喉咙中的腥甜,再次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秦恒,目光定在了一点,苦笑着突出两个字:“你的唇上。”
他重复了一遍:“你把毒下在了你的唇上。”
秦恒愣了愣,随即大笑了起来:“陈策远,你真的不愧是陈策远什么都瞒不过你,哈哈哈哈”
她疯狂地大笑着,整个面容因为笑容有些扭曲,她的嘴唇鲜艳如火乃至发黑,透着妖冶的光芒。整个大殿,都因为她的笑声而透着诡异,笼罩着一种阴森。
毒药的发作,让陈策远的脸色微微发紫,他在一旁调整内息,细汗密密地被逼出来,一边艰难地问:“你既然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将江山交给我,却为何又要费劲如此心机来杀我?”
秦恒的笑声蓦地止住,冷冷地看着陈策远,声音忽然低柔了起来:“本来我也想解脱的既然守不住江山,垂死挣扎,还不如拱手相让我把江山交给你,就可以他远走天涯了我答应他,等我凯旋归来,我就和他成亲的”
“可是,是你逼我的是你一箭害死了贺仪!!!”她再次撕心裂肺地大吼了起来,整个屋子,是她沉沉的质问声!
陈策远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脸色刹那变得煞白煞白。如同闪电忽至,夜空会有刹那的透亮,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果然还是贺仪。
他以为,她能嫁给他,就算是恨他,总归还是对他有点感情的。可是四年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沧海尚且变成了桑田更何况是一段年少的感情
“呵呵当初的确是我的箭射死了他”陈策远的眼睛已经恍惚起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思绪,让自己的话连贯起来,“可你却也想让我死如果当初那一箭你射中的是我的心脏而非肩膀你心中可会有半分心疼?”
“陈策远,我只恨当时出手,还是偏了三分”秦恒再也没有力气争辩了只是不断收缩着肩膀,无声地哭泣着。
陈策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却是艰难地低笑了起来。
偏了三分所以只射中了他的肩膀所以他可以告诉自己她还是手下留情了是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即将要出口的话有些残忍,试探道:“小晚,当时的贺仪是被我误杀”
“你当然是误杀!你本来要杀的,就是我我与你有着深仇大恨,将你害的那么惨,你见到我就恨不得举起了弓箭是你先要杀我的!贺仪只不过来救我他只不过是想要保护我!”她的眼睛变得通红,有种疯狂在眼底蔓延,“陈策远,是你先要杀我的!!!今日,我就要为贺仪报仇!”
陈策远终于没有力气站稳,跌跪在床榻边,抑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大口浓黑的鲜血,尽数喷在了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上,两只鸳鸯最终被一片黑色吞没,丑陋至极。
“秦恒你竟然真的如此残忍宁可秦国的江山葬送也要我死”陈策远的力气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却还是想要说出来,“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小晚我当时的箭对准的,是你的身后”
恩怨情仇烟消云散
陈策远气息已经微不可察,却还是艰难地动着唇。他知道,如果他再不说出来,他当时的想法,也许再也不会被她知晓,他不是圣人,也是不甘心自己被人误解的,更何况误解他的那个人是他一生的挚爱呢?
“我当时的箭对准的,是你的身后”
又重复了一遍,他如释重负地合上了眼。
秦恒浑身一震,瞳孔放大,扑过去发狂地摇晃着陈策远:“陈策远,你给我醒过来,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陈策远陈策远!”
陈策远疲惫地地睁开了眼,气若游丝:“小晚,我好困,让我再睡一会儿”
秦恒嘶哑地大哭了起来,她再次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只知道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许睡!陈策远,不许睡!睡了就永远醒不过来了!陈策”
陈策远闭着眼低低地笑:“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吧”
仿佛又是想起了什么,嘴边喃喃道:“小晚,我不会杀你为何,你就是不信我呢”说着嘴角又流出了一抹黑色的毒血
“陈策远!不许睡!陈策远!陈策远陈策远”秦恒再也没有力气,抚着他已经冰凉僵硬地脸,低着头亲吻着他,眼泪低到他的脸颊上,又被她轻轻吻去,仿佛那样就可以赎罪,可以征求他的原谅——她已经忘记了,她的唇上还沾着致命的毒药。
“陈策远,还没有说清楚你把话说清楚啊!!!”
那一日,战场之上,她的军队被陈家军围在谷底她的身后,是仅剩的秦国军队她抬眼,看到了陈策远拉满了弓弦,而箭头正对着她!
擒贼先擒王当年,陈策远教她的如今,正要用那一招对付她。
她也缓缓地拉开了手上的弓箭正对着陈策远!
两边的军队僵持着,两人的弓箭也僵持着。
势均力敌,谁也不让谁
那时候,远方忽然有震天的厮杀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心下一惊,箭已经从手里脱离了出去
原来是她,先放开了箭
原来先放开箭射出箭的人是她秦恒!
然后,贺仪就冲了上来,挡在了她的身前陈策远的箭,刺中了贺仪的胸膛!
所有的厮杀声,好像在那一刻静止。
她没有想过,为何明明在京城的贺仪,会突然跑到战场上来,会突然死在他的面前。
原来,那引得她分神的那震天的厮杀声,是贺仪带着三千骑兵,突破了重围
阴错阳差
秦恒、陈策远、贺仪到底是谁错了
她发现最后,好像谁都没有错,错的最离谱的,还是她秦恒自己
贺仪因她而死,如今的陈策远也被她害死
天地之间,到头来,竟然只剩下一个自己
她勉强地爬了起来,却又重重地跌倒,狠狠地撞上了床,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从床底下传来。她想起来了,刚才陈策远还把交杯酒放在了床底下,一正一反,寓意百年好合
她呵呵笑了笑,再次狼狈地爬了起来,如同荒原上一只受了伤的狐狸,机关算尽害人害己,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撞倒了椅子,差点还撞到了蜡烛台,却浑然不觉那疼痛。她猛地拉开寝殿的房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如刀割一样刺在脸上,她浑身一颤,灵台忽然清明起来。
她想起清晨大清早她就穿上了这身大红的嫁衣,在镜前整整梳妆了两个时辰,镜中的女子都变得不像是自己;她还想起早上新郎官陈策远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像少女时代的她曾经希冀期望过的那样;她还想起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男子抱着她从街头走过,他身上的温度透过几层布料传到她的心底,她听到他在耳边对她笑着说:“抱紧我,我身上暖和。”
这些,都是今天发生过的时候,却为何,仿佛已经那样久远?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疯狂时幻化出来的一场梦境,只是为了实现她心中怨念已久的愤恨?
可是,这彻骨的寒意,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发生过的。
没有一个梦境,会这样寒冷。除了现实。
如今,就连陈策远都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躯体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在大雪皑皑的日子里,天气总是阴沉沉的。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辰了。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她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头上还歪歪扭扭地凤冠,拖着沉沉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走着。每一步,都好像是千斤重。
她一把扯下头上沉甸甸的装饰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凤冠刹那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听说,母螳螂会在新婚之夜吃掉公螳螂,那她秦恒,算不算一只螳螂?
呵呵从真龙天子,变成凤,又从凤顷刻变成了一只螳螂她秦恒,可算得上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她一个踉跄,倒在了雪地里。
从不远处传来喧嚣的声音,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那些喋喋不休的喧闹,像洪水一样淹没了她的沉默。
她一个人沉沦在无尽的深渊之中,万籁俱寂。
冷!她浑身哆嗦起来。前所未有的冷意侵袭着她,让她浑身竖起了鸡皮疙瘩,死死咬着牙关也抵制不住那彻骨的寒意!她的胸口沉重,呼吸不畅,她的下腹开始绞痛,她在看到雪地里殷红的鲜血之时,猛地惊醒,她的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那是贺仪和她的孩子!
她不能死!她要活下来!
可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秦国国君和陈家军大将军的联姻,洞房花烛夜,谁也不敢来打扰。
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想要呼救,可是喉咙干哑地发不出一个字
她在雪地里绝望地无声地呐喊:谁来,救救她的孩子!!!
一个红衣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仿佛就是是从雪地里忽然出现的,又仿佛早已在一旁冷眼旁观着,那一双没有情绪深不可测的眸子,仿佛洞察了她心底所有的心思,包括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捕捉到的心思
秦恒觉得自己更冷了,可是却忽然有了力气,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那个女子眉心的一颗朱砂,就像她的红衣那样鲜艳如血。
她还记得,这是个妖。
是妖是人,她不在乎!她只要怀中的孩子能活下去!
她伸出手去,却拉不到她的一个衣角:“姑娘,你救救我的孩子”
红溪的神色之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悲悯。昔日叱咤风云的一国之君,如今,竟然也沦落到如此卑微的下场。
“我救不了他。”她淡淡道,声音如雪地一半冰冷,“他已经死了。”
秦恒脸色惨白,艰难地挪动着自己已经残破不堪的躯体,终于抓住了红溪的衣角,仿佛就是抓到了生机,顿时松了一口气,却更加卑微地祈求:“我知道你是妖,你有办法救他,你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
红溪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做出了嘴残酷的宣判:“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他甚至还没有成型!” 秦恒死死地盯着红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可是我要你救活她!无论什么代价!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他!”
红溪凝视她许久,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算我能救活他,他也活不到盛世。”
秦恒心头蓦地一松,力气再次因为希冀而被抽干,贴着冰冷的雪地,却有些茫然地望着远方,聚焦在那大红的喜字上,流着泪喃喃道:“盛世?什么才是盛世?”
红溪淡淡道:“天下一统,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
“呵呵”秦恒忽然忍着剧痛笑了起来,跟着红溪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天下一统,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哈哈我秦恒活了二十一年,我父亲也活了数几十年,天下越来越乱,却从来没有见过你所说的什么太平盛世!如今的天下,秦国最乱,北燕国力最弱,西虞国君只知道求仙长生,晋国兄弟夺嫡,如今倒是神秘得很可见这天下,还没有出现什么可以结束乱世的英雄
她的眼中出现出一种憧憬,让她的整个脸都红润起来,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泛着夺目的光泽:“我儿若能活到盛世,那也够了”
红溪知道,那是一种回光返照,她看到秦恒的嘴唇已经开始发黑了。她淡淡道:“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秦恒微微笑了:“好。我把命留给他。”
红溪顿了顿,还是画蛇添足一般地问了一句:“秦国的江山,你打算怎么办?”
“让魏斯去办吧。”秦恒捂着小腹,看着鲜血慢慢地在雪地上渗透着,还是淡淡地笑着,“他会办的很好。”她已经痛得没有了知觉
红溪一怔:“原来你知道”
“心知肚明就好了何必说出来呢”秦恒笑着打断了她,“这本来就是我们秦家当年欠他魏家的我和陈策远,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是渔翁获利真是笑话”
“这世上的事,大多都是一场笑话。”
“红溪姑娘你动手吧。”秦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