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怎么结婚?时代在发展,人的思想也开放了,结婚之前不上床的事情稀罕得不得了。俞浩不是没有交过女朋友,可关键时刻没有作为,谁愿意跟他处?
好在大哥老来得子,都快奔半百了,大嫂居然怀上了小孩,高龄产妇居然还能顺产,于是就生下了俞国春——连名字都有春回大地的感觉。
就在一切好像都要好起来的时候,老天给了他们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又一个重大打击。
俞浩的大哥在三年前坠楼去世了,只留下孤儿寡妇,孩子才五岁大。出嫁的姐姐们都在省外,自发地跟家里面断了联系,俞浩也知道她们对家里面是有怨念的,作为家里唯一剩下的成年男人,他当然要负责其大嫂和侄子的生活,毕竟他早就对自己续香火的事情不抱希望了,抱着对父母和大哥的歉意和感激,他对俞国春是责无旁贷的。
他知道同性恋不是好事,尤其是他这样的人,别说是完成一段不可能的恋情,甚至连谈一场普通的恋爱都颇具难度。所以,难道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让国春得了血癌?
大嫂前段时间带孩子来城里看病,当时他也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大嫂也没读过什么书,容易人云亦云,所以医生安慰说还没有确诊,先做了骨髓穿刺再说,她居然也暂时安心了。
但俞浩却明白得很,那病的确是能治,不过“能治”二字是针对有钱人的。
三十万……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而且大嫂那边是不可能有存款的,加上大哥在世的时候闹的那些事,导致后来申请政府补助都是难事,简直是没有出路了。
所以为了筹钱,什么想法都有了,自己已经没得救了,可是国春是家里的独苗,总不能让俞家绝后吧?
挂断了电话,俞浩窝在床上恸哭起来,想要找人哭诉,又不知道找谁。
那个存在手机卡里过了八年多的手机号码,早就已经是个空号了,但是名字依旧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字,那个姓氏他刚刚看见时还迷惑了半天,而对方对他露出再温和不过的微笑,说,“嗯,是这个‘闫’字。”
俞浩模模糊糊当中想,三十万对闫稑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或许,可以跟他借?如果是他,肯定说也不说就给了,甚至不需要俞浩付出任何代价。但是他站在一片黑暗当中,望着被光环所包围着的年轻人,还有站在他身边的他的伴侣,觉得自己周遭的黑暗越发深刻,直到自己也要成为黑暗中的一部分。
他哭完以后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国春已经确诊,那么就是卖身都已经来不及了,怕是只能真的“卖身”了。
国春现在还没动手术,输液、输血、住院费却都统统需要用钱,他那点儿可怜巴巴的存款怕是没两天就被医院给吞没了,更别提还没有着落的三十万。他得赶紧赚钱,而且是不投入成本地赚钱。
☆、chapter 4
俞浩决定先卖血。
这念头之前也有过,可毕竟是很危险的行为,对身体没有好处还容易得艾滋,比起卖后庭,其实是下策。但是经过上回那一遭,俞浩是知道自己连屁眼都卖不出个好价钱了。
他没干过犯法的事,平时的生活几乎也都跟犯法的事沾不上边,不过毕竟是在餐饮业工作的,店里什么客人都见过,再加上他偶尔会去渔场,那里更是各种来路的人都有,所以俞浩的消息可谓是来自于四面八方。
就在上个月月底,他去黄金广场的浴室的时候,在桑拿室里遇见一个人,两人对上眼,就在独立房间里面做了。事前事后都是闲聊,那人住在某个城中村里,起了房子八层楼,除了自家人住的,都是租给附近大学的学生,每天就是打牌和收房租,没什么事儿做。
他又说起了在另一个城中村里有一个卖血窝点的事,俞浩是那种事后记忆力特别好的人,在桑拿室里出着神,居然也就记下来了。
那个城中村距离他住的地方不过就是两条街的距离,俞浩连公车都没搭,抄小路很快就到了,然后就在那一幢幢几乎都要贴在一起的楼房之间寻找着那个卖血窝点。
那地方只有三层楼,跟周围的建筑比起来矮了一截,倒也不难找。
一楼是一个店面,售卖香烟和饮料,一个妇女坐在太师椅上绣十字绣,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一见到俞浩走进来,立即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不客气地问,“你干什么?找谁?”
俞浩顿时懵住了,不晓得来这里是不是要有什么暗语,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要说什么,脸也热了起来。
妇女打量他片刻,好像漫不经心似的,问,“来找薛太?”
薛太?俞浩不明所以,但是想想“薛太”应该是血头之类的称呼,连连点头,“是是是。”
她又审视了他一番,起来把十字绣放到一边,懒洋洋道,“你上来吧。”
没有想到这么顺利,俞浩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到了二楼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二楼整层楼都是一个大地铺,地上摆着席子,人横七竖八地挤在里面,一个个无精打采。他们看到有人上来,就连眼球的转动都显得特别茫然。
有人走过来跟妇女打招呼,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用金属一样冰冷的声音说,“新来的?”
“呃,嗯。”俞浩就这么被转给了这个拿本子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人字塑料拖鞋,篮球裤,深蓝色的t恤有些褪色了,后摆上的英文图案掉了一大块,只剩下两个隔得挺远的字母。
到了第三层,就是采血点了。还是一堆人部分男女坐在大通铺上,有一些旁边就坐着抽血的人,披着脏兮兮的白大褂,这里到处都是脏乎乎的被子和衣服,霉味和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令俞浩的胃里一阵翻腾。
“你什么血型?”拿着本子的男人说话了,是要做个登记。
俞浩连忙说,“O型。”
他在本子上记着,抬眼瞥他,淡漠地说,“O型100毫升80块。”
“80?”俞浩一怔,脱口反问,“不是100吗?”
“现在O型血太多了,医院都不缺。”他漫不经心地记着,“卖不卖?卖就在这里签个字。”
俞浩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点头,“卖、卖。”
房子里的空气特别浑浊,可俞浩还是强忍着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蹲在一张席子旁边,看“医生”和“护士”抽血,旁边一个等得无聊的人看他面生,百无聊赖就聊起来。
俞浩才知道他们有好些是职业卖血的,一天可以抽三次,吃了硫酸亚铁和肝铁片,别说400毫升,就是1200毫升抽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俞浩听了又惊讶又惊喜,忙问去哪里买那两种药,那人指指那个做登记的男人,“问他要,他卖。”
终于轮到了自己,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披着一件发黑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空血袋,看着还真跟医院里的一样,他把采血针和持针器之类的东西随意放在一张板凳上,一张叠起来的毛巾也放在旁边,让俞浩把手放上去。
俞浩瘦,常干活,手臂上的血脉都很清楚,简单的消毒过后针就这么扎进来了,很快就看到血液顺着导管流出来,真空血袋开始慢慢膨胀。可能血还是少,男人拍了拍俞浩的手臂。
“拳头不用握着。”他说道。
俞浩怔了一下,松开了拳头。
过程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他这回只卖400毫升,对健康人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400毫升还没抽完,底下就传来了一阵纷乱声。
那些喝令声似曾相识,俞浩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没能反应,“医生”就先把那个针头抽出来,骂了一声往房间的角落里跑。
俞浩看着还在冒血的针口回不过神来,随着那一阵脚步声,他立即就被一个孔武有力的警察给提了起来。
第一次打算去卖身,未遂被抓。第二次打算卖血,血都没抽完就被带回了派出所。
这个派出所倒是比之前那个要破旧一些,毕竟是在老城区里面的。俞浩跟其他人一起被关在一个黑乎乎的房间里,大概是已经有过前科,他抱着头在角落里缩着。
那个针口还在隐隐作痛,只是不流血了,一个红色的点留在那里,在惨白的皮肤上特别突兀。
不知道这回又被关了多久,也许也是因为失血了,蹲在地上的俞浩渐渐就昏昏沉沉起来,直到被人推醒,他抬起头时都觉得浑身酸痛。
被一个警察叫起来,带到一个只开了一扇气窗的房间里,被指挥坐在一个凳子上。
这是要做笔录了,俞浩跟之前一样,诚实地回答着警察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毕竟是有过前科的,他不敢有半点作假。
警察也很喜欢合作的人,俞浩依稀听到问讯的警察跟同事窃窃私语,说这个记名以后就能放了。
俞浩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做个良民待遇总不会差。
警察问完话,合上本子,外头突然有人开门进来,说这帮人暂时先留着,市里电视台的记者要过来拍摄记录。
他猛地抬起头来,慌张地望着那些警察,可是没一个人理会他,问话的警察瞥了他一眼,说,“你回去。”言下之意当然不是放俞浩走。
完了。这是俞浩心里唯一的两个字。
时至今日,他的人格已经一降再降,降到了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低点,甚至连进派出所都麻木了,可是他没有料到还有上电视这件事。
是什么节目?《新闻夜班》?说不定是,那是首府收视率颇高的一档民生新闻栏目,“关心百姓,感受民生”,每天都在记录着首府百姓的身边事、关心事,从货车在高速路上侧翻,一车菠萝散落在地引起过路人哄抢,到扫黄打非都会报道。
俞浩琢磨着这种捣毁卖血窝点的事情不但要上《新闻夜班》,恐怕还要上《一周集锦》,到了星期天再播一遍。
想到这里俞浩就慌了,反正不管是什么节目,店里的电视总是锁定在新闻综合频道的,电视台的记者一拍,老板肯定就知道了,这么一来他还怎么保住饭碗?而且要是大嫂看到了怎么办?大哥生前百般疼爱的弟弟进了派出所……俞浩不敢想了。
他跟在警察后面,忍不住叫了一声,“警察同志!”
警察回头看他,用眼神询问有什么事。
俞浩脑袋里是空白的,他要怎么说?难道说不要拍他?
“咦?小牟,今天怎么有空来?——哟,这不是小小牟吗?”
“刘叔叔好~”
“我哥晚上突然有台手术,让我去接小孩,嫂子说来找她一块儿去吃晚饭。”
这声音俞浩只听过一次,音调不高,和缓,一旦大声喊叫就会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压抑和气愤,有一种勾人心弦的哀伤。所以俞浩只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等到他们在转角遇上,俞浩果然见到了牟云笙,他身边跟着个小女孩,约莫才上小学。牟云笙手里提着她粉色的书包和一个黑色的长包,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是一名律师,但更可能是因为他是闫稑的朋友,俞浩想也没有想就开始盯着他不放。
纵然牟云笙假装不认识他,他身边的小女孩都发现了端倪,她扯着叔叔的衬衫,仰着面天真地说道,“小叔叔,这个人好像认识你耶~”
就在俞浩就要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终于偏过头,垂下眼睛看向了他。
“牟、牟律师!”他马上开口叫他。
牟云笙眼底掠过一丝惊异的光,目光就这么停在了他的身上。
负责俞浩的警官停下脚步,跟牟云笙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那人点点头,看看俞浩,又奇怪地看向牟云笙,“认识?”
牟云笙眉宇习惯性地蹙动了一下,摇了一下头,“不……”
“我、我是俞浩!”俞浩只想要抓住这根稻草,“我是闫稑的朋友……”但是话说到后来声音都变低了。
他沉默着,连旁边的警官都看不下去,不耐烦地推了俞浩一下,敦促道,“快走!现在知道怕了?去卖血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俞浩失败了,只能耷拉着脑袋被推着走。
“等等。”
他身影一顿,慌忙回头用求救的目光注视着已经把腰挺直的牟云笙,就算没有笔,他整张脸上都写着“救我”二字。
牟云笙脸上显出几分不耐,对他身边的那位警官说,“刘大哥,这个人是我朋友。”——“的朋友”,他省了后来的三个字。
刘警官明显比另一个警官高一个等级,他满面狐疑地看看刚才还做了否定的牟云笙,过了一会儿,就对自己的下属招招手,“他先不用带进去了。”
☆、chapter 5
牟云笙一从派出所里出来就抽烟,精致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朦胧。
俞浩受人之恩,当然不敢主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