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再次陷入了沉寂中,只听到外头的人在扫水的声音,街道渐渐又开始热闹起来。
最后还是白欣忍不下去,拿了一张抹布走到俞浩身后那张桌子去擦起来,一边擦,一边客气地冲朱慧笑,“朱姑娘,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碗粉啊?”
“不了。”朱慧抬起贴了假睫毛的眼睛,淡淡地应道。
听着嫂子在身后呵呵的干笑,俞浩双手往膝盖上搓了搓,提起精神说,“恭喜你们结婚了。”
朱慧看着俞浩的目光满是不信,她淡淡笑了一笑,说,“正打算买房呢。他不愿意住我爸妈买的,非要自己贷款买一套。”
俞浩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起这个,但想起之前他们一起去看房的情形,心里隐约觉得滋味复杂,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我也有工作,就想着既然这样,两个人贷款买一套也没什么。”朱慧说话好像没有波澜,让原本甜美的声音大打折扣,“可是去银行咨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他贷过款了。”
俞浩一愣,隐隐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然,朱慧又环顾了一番这间店,说,“没想到他跟你关系这么好,分个手,能把店就这么送你了。真大方啊。”
“分手?什么分手?”白欣突然奇道。
俞浩忙不迭说,“没什么。”也不给她追问的时间,他又对朱慧解释,“也不是送给我。我每个月都去还房贷的。”
朱慧冷冰冰地说,“什么时候能还完?”
他努力回想一番,道,“二十一年吧……”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才觉得,原来这么久。
她冷漠地转过了眼睛,注视着还有些没想通的俞浩,问,“我们为什么把钱都捆在这间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店里二十一年?”
俞浩喉咙发紧,他意识到,张志敏当初盘下这间店时,是真的觉得这辈子都得留在这里了。或许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打算跟俞浩在这里过完后半生的。这个想法让俞浩找不到词汇来组织语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朱慧。
这样的纠结让他也没有去考虑朱慧的问题。
朱慧等得不耐烦,直截了当地说,“我要把店收回来。”
俞浩呆住,结巴着问,“收回是指?”
“这间店已经没有用了,据我说知,房契就在张志敏手上。”朱慧注视着俞浩,说,“你们好好把东西收拾一下,离开这里吧。我找些时间,把店给卖了,钱也能尽快拿回来。”
“这、这怎么可以呢?”白欣先一步反应过来,仓惶说道。
朱慧已经起身往外走,回头瞥了她一眼,问,“你是谁?”
白欣怔了怔,“我、我是阿浩的嫂子。”
“哦。”朱慧无关痛痒地应了一声,又对仍然坐在原位上的俞浩说,“要是你不想走,也可以,但我会找人来。到时候,你就等着接法院的传票吧。”
闻言俞浩打了个寒颤,蓦地站起来,却想不到要说什么。
朱慧没有再多说半句话,就这么离开了店铺。
叔嫂二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白欣光是听到“法院”两个字,就急得在屋子里头打转,有客人来问店开不开,也很快被白欣没好气地催走了,弄得人家莫名其妙。
俞浩拿出手机拨打了张志敏的电话,但等来的却是空号的提示音。嫂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上还不断碎碎念着,追问俞浩究竟是跟张志敏出了什么矛盾,怎么他突然冒出个未婚妻要来把店收走?
“啊,说起来,小张有那么一阵子没来了啊?你们怎么了?他一天到晚忙什么呢?”白欣急寥寥地问。
俞浩本来没那么烦,被她一通念叨,再加上电话不通,也渐渐放下了脸。他拨通了以前张志敏同事的电话,打听他的消息,问过以后才知道原来张志敏已经调回去了。
想必因此也更换了电话号码。
“法院、法院,传票、传票……阿浩,我们要是不搬,那个女人是不是就要把我们告上法庭的意思啊?”白欣越想越害怕。
俞浩咬着指甲,脑袋里面乱哄哄的,另一边手握着电话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欣看俞浩半天不说话,扶着额头坐下来,突然“啊”了一声,拍着桌子说,“那我们是不是要找律师?我们搬吗?不搬是不是就要找律师?”
她一说俞浩忽然想了起来,他连忙去拨牟云笙的电话。
可是,这一通电话听到后来,不过是从等待音跳到了忙音,音节变快的那个瞬间,俞浩感觉自己的心就这么往下掉下去,周身也凉了半截。
“阿浩,牟云笙不是律师吗?你问问他。”白欣并不知道他已经打了电话还没有人接,殷切地说。
“我知道了。”俞浩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他看了看愣住的白欣,起身说,“我先去办点事,店先关着,什么事回来再说。”
回到度假村的套房里,俞浩把存折拿出来翻看了一遍,他这两年的积蓄都在前些天划到牟云笙给的那个账号里。看着存折里面的那个两位数,俞浩背脊发凉,他又拿出了银行卡,上网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余额,乱七八糟加起来,算上身上的现金,还不到两万块钱。
俞浩颓然坐在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电话振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急忙接听了电话,“喂?”
“喂?”牟云笙的语气有些生硬,“刚刚手机没放在身边,什么事?”
俞浩皱眉,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存折,说,“你在哪里?我想去找你。”
闻言牟云笙静了一下,笑道,“在国贸大厦2座,你到了打电话给我吧。”
听他语气完全是当俞浩在说气话,他忍不住咬住了嘴唇,而听到牟云笙又说“我等你来啊。先这样,我去法院了。”俞浩说了一声“再见”,立刻就挂上了电话。
俞浩仍旧盘腿坐在地上,自己气了一阵子,爬起来去找身份证,又拿了个背包收拾衣服。
正是暑假学生返校的高峰期,临时赶到车站,根本买不到座位票。当身后排队的人催促时,俞浩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咬牙还是按了“无座”的选项。
接下来的旅程当然算不上是他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但应该是近年来绝无仅有的了。
等到他第二天中午从车上下来,俞浩的双腿发抖得厉害。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外走,大概是太累,车站又大得夸张,他晕晕乎乎的,找不着路,放眼望去又没有空余的休息座椅,只好坐在台阶上稍作休息。
大概坐了三五分钟,人来人往的,在眼前走过,弄得俞浩眼睛更花了。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没了电,又放回了口袋里。
出站口也同样拥挤,俞浩挤在队伍中间,前推后拥。旅客们像一排沙丁鱼,在流水线上移动着。
走出出站口,俞浩张望了片刻,还是前往了出租车站。他心里念着牟云笙的地址,拉开背包要拿钱包,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俞浩顿时周身一冷,在原地翻找了一阵,没有找到。他又进了洗手间里,在盥洗池边将东西都掏出来,抖了抖背包,可除了买票时找零的两块钱硬币掉进水槽里以外,再无其他。
他气馁地现在洗手池旁边,看着镜子里满是倦容的脸,黑眼圈很重,头发也蔫蔫地耷拉下来,显得很没精神。
平时他还总被人说看起来连三十都不到,现在,俞浩已经真真实实地看到自己的年龄写在脸上了。
俞浩洗了把脸,不敢去回想钱包里放了多少钱,只庆幸他没把银行卡和身份证也放在钱包里。思及此,俞浩连忙摸了摸放手机的口袋,幸好手机还在,可手机没了电,眼下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
走出站前广场,俞浩在问讯处问过后,找到了公用电话亭。
拿起公用电话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偌大的车站,突然觉得有点儿恐怖。
他害怕的并不是这个车站,当然也不是这座陌生的大城市给自己带来的茫然。
俞浩只是觉得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他有些不认得自己了。
☆、chapter 56
午休时间结束后的第一个时段,电视新闻在播放因为今年最强劲的台风而引起的沿海地区水灾。北部湾大部分地区都遭受了严重的暴雨洪涝、滑坡和泥石流灾害,因灾造成的死亡、失踪人数日益增多,直接经济损失数额也十分庞大。
毕竟小时候经历的台风天多了,在所有的天气灾害当中,牟云笙最不在乎的就是台风。他也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但是现在看到这条新闻,他突然回想起台风来以前自己无意间看到的一次台风预告,那时的风球轨迹还依稀记得。
他把马克杯放到咖啡壶下面,打开开关,看刚刚冲泡好的咖啡流下来。
电视播到下一条新闻以前,被关掉了。
“就算是老板也没有在上班时间看电视的特权吧?”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把遥控器放到一旁,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马克杯。
牟云笙瞥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给他让开位置。
同事往咖啡里加了奶,搅拌的时候说起早上开会时牟云笙交给自己的那个案子。
把砂糖和奶精放回架子上,牟云笙转身靠到流理台,呷了一口咖啡,跟他说自己的看法。聊着聊着,牟云笙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他接通电话,用手上的动作告诉同事咖啡不喝了,劳烦他喝完咖啡把杯子一起洗干净。
见他点头,牟云笙就走出了合伙人专用的厨房。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安静的声音,混杂在周围熙熙攘攘的背景里,“牟云笙……”
“怎么了?”牟云笙听他说话可怜兮兮的,轻笑着问。
俞浩深呼吸的声音顺进了通信电波里,“我在北京了。”
短短五个字,让牟云笙完全呆住。心猛烈地跳了一下,抽得他胸口疼。还以为听错了,牟云笙缓缓地问,“你说什么?”
应该是没有听出他的语意,俞浩重复道,“我在北京了,在西站。”
在牟云笙那句“谁让你来的”险些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又听到俞浩说,“我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了,现在暂时没有找到提款机。你是在国贸大厦2座是吗?我取了钱,打车过去找你。”
“你别来。”脱口而出的变成了这一句,说完牟云笙自己先呆了一呆。
那边俞浩大概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一时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俞浩先说,“你……那我们能见面吗?还是我要回去?”
牟云笙撑着发痛的额头思考这个问题,这时他又说,“我电话没钱了。牟云笙——”
“你先哪里都不要去……”他想通以后刚说完半句,却听见通话中断的“嘟嘟”声。
牟云笙握着电话,脑海里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空白。
直到走出厨房的同事叫了他一声,他才突然回过神来。
大概是被牟云笙苍白的脸吓到了,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脸都青了。”他一想,惊道,“家里人出事了?”
“不是。”牟云笙顺口应道,他顿了顿,又改口道,“嗯,是。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下午都在所里吧?事情你管一下。”说罢,他就回拨了刚才那个公用电话,低着头匆匆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那个瞬间电话被接起来了,听到传来的还是刚才那个声音,牟云笙刚才提起来的心落到了实处,“你在哪个位置?我去接你。”
“我也不太清楚……”俞浩说得有些慌,“在出租车站附近。”
牟云笙手上快速收拾着办公桌上的东西,把几份文件草率地收拾起来,“你手机呢?”
他委屈道,“没电了。”
“那你就在那儿不要走。别站太阳底下,我尽快到。”牟云笙拿着那叠文件推门走出办公室,交给坐在外头隔间的珊朵拉,“先这样吧,我现在过去。”
把电话放回口袋里,牟云笙交代珊朵拉把文件快递到委托人那里,再顺便取消掉下午的见面。
俞浩挂上话筒,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只觉得四周围的楼宇都高得厉害,一重重压迫着,心都跟着沉下来。
这儿的夏天格外闷热,空气也不怎么好,俞浩在阴处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到豆子一样大的汗珠从背上缓缓滑下来,额头上也在冒汗。
他抹掉悬在下颌上的汗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头渐渐有些发晕。
这时俞浩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了。在火车上,根本连落脚的地方都难以找到,更别提移动位置。他在背包里找到银行卡,想要进车站里找ATM机,可又拿不准牟云笙什么时候到。生怕他来了以后找不到自己,犹豫良久以后俞浩还是决定等在原地。
毕竟是一路站过来的,俞浩到底坚持不下去,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手背擦掉颈子和脸上的汗。也不知今天的气温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