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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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入画-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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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后用力拍了柳陌红一下:“去吧,车都帮你叫好了。就停在门口。”
  “……谢谢。”
  柳陌红冲他扬起一个淡淡的但是逐渐开朗起来了的笑容,快步向门口走去。

  

  即便没有想象中大宴宾客的架势,也仍有好奇的人在凌府门口扎着堆,想要看一看这传说中的嫁娶。
  显而易见的,来看热闹的人们都失望而归——不但没有鞭炮花鼓,就连车队也是直接开进了府去,连新娘子的面儿都没见着,更别提什么凌将军亲自出来迎新的场面了。
  门口的大红灯笼高高的挂着,像是在冷冷的嘲讽着这一切。
  夜幕初合,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一地昏黄的散乱灯影。
  “杨大哥,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柳陌红站在门下,轻声道:“我只是进去看他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杨海亲自守在门口,面上又是不忍又是为难:“我真的不能放您进去……这是将军的命令。”
  “杨大哥……我就要去台湾了。”柳陌红一脸的凄然:“你让我进去,我保证不会妨碍婚礼的,好不好?”
  杨海苦笑不语,哪有什么婚礼……
  “杨大哥……”
  眼见着柳陌红还想说些什么,杨海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吩咐道:“把柳老板送回玉梨园去。”便转身走进府门内,再不听他的哀求。
  警卫得了令,上前想把柳陌红架回车上;但他们当然心知肚明眼前这位的身份,怕硬拉弄疼了他,再加上柳陌红拼命挣扎,一时之间竟僵在原地。
  “住手。”
  忽然一道轻轻柔柔的女声传来,柳陌红抬头看去,是杜扇锦。
  而她此时本来应该三拜喜堂,洞房花烛的。
  不但没有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她甚至没有穿新娘的嫁服,只是如常一般着了一身素净衣裙,静静地站在侧门边上。
  警卫立时停了手,但仍是拦在柳陌红身前:“小姐,将军下了令不准让外人进府去……”
  “杜小姐!”柳陌红又惊又喜,“您带我进去好不好?我有话想对霄城说……”
  ——他说到一半才想起来,眼前的女子,似乎已经是凌霄城明媒正娶的妻了。
  杜扇锦仿佛看出了他的慌窘,微微一笑道:“让他进来吧。”
  “可是小姐……”
  警卫还在犹豫着。
  “柳老板不是外人。”
  杜扇锦只一句话便堵了回去,警卫不再阻拦,退到了两侧。
  柳陌红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只得匆匆道了个谢,便急急地跑了进去。
  杨海叹了口气,从杜扇锦身后闪出来:“杜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将军可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
  “……我只是不想他以后会后悔。”杜扇锦一直微微笑着:“也不喜欢看到别人失望遗憾。”
  一进了凌府,柳陌红才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宾客满座、张灯结彩的繁华喧嚣的热闹场面。
  ——他刚刚还存有一丝疑虑为何杜扇锦会一身素服地出现在大门口,如今看来,什么婚宴,更像是一场戏。
  演给他看,演给天下众人看。
  他对于凌府已经很熟悉,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书房,书房旁边连着的是凌霄城的卧室,窗外的庭院清静幽雅,种着桂树和香樟……
  像是空气里都充溢着满满的回忆,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甜美的窒息。
  越是靠近书房,他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安。
  只这最后一次,他无论如何亦不想放手退却。
  站到门前,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凌霄城就在一门之隔的房内,翻阅公务、批改文件,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看到不好的消息时会轻轻皱起眉头,但他即便是皱眉也有一种格外认真的严肃的帅气。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从凌霄城怀里伸出手去慢慢地轻柔地抚平那人的眉,那人会垂下眸子来望着他,漆黑的瞳孔里带着温柔的宠溺。或者还会有缠绵的温,从他精致的眉眼一直到唇。
  ——这样熟悉的甜蜜,就仿佛是他们还在一起。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了门进去。
  那人一如想象中一样端直挺拔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摞着一叠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公文,那人低着头,在认真看着什么。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脚步那样轻,像是在害怕惊扰了这一刻他安宁的凝视。
  凌霄城没有抬头,他以为是杨海,淡淡的问了一句:“什么事。”
  等了良久也没有听到回答,他这才抬眸看去,目光顿住,然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
  只要再看一眼,他就会丢盔弃甲,功亏一篑。
  柳陌红就站在他面前,近到只要他一伸手便能和过去一般将他搂个满怀。
  他也的确那样做了。
  他如何能克制住不那样做?
  柳陌红被他抱在怀里,那些之前想好了的话,突然之间便不想开口了。
  ——只要这样静静地被那人拥着便好。
  凌霄城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单绵软的梅花幽香,低低开口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见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不是责问。
  ——而是一句平日里再正常不过的问候,熟稔而自然。
  然而就这么一句,就令柳陌红红了眼眶。
  凌霄城一点一点地吻他的面颊,“怎么一见我就哭?”
  柳陌红摇摇头,把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为什么要娶别人?”
  他在他怀里轻声问:“为什么不要我?”
  语气无助而脆弱,茫然得像是个被人遗弃的迷路幼童。
  凌霄城顿了顿,还是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
  他依然执着的问着,“他们都说你是为了杜家的权势……我不信。”
  凌霄城轻笑一声:“对,——我就是为了权势。”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不跟着班主去台湾。”
  柳陌红却肃色起来。
  “……你知道是我让洪莲搬迁去台湾的?”
  “如果不是你,班主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钱。这些年来玉梨园到底有多少积蓄,我比班主还清楚。”柳陌红直直地望着他,像是想要望进他眼睛里那一片深邃的黑之中去:“你告诉我吧……我能接受的。”
  凌霄城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一闪即逝,“我告诉你以后,你要乖乖的跟着洪莲去台湾。”
  “好。”柳陌红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你要说真话,不许敷衍我。”
  凌霄城慢慢顺着他柔软的发,似是在思索着如何开口:“马上就要打仗了……”
  “我知道。”
  “我不想凌家的敌人对你有威胁……”
  “用我来要挟你?”
  “不止。——凌家树敌太多,有些人想要对付你,仅仅是为了泄愤。”
  “那你为什么要娶杜小姐?”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之前跟你只不过是玩玩而已,他们自然就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到你身上。”
  “你还花钱请人跟着我?”
  “我不能再明目张胆的派人跟着你,又放心不下,只好请杜鸣凤帮忙。”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凌霄城答完才反应过来:“……你猜到我要走了?”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若是他回不来了,他也希望柳陌红能够忘记他,然后重新开始生活。
  ——哪怕是带着对他的怨怼。
  只是若非不得不走,他怎么舍得就此放手?
  头一次的,他竟生出了对肩上重任逃避的想法。
  他也明白了当初凌双年为何要竭力反对他和柳陌红在一起了。
  柳陌红并没有再问下去,回答他的,是胸前一片温热的入仕。
  他叹了口气,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柳陌红越哭越大声,像是要把这连日以来的委屈统统都宣泄出来。
  凌霄城抬起他的脸,轻轻替他拭泪。
  “别哭了。”
  他贴近那温湿的面颊,浅浅吻着:“听话,等我走了以后,乖乖的去台湾,不许再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饭要按时吃,不许再因为练功耽误吃饭——不,你还是别唱了,我已经吩咐过了,会有人照顾你们。世道不太平,再去抛头露面地登台唱戏不安全……”
  “那你呢?”
  柳陌红哭得声音都一颤一颤的。
  凌霄城无奈一笑,“……我是将军。”
  只这么一句,他们便都懂得了。
  ——乱世烽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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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陌红从睡眠中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微微掀起眼,清明天光从眼帘中映入,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人残留下来的余温。
  身上没有任何粘腻不适的感觉,向来是被那人抱着好好清理了一番,只是腰身仍然疼得厉害,动一动就像被火车碾过一般。
  空气中仿佛还暗流着作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余温却已经冷却,不曾回暖。
  柳陌红又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将手臂横压在眼眶上,竭力逼回了眼眶中的阵阵酸涩。
  大抵又过了一刻钟,他才慢慢地用手撑着床边坐了起来,眼眶微红,面色平静。
  平时看起来简单无比的穿衣动作此时做来却是艰难无比,他每伸一次手就得歇息好半天,这么磨磨蹭蹭了许久,背上都出了层薄汗,方才穿好了衣服。
  他单手扶在床柱上立了片刻,挺直了身子,慢慢地打开房门走出去。
  院子里没有杨海,没有警卫,就连杜扇锦也不见踪影,只有老秦候在门边上,一见他脚步虚浮地出来,立马迎上来扶着他:“柳老板,将军走之前吩咐过了,待会儿会有车子来接您回玉梨园。饭厅里有备下的早餐,您吃了再走吧。”
  “几点了?”柳陌红忍者身上的酸痛随着他走到饭厅:“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已经十点半了。将军是早上七点走的。”老秦怕他磕着,小心的推开饭厅的门:“您放心,昨儿没人知道您在这儿留宿。将军这么一走,上海大半个城也就空了,杜老爷和杜小姐是中午的专机去法国,现在估摸着已经在清算仆从了;凌家的仆人也剩不下几个,留着在这儿守着宅子。”
  偌大的饭厅里只有柳陌红一个人坐在桌前,桌面上却摆满了格外丰盛的早餐,大碟小盘足足摞了有两层,琳琅满目,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但他并没有胃口,只拿了银勺舀了赤豆银耳羹小口小口的喝着,一面问道:“秦叔,昨夜有没有玉梨园的人来问过我?”
  “有的有的,”老秦答道:“绮罗姑娘来过一回,是杨先生亲自跟她说的,说了好一会儿才走。”
  柳陌红应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一颗颗咬着勺中的赤豆。凌府的羹向来是炖的极好的,赤豆内里软烂,但外头那一层皮仍是薄薄的抱住,极有咬头,一颗咬开后里面是清香绵沙的馅儿,混着银耳枸杞的甜糯滋润,唇颊留香。
  只可惜他这么一碗还没吃完,玉梨园便来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手不够的缘故,竟是洪莲亲自来接他。
  别过老秦之后,洪莲才斟酌着开口:“……凌将军都告诉你了?”
  “嗯。”柳陌红点点头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你商量好的?”
  “你们从苏州回来之后吧。”洪莲轻叹了一声:“只是没想到,战事会来得这么快。”
  “班主,”柳陌红踌躇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哪个地方打仗?危不危险?”
  ——战争,仿佛只是一个离他很远的名词,只存在于那些峥嵘流离的泛黄的话本传奇之中。
  洪莲顿了顿,道:“他说的不是很清楚,大概会是最前线吧……”
  眼见着柳陌红蹙起眉来,他立刻改了口:“你别太担心了,他可是将军,应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的。”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连他自己亦是底气不足。
  柳陌红勉力勾起唇角,回给他一个牵强的笑容。
  ——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可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比自己更加要牵肠挂肚的人。
  他此刻无比期望自己便是那一块碧绿的平安玉,被那人紧贴在胸口佩戴着,生死与共。
  玉梨园已经被收拾得如同被抢劫一空,绝大多数人已经各自逃命去了,只有寥寥几个无处可去的戏子,缩在内堂供奉的关公神像前,面目凄楚。
  而那铜塑金漆的关公像,也已开始落了灰尘,此时却无人再有心思去替它掸掸灰尘。
  “怎么收拾得这么快?”
  柳陌红讶然:“明天就要走么?”
  “说不准,也就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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