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了想结婚的对象?要带来给外婆看看?」
外婆的声音把?衍拉回了现实,?衍怔了一下,没料到外婆会忽然提起这个。他的脑子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只总是在生气的笨鸟身影,忙摇头将他挥去。
「没,只是单纯想你们,所以才回来看看而已。」?衍搔搔後脑。
「是喔,没有喔……」外婆一瞬间有些失望的样子。
?衍忽然有股冲动,乾脆就趁剩下这两个月,找个路边的女人结婚,生个孙子给外婆抱抱算了,也算是报答外婆的养育之恩。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制造不制造得出小孩就是了。
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念头。这样做的话,和他那个混蛋老爸……和那只混蛋神兽又有什麽两样?只是重演一次他妈妈的悲剧罢了。
「还有就是……想来看老妈一眼。」
?衍又说,看见外婆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但这家的女人向来坚强。比起掉眼泪,?衍比较常看她们笑。
「老妈还待在原来的地方吗?」?衍问外婆。
外婆看著夜色中摇曳的油菜花,「没动过。阿时以前最喜欢那地方了,这麽大块田,每次我要打她骂她,她就挑那地方躲,真拿她没办法。」
外婆说著,又皱了一下眉头。「不过最近那里好像有田鼠出没的样子,要给阿时吃的东西,放著没多久就给啃光了,连盘子都被拖回巢里。你外婆活到这把岁数,还没看过这麽夸张的耗子,最近才想说要揪人去捕耗子咧!」
「耗子吗……」?衍怔了怔。
「是啊,不知道什麽品种的耗子,连死人的祭品都吃呢!上回我们拿去给土仔爷的供品,也被他们吃得一点不胜,上回你舅公还气得差点没把田梗翻过来呢!」
「土仔爷?」?衍一愣,这才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这个地方,也有土地公庙吗?外婆。」
?衍十岁以前对福德正神什麽的完全懵懂无知,虽然依稀记得田梗有祭祀土地公的香享,但从来也没多想什麽。直到从神山上下来,到都市里去念书後,每回返乡都是忙著应付外婆和这些亲戚,更没时间去注意什麽土地公。
不过对啊!全台湾的土地公不计空庙,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在这种务农维生的地区,土地公更是重要的民间信仰。大寺不可能独漏这里的香火。
「土地公庙?当然有啊,啊田里不是一堆吗?你小时候遇到同学欺负你,还老爱躲进去里头哭咧……」外婆回忆似地笑著。
「不,那个只是香享,我是说庙石所在……」
?衍说到一半又打住。一般人对土地公的印象都是这样,就是没事杵在路边,偶尔让人们上个香、请求保佑的存在罢了,说实在?衍在接下归如的正神庙前,对土地神差不多也就是这种程度的认知。
就算这地方真有福德正神、真有庙石,外婆也不会知道。这几年和那些光外陆离的妖神相处下来,?衍也发现,自己似乎离普通人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庙石?那是什麽?你是在说石头公吗?」果然外婆一脸疑惑地问。
?衍吐了口气,收点脸上那一丝异样,挤出一抹笑容。
「……没什麽,外婆。」
秉烛夜话 178
「……没什麽,外婆。」
***
夜色渐深,那群亲戚似乎也没有散场的意思。
几个外叔公霸著他外婆家的中庭,还在继续把酒言欢。外婆一边数落,到最後也加进酒鬼群中喝起玉米笋酒来,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喝得不亦乐乎。
?衍看著喧闹的人群,悄悄从竹边躺椅上起身,提了一小壶茶,包了一包油菜花炸饼,从後门溜到了四合院外头。
天气晴朗到让人心慌的地步,天空一片云也没有,全是一点一点的灿烂星光,彷佛苍穹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衍一个人吹著风,走上昔日熟悉的田梗,这一带全是种油菜花维生的农家,金色的地毯从这头编织到另一头,放眼望去不是金色就是绿色,交错著尚延伸到大地的尽头。
?衍一路走到田地的最中央,金色到这里短暂地断绝了,取而代之的是棵蓊郁的大榕树。这里很少看见榕树,方圆百里便只有这一枝独秀。
他一路走到树下,四周摇曳的油菜花发出窃窃私语的声响。就在油菜花田环绕的中心,静静地躺著一座墓,传统的台式半圆形型制,外墙还贴著二丁挂,?衍看著正中央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肖像,浅浅扯出一道微笑。
「老妈。」
他在墓前蹲下来,把手里的茶壶和炸饼都搁到墓前的奠石上。
「好久不见,我是你儿子?衍,认得吗?」
?衍保持著半蹲的姿势,自嘲似地扯了一下唇,「一定不认得吧!我好像很久没回来看你,抱歉,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我回来了,回家了。」
他说著,提起了奠石上的茶壶,默默淋了一些在墓前的草地上,又把茶壶搁了回去,抬头看著墓碑上的肖像,又扯了扯唇角。
「老妈,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我快死了,只能再活两个月,两个月後,我就要去见你和老爸了。」
?衍一股脑地说著,半晌似乎自己的情绪也受影响,用手抹了一下脸,才缓缓地继续说:「老爸他十七年前就不在了,本来我也该跟他一块死的,只是有个混帐多管閒事,才让我多活了这十七年。」
他吐了口气,「所以老妈你也别太难过了,这本来就是你儿子应得的。」
?衍说完,像是了确一件大事般,叹了口气,在墓石前屈膝坐了下来。他用双手环住膝盖,看著墓石上那张年轻而平凡、却又异常亲切的脸。
「老妈,你知道吗?虽然外婆总说你不喜欢听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但你一定猜不到,你儿子现在正在干什麽勾当。」
他戏剧性地自己停顿了一下,拿起茶壶自己斟了杯茶。
「是土地神,很不可思议吧?从前我也是这麽想,土地公就像是路边的大石头一样,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存在,但现代人谁也没真正信过他们。但是没想到还真的有,这块土地每个地方,都有这麽一个默默替人类卖命,不支薪又劳禄命的存在。」
?衍伸手抚了一下墓石的边缘。
「拜此之赐,我也认识了不少怪人,唔,严格说起也不算是人。像是有个一天到晚洗澡的家伙,叫作忌离,他是水族的云螭变的,就是龙,说起那条龙,前阵子真是把我整死了,平常是个乖乖牌的人,没想到发起脾气来这麽恐布。」
?衍又笑笑。
「说到发脾气,就不能不提另一个家伙,老妈,儿子不肖,这一辈子大概是逃不了美少年的怀抱了,没能添个孙子让你抱,是我不好。只是我要说的那家伙,虽然是个美少年,脾气却怀得要命,更要命的永远弄不懂他脑袋里在想些什麽。
「那个家伙,是只鸟妖,祖先还是凤凰。和我好的时候可以缠上三天三夜不放手,但是一翻起脸来,真的是让人措手不及。为了他的事,你儿子都快少半条命了,唉,我常听别人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就算是女人,也没有那只鸟难搞。」
?衍说著,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知道自己寿命只剩两个月後,他的确想过忌离和竟陵的事,尚融这种的法外存在也就罢了,秉烛真实身分不明就姑且不论,但竟陵和忌离都是犯了死罪的妖神,来到他庙里戴罪服役的。
按照往例,这样的妖神会一直服务到土地公天年将尽为止。但如今?衍一死,这些妖神就得被送回大寺去。
?衍没有去过寺牢,但几次听久染和尚融描述起来,都觉得不会是什麽好地方。让竟陵回去那种地方蹲著,?衍光想,就觉得很不忍心。
他曾私底下问过久染,既然神农有继任土地神的人选,那麽是不是可以破个例,让竟陵和忌离继续留在归如,替新的土地神卖命。
久染倒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有所指地说句:『那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即使大寺同意,他们也未必愿意服从新的管理人。』
?衍看得出来久染在逃避,不想正面谈论这件事情。但既然他的死已成定局,?衍觉得自己还算挺豁达的,赶紧替每样事情找到去路才是实际。
死,没什麽好怕的。怕的是留下遗憾。
?衍把自己带来的小茶杯拿起来,以茶代酒一般,仰起头一饮而尽。风从油菜花田的间隙里吹来,充满夏夜的凉意。
「?寿……老爸他,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呢?」?衍忽然喃喃地出口。
风抚过油菜花田,花叶的磨娑声,在静夜中更显寂寥。
「虽说他是我老爸,但不知道为什麽,我总觉得他……很陌生。也没有……他是我亲人的感觉。妈,为什麽当初你会和那男人在一块呢?为什麽……我会被生下来呢?」
明知道不会有回答,?衍却像醉了一样,迳自抱著膝盖说著。
「我认识的?寿,全是从……全是从尚融那里听来的。」
?衍笑了一声,「从那家伙口里,老爸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又善良、又单纯……总是想著怎麽保护归如的人们,老爸那时候还在归如教过小学,据说所有的学生都很爱戴他。平常对付妖鬼时拚命到让人肃然起敬,回到床上却又脆弱得令人心生怜惜……听到我都快爱上那男人了。」
他把鼻尖抵在膝盖上,自嘲似地喷了下鼻气。
「我以前还曾经有个蠢想法,想说那个男人做得到的,我应该也做得到。所以就去考了教师资格。明知道自己资质不足,还拚了命地学易术、学体术……就连大寺找我接任土地神的职务时,我也没有推辞。」
他说著,「说来也很讽刺……明明跟那个男人没说过几句话的,明明一点记忆也没有的,但不知不觉间,我却走上和他完全相同的路。」
?衍一边说,一边缓缓垂下了头,下面的语句也隐没在臂弯中。
「就连喜欢上的东西,也……」
?衍在墓前又待了一会儿,和自家母亲说了一阵子话,才从榕树下站起来。
他看著母亲墓上那行严仅的字迹:「孝女时守之墓」,这还是第一次?衍仔细端详母亲的墓碑。?衍伸手抚过,感受那种冰凉的大理石触感,半晌指尖又往旁边移,发现墓石右下角还写了另一行字:
「五月十七日亡岁次庚辰」
?衍不禁一怔,举凡与修行和易术相关的纪年,几乎都是使用天干地支,今年的岁次是癸巳年,?衍也十分清楚。庚辰年就是二十七年前,也就是?衍的生辰年。
二十七年前……?衍掐指算了一下,他的生日在七月中,五月十七日根本在他生日之前。但这世上不可能有母亲的忌日,会在孩子的生辰日前的。
难道会是写错了?或是被人恶作剧涂改之类的,?衍眨著眼睛仔细地再看了一次,但墓石是用水刀下去镌刻的,不可能再在事後修正。
应该只是搞错了吧……??衍茫然地想,毕竟就算是一般葬仪社,也有可能搞错这种复杂的记年法。回去问一问外婆就知道了,或者问一问他的那些亲戚,他们搞不好还会笑著跟他说:庚辰年?那是哪一年?
?衍离开墓地,从榕树下钻出来,打算循著原来的路穿出油菜花田。
大概是酒精的缘故,?衍一时有点搞不清东西南北,在田梗里转了两圈,还找不到原来的路。他觉得有点尴尬,在这里放声大喊的话,应该有亲戚会跑来救他,但隔天整个镇肯定会传遍「阿衍半夜在花田里迷路」的事迹。
他正想掉头回榕树下,重新走上一遍时,便听到後头传来讶异的嗓音。
「……小衍?」
?衍吃了一惊,蓦地回头看去。只见随风起伏的花丛间,竟隐约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
?衍一瞬间恍神,还以为是看见了那个人,特别是他唤自己「小衍」的时候。但一走近就发现是认错了,仔细想想,那个人现在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衍不由得为自己刹那间的妄想尴尬起来。
那个人又朝他靠近了些,从油菜花田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差不多和?衍同年纪的男人,穿著白色的削肩汗衫,腿上是卷到膝上的长裤,头上还戴著遮阳用的斗笠。?衍见他把斗笠拿下来,露出那张爽朗而轮阔分明的脸来。
儿时的回忆霎地涌上心头,?衍先是眯起了眼,随即因为讶异而张大。
「稽古……?」
男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哇,真的是小衍!小衍,真是好久不见了!你变成这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衍见他作势要拥抱自己,反射地便退了一步。男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