颙眼在时守庄外和外婆道别,外婆一边叨叨念念着,说要颙衍跟学生好好相处,顺便留意一下女学生里面有无适合的对象之类的,让颙衍不禁苦笑连连。
他拥抱了一下自己的亲人,又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外婆,有件事……之前忘记问?。舅舅他……我阿舅他去世的时候,有什么人在他身边吗?」
外婆愣了一下,表情随即变得有些哀伤,让颙衍有点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不能不确认这件事。
「没有呢,可怜你阿舅去世时,还待在那间墓地里的小屋子里,还是阿古那孩子发现他走的,医生爷说是心脏的问题,那时候你阿舅还挺年轻的。」
「那舅舅他在墓地里住的时候,有任何人去探望过他吗?」颙衍又问。
外婆摇了摇头,「你阿舅不肯见我们。他在那间小屋子上了锁,就连阿古,他也很少让他进去。阿古会替他送食物送水的,冬天就送些棉被,还有我给他炖的补汤。要不是这样,恐怕连你阿舅死了我们都不晓得。」语气里不胜伤感。
「是吗……」
颙衍喃喃地说,他望向主厅上悬挂着的,以石板镌刻的「时守庄」三个大字,还有这座静静矗立在油菜花田中的四合院,沉思了片刻。
他抬起头,见外婆转身似乎要随卡车离开,颙衍也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对着外婆的背影又叫出声来。
「外婆!」
外婆回过身来,看着颙衍的表情有些讶异,「怎么了哪,阿衍?」
颙衍看着这个他在世上,可以说唯一且最亲近的亲人,他收下高举的手,吶吶地抚了下后脑杓。
「没什么。路上小心。」
他看着外婆老迈而不失韵味的脸,唇角燃起一丝蹩扭的笑容。
「再见了,外婆。」
相较于颙衍的忧心,这群十几岁的青春少女即使玩了一天仍是精力十足。时守庄这一带就有座硫磺泉源,属于红叶温泉的一部,附近因此有不少颇富盛名的温泉会馆,这里的民宿也多有自己的小浴场。
「温泉!我总算等到你了!」
「大家上啊!是成是败,就看今晚了啊~姊妹们!」
时守庄的小浴场在住宿区的后面,中间有外婆他们自己搭的小栈道相连,学生们从昨天入住开始就对浴场兴致勃勃。颙衍看他们班每个女生都已经匆匆换上民宿准备的浴衣,在那里蓄势待发了。
颙衍毕竟担心赤仲,但他忍着腰痛,回到藏着那个受伤妖神的房间时,才发现那只小红猫竟已不见踪影了。只留下一字条:
『融哥的事已有人处理,你不用太担心,小衍。以后再联络。
小红毛』
颙衍看着那张极其简略的字条,心里有点无味杂陈。特别是那句「你不用太担心」,他想反驳自己其实并没有担心,但也无法否认在看到字条的一瞬间,忽然涌上胸口的安心感。
不过有人去处理……是指有人去救他了吗?连尚融都搞不定的敌人,颙衍想不透有谁可以从那些霸道的兽族手里救出那头神兽来。颙衍也是衡量情势,加上这里学生也确实需要他保护,才决定撒手不管那边的。
没想到竟真有人肯奋不顾身地去救那个男人,这让颙衍心底不知为何堵了一块,有种不太甘心的感觉。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颙衍本来想先回房间里好好玻б幌碌模罱鲜腔杌栌3智逍盐宸种佣加械阄侍狻U馊蔑J衍越来越心里有数,无法不联想到是净莲出了问题。
哪知他才经过浴场,就看到一群挤在男性浴场前的女孩子,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于是顺便一手一个,把那些没有节操的少女们拎回属于她们的浴场去。那群少女还好跟他大声抗议:
「老师,你就通融一下嘛~~」
「老师,我们连相机都准备好了啊,知诚学长的入浴照在网络上可以卖到多少钱老师你知道吗——?」
「小诚洗温泉的模样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还有奇怪的东西混入少女群里。
他不禁感叹时代真的变了。以前不都该是血气方刚的青春少年负责做这种事的吗?至少颙衍还在念大学时,班上那些女生连跟男生手碰到手都会脸红一下的,哪像现在这样,随手摸他屁股都不用给钱的。
不过温泉……颙衍看了一眼身后氤氲的浴场,几个拳社的男学生正一边聊着明天的话剧,一边跨过时守庄和浴场中间的栈道,而且领头的人正是知诚,他穿着时守庄同一花色的深蓝色浴衣,从锁骨到肚脐上方的人鱼线都一清二楚。
知诚身后还跟着那对猥亵兄弟档……跟着林奥林焦,只是没有竟陵的身影就是了。
颙衍吞了口涎沫,这时候知诚刚好看见了他,高兴得遥遥向他挥手。
「老师!要不要一起来泡?听说温泉对治腰疼很有效呢!」
颙衍一时有点局促,理性想说「不必了」,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靠近他指导社团的社长,他还听见身后那群被他拘提回营的少女抗议道:「啊~老师好诈,为什么老师自己就可以!」但颙衍选择暂时忽略她们。
「那个……陵,竟、竟陵同学没有来泡吗?」
颙衍问了个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问题。但知诚似乎完全没查觉,怔了一下答道。
「竟陵学弟吗?他一下车之后就不见踪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知诚的表情难得有几分异样,「怎么了吗?老师找他有事吗?」
颙衍忙摇了摇头,他看有几个拳社学生已经在前面脱起上衣来了,身体里的欲望和身为导师的道德感拉锯着。
这是毕业旅行最后一夜了……牡丹花下死,不对,美少年□死……不,他也不希望在美少年的□就是了。总之,至少死前不能留下遗憾,颙衍告诉自己。
他正想随着知诚走进浴场,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呼声。
「啊,小衍,原来你在这里!」
颙衍回过头来,其实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谁了。除了那只神兽外,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小衍,你在这里正好,你的学生们拜托我帮明天的话剧表演搭舞台,我需要人手帮忙,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颙衍实在头痛,正想委婉地拒绝稽古,奔向身后呼唤他的美少年天堂。
但他才踏出一步,忽然一阵无力感从脚底袭上心来,就像初蹈时守庄时一样,那种无力感不是运动过度后体力不支的感觉,而是肉体不再灵魂支配,彷佛有个叫「颙衍」的人,即将离开「颙衍」这个人的感觉。
颙衍整个人软倒在地上。旁边的稽古眼捷手快,一把从后头牵住了他的手。颙衍半跪在地上,想要挪动一根手指碰触他的学生,但他的口齿僵硬,血液彷佛也停止流动,就像运作到一半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竟是再眨个眼都不能了。
「老师?」秉烛最先发现不对劲,从女生班的学生里冲出来,自从颙衍在游览车上和他说那些话以来,秉烛和他的互动就减少许多。这两天颙衍看他都混在女生堆里,只在他经过时偶尔瞄他一眼。
他蹲到颙衍身边。他的手碰触到颙衍胸口,颙衍忽然深吸口气,五感像迟来的潮水般啪地一声重新打上来,颙衍发现自己又可以动了。
他捏了捏发僵的五指,但刚才的体验实在太骇人,颙衍整个人还有点懵。秉烛似乎误会他的反应,急着捏住他手臂。
「老师?老师……?你还好吗?是净莲……?」
颙衍蹲在地上深呼吸了一阵子,除了秉烛以外,在场学生都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幕。颙衍一手搭在稽古的掌心,从地上重新站起来,看学生们还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
「腰痛,没想到痛得比想象中厉害,温泉还是算了。知诚,你们自己去泡吧!」
知诚愣了下,还来不及说什么,颙衍已经推过稽古的肩,搡着彷佛同样不明所以的表哥往时守庄后面去了。
颙衍帮着稽古把最后的纸箱也堆到舞台下方,做为演员下舞台的阶梯。虽然是临时搭建成的小舞台,但颙衍不得不承认他这表哥确实挺有才的,靠着几个仓库里的木箱和废弃的绳索,竟也弄得有模有样。
颙衍看着眼前的舞台,他在回程的车上听见芬妮她们讨论了剧本的最终方案,什么蹩扭又傲娇的高中老师回乡时和种田的青梅竹马重逢,在经历重重障碍之后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诸如此类好像在哪里听过的乡土剧目。
他看着灯光下简陋的舞台,明天中午,那些小女孩会在这里演出高中生涯最后一场话剧。而在话剧之后,毕业旅行便就此结束,对学生而言最欢乐的暑假也会就此开始。
而暑假之后……新的学期会开始,那些女孩子会像往年一样,吵吵闹闹地到学校来上学,为了暑假作业没写哀嚎成一片。
而终有一天,她们会从这里毕业,离开归如,或许继续念书、或许去外地工作,或许结婚、生子……她们的人生会继续下去,在这大千世界里开出各种形形□的花朵。
然而他就到此为止了。过了这个暑假……颙衍忖度自己身体的状况,或许撑不到暑假结束了。净莲一但凋谢,他?延残喘的生命便就此终结。
这个夏天,是他人生最后的夏天。
不能再想了。颙衍告诉自己,一切早在他自知会倒下之前,在他向尚融说了「对不起」的那刻,颙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再让任何人违逆天伦,强行逼着他活下去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次都一定要死成。不要再胆怯,也不要再犹豫了。
颙衍挥去纷乱的思维,他安好舞台的阶梯,拿个工具箱走到舞台边缘,开始钉起设计图上的钉子。
「你不泡温泉吗?」颙衍背对着稽古钉钉子,忽然问道。
他感觉稽古似乎僵了下,用一贯爽朗的声音说:「啊,是啊,我对温泉水有一点过敏。上次泡完之后起疹子起了好一阵子呢!」
「是吗?怎么不记得小时候你有这种毛病。」
颙衍边钉着钉子边说。他把左边的舞台钉完,又拿着槌子往右边挪。
「在溪边还有海边的时候也是,你似乎不太喜欢脱衣服哪,即使在溪里被我的学生弄得一身湿,T恤也还是穿的好好的,连点皮都不肯露,七月这种大热天,难道去海边,你连泳装都不穿,我还以为只有想防晒的女孩子才这样的。」
颙衍以沉静的语调说着,他感觉他背后的稽古似乎站了起来。
「小衍……」
秉烛夜话 219
「小衍……」
「还是说你其实是不愿被人看见你的裸体?但你的身材应该没有不能给人看的道理,我这个练了十几年武的人都羡慕你了。在海边我碰你的胸口时,你急着往后躲,但对我牵你的手一点反应也没有。你不想让人看到的地方,是胸口吗?」
颙衍身后的脚步声越发近了,有什么人正往他的肩头伸手。颙衍却蓦地回过的首,他手里还拿着那支榔头,恰巧和走到他身后的稽古四目交投。
「……算了,你别太在意。」稽古似乎多少有些惊吓,颙衍却搔了搔头,「抱歉,忽然讲了这一堆怪话,大概是在归如待久了的关系,算是职业病吧!总会不知不觉在意起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颙衍像是当真很感慨似地,拿着榔头吐了口长气。
「那些人……那些孩子,是我最重要的学生。」
颙衍顿了一下,又说:「我不是什么太称职的老师,连陪着她们毕业都办不到,这我自己明白。但如果有什么人,打算在我眼皮底下伤害那些孩子的话,我就算是赌上自己的性命,也会把那个人扁到再也爬不起来。」
颙衍从地上站起来,倒转榔头,把他交到神色彷徨的稽古手里。
「小衍……」稽古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但颙衍也不打算和他交谈,双手插回长裤口袋里,就这样走回房间去了。
他在房间的地铺上躺下,才沾床就不省人事。自从被植入净莲之后,颙衍发现自己似乎很常嗜睡,不知道是不是净莲的正常现象。
颙衍还做了一通的梦,一下子梦到秉烛说他恢复记忆了,原来他是火星来的水星人,一下子又梦到知诚交女朋友了,对象竟然是一只妖鬼,还梦到竟陵跪在他的墓前,哭着说他已经生了一打小小鸟,好希望他能活过来抱抱那些小鸟什么的。
醒来的时候颙衍浑身是汗,外头传来学生的嘈杂喧闹声,颙衍想多半是那些学生泡完温泉回来了。他直起仍然疼痛不已的腰,看着搁在自己床边那分动都没动过的浴衣,现在浴场应该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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