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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仙在灯下看书,听见这句便斜眼看他,嗤之以鼻:“你以为王是那么好当的?”
苏景白不吱声,装作自己只是一只死狐狸。本仙看了一会儿书,不经意抬头看到窗外,原来已经是满月了。
紫曜再次离开已经有一月。本仙与苏景白来寰州,虽然必定瞒不过他一个上仙,但到底是没有和他提前商量,不知他心里会不会有芥蒂。
正想着,身后一个声音突兀道:“清微,你在看什么?”
本仙转头,见是苏景白看没人理他,自发自地从床上起来,不装死狐狸了。一时顺嘴,便回道:“在想紫曜现在处理得如何了。”
灯晃了一下,本仙似乎看到苏景白的脸色一下黑了。再然后,本仙被苏景白连人带书一脚踹出了门外。
隔着门,狐狸阴沉沉地甩下一句:“孤累了,要休息了。”噗地一声烛火熄了,屋里再无声响。
本仙拎着书看了半天屋里,无奈地笑了一下。苏景白近来对紫曜的不喜越来越明显了,若是说第一次本仙还没多想,次数一多,再不明显也能察觉出来。
然,如果本仙是他,本仙也不会喜欢一个差点害死自己的人,自然也不会愿意身边的人同他亲近,就如本仙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喜欢有鱼小公主一样。但紫曜对本仙而言又不同,就不提曾经喜欢过他那么多年,只说与他千年的好友之情,以及如今他为了不让本仙与苏景白再多罪孽、自己一人在外奔波的作为,本仙就无法对他狠得下心。
到底是亲疏远近,各人心境。
摇摇头将书卷起来拿在手里,慢慢地沿着花园小径往自己的厢房走去。元家这个别院修得十分雅致,院中如庭园,处处是景,夜间小道两旁也有吊高的灯笼摇曳,夜游别有一番趣味。
走到转弯处,不经意一瞥,看见一旁的小道阴影处,大团的山茶树丛后面,似乎有一团什么蜷缩着。本仙伸出去的脚,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掉转了方向,慢慢向那处走去。
走得近了,见是一个人蹲在灯笼下。那人尽力缩成一团躲在阴影里,似乎是不想让人发现。再走近些,见他膝上还放着什么,定睛看去却是一本书。那人便借着头顶灯笼这一点微光,埋头在书上,专注地看。
本仙立在近处看了许久,瞧那人看书看得入神,也不欲出声打扰。方要转身离开,那人却似察觉到了什么,忽地抬头看来。一双眸子映着灯笼摇曳的光,竟有几分从前深夜狐狸眼睛的模样,绿莹莹的野兽一般。
只一瞬,他便一下从藏身处站起来,书已经塞进怀里,毕恭毕敬地朝本仙行了礼:“大人有何吩咐?”像是完全没有任何之前看书的事情一般。
站起来的时候,看出这人身材周正,穿着的是下人的衣服。但瞧他这一气呵成的警觉、心性与敏捷反应,假以时日,必不止下人这么简单。
本仙一边在心中暗叹,一边又暗暗地惋惜——本想着照着人间话本里所写,来一段“贫寒学子偷灯夜读,路遇仙人指点,终成大道”的美话,也圆一圆本仙被人当神仙膜拜的愿望,但这小子根本无需本仙指点帮助,怎么不叫人心中失落呢。
便随意挥了挥手:“无事,不小心走错路了而已。”不再打搅他,转身便走了。走出很远,借着转弯的时候看过去,那山茶树丛上方的灯笼摇摇曳曳,下面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过一般。
这小子比起屋里床上撒泼打滚耍小性子的那位,倒是更有几分狐仙的味道。
☆、第二十五节
到了第二日,苏景白对外称病谢客,又跟前一晚从未跟本仙怄过气一样,兴冲冲地拉了本仙去花园的鱼池边,以看风景为名,行找钓鱼处之实。此时还不到花草抽枝长叶的时节,鱼池两边大多还是光秃秃的树丛,压根就谈不上什么风景。苏景白不肯带旁人,与本仙向做贼一样蹑手蹑脚过去,打着人家池塘里肥鱼的主意。只是他到了池边,鬼鬼祟祟地转了还不到一圈,便听见有人往这里来的脚步声。本仙袖着手站在一旁,见他慌张直起身来,只一瞬,就恢复了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模样,轻咳一声,冲本仙略一招手,转身便走开了。那模样,一脸淡定从容,只是脚下的迈步未免急了点。
本仙脸上的表情抽了抽,袖着手跟在苏景白身后快步离开。狐狸自从用了苏景白的身子,个子比本仙高出不少,迈步也大得多。如此一来,本仙不得不半带小跑地才能勉强跟在他后面。
于是,苏景白便和一只没头的狐狸一样,走错路了。
等本仙终于追上他,已经不知道绕到院子里那个犄角旮旯。苏景白瞥向本仙一眼,眼神带着点讪讪与讨好。本仙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有点王的样子……只有人躲你,哪有你躲人的道理。”
苏景白极为严肃地点了点头:“有理,下次我一定注意。”
本仙气得想拿木头敲他脑袋,左右瞧了一圈没找到木头,只好悻悻然作罢:“原路回去吧。”
方转过身,隔着墙头忽而横空飞来一道暗器,哗啦啦地,啪哒落在前方五步远的地方。苏景白呼地将本仙挡到后面,等本仙探头看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只是一本书而已,装帧普通,散落在地上,书页零零星星地飘散起来。
再侧耳一听,从墙那边,隐隐约约地传来叫骂的声音。
本仙从前在天庭的时候,就是个好凑热闹之人,如今虽然落到凡间,本性却还是难改。苏景白因刚刚走错路之事,颇有些心虚,此时瞧了本仙一脸八卦的神情,一声不吭,乖乖地转身在前面带路,往墙那边绕去。
绕过拐角,眼前一个院落,原来墙那边是元家下人所居之处,此时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的都是书,像是被人连箱子一起摔出来也似。一个打扮像是管家的人正立在院子里,一手叉腰,指着个下人的鼻尖叫骂:“元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被骂的那人垂手站着,只是听,面色看不出一丝不耐,眼神也没有一点往那些散落一地的书上飘,就像满院子飞散的书页不是他珍藏的书册掉落的一般。这气度一看,就让本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再一看,哎哟,原来是那日夜里,灯下夜读的狐仙小哥。
苏景白瞧不得老实人被欺负,抬脚就想要上去。走出半步,又醒悟过来,惴惴地回头看本仙,一双眼睛骨溜溜地,明显在问本仙的意思。本仙也有意帮那狐仙小哥一把,便点了点头,轻声道:“别忘了你现在是景白,拿出点王的气势来。”
苏景白点了点头,咳嗽一声,迈开步子面无表情地踱了进去。
不得不说,相貌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从前苏景白还是狐狸之时,也惯会装面无表情,但他那时的面无表情,只想让人捏住他鼻子逗他破功。如今景白的相貌收起表情,那原本经年累月积累的戾气一下便浮上眉梢,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立时散发出来。
茶壶一般叉着腰的管家原本还正在叫着,被苏景白一咳嗽,打断了话。再一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缩成一团,这回成了个没把没嘴的滚圆茶壶了:
“王恕罪!”
狐仙小哥抬眼看了一眼,也跟着跪了下来,只是他跪的动作恭敬却从容,虽是垂头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苏景白睥睨地上二人:“此处何事?”
茶壶抖抖索索地叩头回话:“回王的话,只是在教训不知规矩的下人,惊扰了王,小人死罪!”
苏景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直叫人胆战心惊,但落在本仙眼里,却只有一种解释:——这狐狸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了。
果然下一刻,苏景白求救的眼神就偷偷地飘了过来,小刀子一样嗖嗖地。本仙咳了一声,缓步上前。顿了一顿才开口:“这人识字不是?正好,王这几日身边缺一个伺候笔墨的,叫他过来伺候着吧。”
回去的一路,苏景白走得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频频偷偷地瞟过来,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回了院子,本仙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又怎么了?”
他顿了顿,面色像是在挣扎。许久方侧过半边脸去不看本仙,声音低低的:“清微,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狐狸还惦记着方才词穷的事情哪?本仙叹了口气:“狐狸,本仙认识你的时候已经是天庭散仙,你还是一只连内丹都未修成的狐狸。比起那时,你现在已经有用很多了。”
苏景白想了想,像是心情好了一些,可又有些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的样子。还要再说,本仙摆了摆手:“旁的等会再说,我先去看看刚才那人。”
狐仙小哥在苏景白与本仙两大贵客的院子里找了一间角房。他一个下人,东西本来不多,只有收拾刚才那些书费了些时间。许是前后见过本仙两次,知道本仙不介意他看书之事,他也便将宝贝的书都拾掇了搬来。
本仙袖着手看他行了礼之后,便又转身去整理书册——倒不是不想帮忙,只是身份所囿。心中有些惋惜:这人心性成熟坚忍,本仙那点举手之劳的小忙,若是换了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只怕要感激不尽,换在这人身上,怕也就只是举手之劳这么多了。
白日里仔细看,这人相貌只是中人之姿,大约是长年劳作的缘故,身形倒是十分匀称,肤色略深。但加上他一身不卑不亢的气度,整个人顿时耐看了起来,明明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却叫人忍不住要多瞟上两眼。
一个念头从本仙脑中一闪而过,开口问道:“还不曾问,你叫什么名字?”
正在整理的那人停下手中的事,朝本仙行了个礼:“回贵客,小人名叫元福。”
不是元归。
本仙一颗心落回了原处。但不知为何,心里某处,却有些微微的失望。
☆、第二十六节
作者有话要说:元归同学,是第十九节里紫曜帮狐狸还魂之后提到的,三年之后要斩下景白首级的义军首领……
元福此人不爱说话,但本仙既然顶着郭禄喜的身份,和他搭话总还不至于不被理睬。何况与不爱说话的人搭话,这种事本仙有的是经验——几百年前就有一个紫曜在那里,照旧被本仙厚着脸皮蹭成了好友。紫曜仙君尚且如此,区区一个凡人,实在不在话下。
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个下午,知道他虽然姓元,也算元氏族中一员,却是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旁支的旁支的旁支,和元敕律关系远得基本没有。家中只有一位母亲,不在这府里。他自己虽然在府中谋了份差事,也不比下人好得了多少——故而那茶壶一样的管家,才骂他“真以为自己是大爷”。
眼看天色不大早,本仙也识趣地不再多话。说了几句“好好干活王不会亏待你”之类的场面话,便拢着袖子回去。
一边往自己屋子里走,一边想要不要去开导开导苏景白——本仙自己性子大大咧咧,于开导人一事上委实不擅长。何况苏景白没本事也不是一天的事——从本仙认识他起,他就是只鱼都钓不上来的狐狸。从前也不见他如何在乎,现在却不知为何、反倒为了这种小事闹起小性子来。
走到自家屋门口,还是没下定决心,索性便不去了。刚打起门帘,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狠狠地将本仙拽了进去。
本仙猝不及防,被那人猛一拽,一头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郭禄喜这身体不太争气,一下便撞得本仙头晕眼花。
晕头转向之间,听见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怒道:“清微,你是嫌三年活得还太长?”
攥着本仙手腕的那只手铁钳也似,显然主人是动了真怒,用了十分狠劲。本仙如今这小身板哪里受得住这样的疼痛,立马叫道:“你先放手!——手要断了!”
那手终于松了开来。本仙吸着冷气,一边甩着手,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去。
半面脸隐在屋子的阴暗里,另半面脸因为怒气而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又加重了几分,然即使暴怒,这张脸仍旧好看到让人一眼便能铭记一世。那是本仙曾经倾慕了六百年的人。
只是一瞬间,本仙已经镇定下来,一边甩着手,一边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